第五十三章魂悸以魄动(六)
只有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人,才能用紫玉斝换魂。
祝元卿霎时想到梦真与郑叔雄是同月同日生的,而镇远侯是与天子同时同地生的同息之人。先前的怀疑得到证实,镇远侯一定是想造反。
萧游道:“奇怪!你与梁氏不是同月同日同时生的,怎么也能换魂?”
祝元卿道:“紫玉斝源于翠隐观的画壁,后者的法力不可捉摸,全看缘分。我与梁氏缘分天定,故而能换。”
萧游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是缘不是劫?”
“缘劫相生,渡过是缘,渡不过是劫,我自然是能渡过的。”
命运是未知的,但他没有一丝怀疑,五百名中第一仙,他怎么会怀疑自己?
萧游气得七窍生烟,道:“你们的缘分难道比纲常伦理还重?”
纲常伦理,不过是俗世的思想,岂能与这段奇缘相提并论?这话在常人听来,是有些癫了。祝元卿为了师父的身体着想,保持沉默。
萧游见他默认,险些背过气去,冰凉的手拍了拍桌子,道:“你既然爱她,就不怕她被唾沫星子淹死?”
“只要她嫁给我,便没事了。”
美满的结局能平息所有流言,再提起来,就是一段佳话。她不光彩的身份,正是他爱她的证明,羡煞旁人。
萧游词穷,普天之下,谁能说得过状元郎?与他理论实属不智。捏着拳头,恨恨道:“孽障,要不是你受了伤,我非揍你不可!”
祝元卿垂首道:“师父息怒,我与梁氏换魂,坏了她的名节,于情于理都该娶她。您也不希望我做个始乱终弃的小人罢。”
萧游摆手道:“我管不了你,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罢!”言毕,起身往外走。
祝元卿挽留不住,晚上派松烟送酒菜去他下处。豆腐衣卷子,红烧狮子头,陈皮炖鸭,都是他爱吃的。
松烟斟酒,道:“您别生气,梁氏名叫梦真,您看这名字起的,美梦成真,合该嫁给爷。两人换魂,梁氏为了爷的乌纱帽,发奋读书,兢兢业业,后来又救了爷的命,您说爷能不喜欢她么?”
“少放屁,她是有夫之妇,再喜欢也得忍着。”萧游呷了口酒,道:“这酒多少钱买的?”
“一两银子一坛。”
萧游皱眉道:“先时在江边遇见一对父女,吃的也是这酒。那女子卖我五两银子一杯,忒黑了。”
次日,梦真见到祝元卿,听说他师父萧游来了,脸色一僵,道:“你师父长什么样?”
祝元卿描述一番,果然是昨日买酒的冤大头,梦真心虚地咬指甲。
祝元卿看看她,道:“你见过他了?”
梦真说了赚萧游二十两银子的事,抠着围板上的雕花,道:“早知是你师父,我便不赚这个钱了。”
祝元卿沉默片刻,道:“他自愿买的,也不能怪你。”
梦真颇出意外,睇他一眼,抿嘴笑了。
她挨过去,摸着他的手,道:“他是不是听了一些风言风语,教训你了?”
祝元卿道:“我已对他说清楚了,他会理解的,你不用担心。”顿了顿,又道:“他告诉我,只有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人才能用紫玉斝换魂。”
梦真心中一动,母亲不肯作生日,莫非与紫玉斝有关?
祝元卿凝视她双眼,道:“你在想什么?”
梦真眨了下眼,道:“镇远侯与皇上是同月同日同时生么?”
“镇远侯是皇上的同息之人。”
“同息之人?”
“邓太后有孕时,钦天监说:至贵之命,煞随孪生。欲解此厄,需觅同息之人。于是官府寻了数十个与邓太后产期相近的妇人,同在行宫待产。最后只有一个孩子与皇上同时降生,也就是同息之人。”
“原来镇远侯与皇上有这段渊源,紫玉斝倒像是为他打造的。”
镇远侯也是这么想的罢。祝元卿能体会他的心情,命中注定,势在必得。
梦真走后,祝元卿用左手写了封信,派人送给济宁的一位同年,请他查乐鹤龄一家人的生日。
梁幽燕有个表姐,嫁在江宁县,常来梁家走动,这日死了丈夫,小厮来报丧。梁幽燕,梁幽兰,伍简都去吊孝,梦真留在家里。
进了母亲卧房,她闩上门,拿出钥匙,打开了密室。提着灯,走下台阶,只见一张供桌上有五个牌位。梁幽燕的名字赫然在目,梦真心中迷雾散去,掀起惊涛骇浪。
真正的梁幽燕死在了十八年前的屠杀里,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的灵魂,她有仇难报,有苦难言,每每从噩梦中惊醒,痛不欲生。
梦真是这世上唯一能与她感同身受的人,因为她是她的女儿。
泪水滚滚而下,梦真跌坐在地,恨自己发现得太迟。
梁幽燕一路上心神不宁,到表姐夫家坐了一会,告辞回家。梁幽兰拉着她去码头的一家店买脂粉,伍简在路边等她们。
两个妇人在店里挑拣胭脂,一个瘦得皮包骨,一个胖得没脖子,四片猩红的嘴唇动个不停,声音不大,刚好飘入梁幽燕耳中。
“狐貍精转世,迷得祝状元七荤八素,难怪能做行首。”
“都说她的酒好,我看是床上功夫了得,勾住了爷们的魂,日日往她店里跑。”
“可怜金公子,娶这么个水性杨花的媳妇,绿头巾戴得全城皆知,倒了八辈子血霉!”
“到底是开酒肆的,迎来送往惯了,一夜没汉子也成不的。狐媚手段一套一套的,正经闺秀哪学得来这个?”
瘦妇人啐了一口,还要再说,梁幽燕走过来,伸出脚踹在她屁股上。
瘦妇人向前撞去,带倒了货架,脂粉盒劈头盖脸砸落,朱红桃红粉红,糊了她一头一身,狼狈不堪。
胖妇人剔起眼睛,指着梁幽燕道:“娼妇,你凭什么打人?”
梁幽燕一言不发,揪住她的头发,打了两个耳刮子,又快又狠。胖妇人眼冒金星,丰腮紫胀,杀猪般嚎叫,吓得店主缩在柜身里劝架。
梁幽兰呆了片刻,见瘦妇人扑向梁幽燕,冲上去推了她一把。瘦妇人扶着墙站稳,又扑过来,扭打成一团。满地脂粉,浓香扑鼻,店主心疼不已。
瘦妇人挨了梁幽燕两脚,喘着气败下阵来。胖妇人抓住梁幽兰的胳膊,一口咬下去。梁幽兰痛叫,梁幽燕面露戾色,重拳打在胖妇人鼻梁上。
酸痛难当,胖妇人立时松口,眼泪鼻血齐流。瘦妇人骇然,顾不上捡掉落的钗环簪珥,落荒而逃,胖妇人捂着鼻子紧随其后。
梁幽兰撸起袖子,梁幽燕见牙印渗血,给了店主二十两银子,要来清水,帮她冲洗。
梁幽兰笑道:“姐姐,你打架好厉害!”
“你姐夫教我的。”梁幽燕淡淡说了句。
梁幽兰咂嘴道:“早知道你这么厉害,我便安心看戏了。”
伍简等了半日,不放心,进来一看,道:“打架了?”
梁幽燕点头,将一条干净的手帕包在梁幽兰伤处,理了理衣服,道:“走罢。”
回到家,谁也不提打架的事,梦真也没有流露出异样。吃过晚饭,梦真黏在母亲身边,看她做针线。
死里逃生的她,十八年来,担了多少惊,流了多少泪?
她本来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梦真一概不知,越想越痛。梁幽燕乜她一眼,道:“你只顾看我怎的?”
梦真溜下去,把脸贴着她的腿,道:“女儿不孝。”
梁幽燕叹了口气,道:“你的难处,别人不了解,我还不了解么?风言风语,只是一时的,不必放在心上。”
梦真哪里在乎风言风语,她在乎的是母亲受过的苦。
约莫三更天气,金玉楣吃得酩酊大醉,搂着丫鬟睡在床上。梦真穿着夜行衣,蒙着脸,从窗户进来,走到床边,掀开锦被。
金玉楣倏然睁开眼,迷迷瞪瞪道:“梦真,你回来了。”
梦真心中一酸,点了他的xue道。他昏睡过去,梦真替他穿上衣服,扛在肩上出门,跃上屋脊。
次日中午,邹道士收到一封信:金玉楣在我手中,明晚子时到翠隐观一叙。没有落款。
罗葵也收到一封信:明晚子时到翠隐观一叙。落款是娄川。
搜寻十八年的人,忽然找上门来,罗葵大为诧异。娄川的笔迹,她记不清了,这封信未必是他写的,但知道娄川还活着的人寥寥无几,写这封信的人就算不是娄川,也必定与他有关。
过了一日,邹道士找不到金玉楣,疑心自己身份暴露,连累了他,只好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