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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之物 正文 第五十五章 魂悸以魄动(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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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魂悸以魄动(八)

    早上,伍简和梁幽燕被榴枝请到梦真房中,梦真站起身,神情郑重,叫榴枝出去。

    榴枝带上门,守在门外。梁幽燕和伍简坐下,心知女儿有大事要说,多半是她与祝元卿的婚事。两口子私下也谈过,都不看好。秦淮河边,书生负心的故事太多了。

    梦真道:“娘,您其实姓乐,对不对?”

    两口子脸色大变,梁幽燕目光闪缩,道:“你胡说什么?”

    梦真道:“别瞒着我了,我看见密室里的牌位了。”

    伍简惊愕之极,道:“你怎么知道有密室?”

    梦真将如何遇到屈匠人,他如何说出密室的事,如何找到机关,如何拓下钥匙,述了一遍。

    这孩子是不是以为母亲自私自利,用紫玉斝换魂,让真梁幽燕做替死鬼?曹逊发现真相后,就是这么想的。

    假梁幽燕望向梦真,心中满是苦涩,道:“我没想害她。”

    梦真坐到她身边,暖烘烘的掌心复住她的手背,道:“我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

    任何人都可能误会她,唯独女儿不会,这是与生俱来的信任。

    泪水溢出眼眶,假梁幽燕道:“我是乐如霜。”

    采薇山庄的大小姐,自幼众星捧月,金尊玉贵,想娶她的人绕泰山三匝。

    七岁那年,奚夫人带着她去南海普陀落伽山进香,途中救起了落水的梁家三口。梁母见了身穿白衣,姿容绝丽的奚夫人,直呼观音娘娘。

    乐如霜和弟弟分立左右,俨然就是观音旁边的玉女金童。

    两个母亲说起女儿,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惊喜不已。

    奚夫人道:“这是难得的缘分,我认幽燕做干女儿,如霜认你做干娘,你们意下如何?”

    梁母巴不得,梁幽燕和乐如霜拜了四双八拜,之后每日黏在一处,说不完的话。梁幽燕听乐如霜说江湖上的奇闻轶事,乐如霜听梁幽燕说秦淮河边的风流佳话,皆是向往。

    梁幽燕不像梦真贪财,乐如霜的衣服首饰任她取用,她只拣最便宜的。她不会武功,胆子却奇大,在落伽山上拉着乐如霜偷寺院禁地的果子吃。

    乐如霜一边吃,一边不安,道:“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梁幽燕道:“干娘捐了许多香油钱,我们吃他几个果子怎么了?”

    言之有理,乐如霜见枝头有两个大的,想摘下来带走。她爬上树,踩在三丈高的树枝上,身子晃晃悠悠。看得梁幽燕害怕,道:“太高了,你快下来!”

    乐如霜卖弄武功,一个翻身,跃上更高的树枝。咔嚓一声,树枝断裂,她心跳骤停,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腰间一紧,有人在半空中接住了她,以为是哪个暗中保护她的家丁,高兴地睁开眼,却见一张年轻陌生的脸。

    是个和尚,眉心一点红痣,笑起来颇妩媚。

    他落地无声,放下她,双手合什,道:“小施主,此乃敝寺禁地,不是耍处,小僧送你们出去罢。”

    两个偷果子的小贼都有些心虚,低头跟着他走。

    “你的轻功很好。”乐如霜道。

    和尚睐她一眼,道:“小施主过奖。”

    “多谢你救我。”大小姐连道谢也是高傲的,仿佛救她是他的荣幸。

    “你叫什么名字?”

    “小僧贱号懒云。”

    乐如霜点点头,并没有告诉他名字,他也没有问。

    奚夫人来落伽山,不止是进香,她想看看万潮寺的镇寺之宝,《贝叶观音密藏经》。住持不好推辞,次日拿出装经书的紫檀木函,掀开嵌七宝的函盖,傻眼了。

    经书不翼而飞,函中只有一张脸谱,半边笑半边哭。

    住持又惊又怒,脸涨成猪肝色,看守经书的僧人慌作一堆,面面相觑,一齐跪倒。这情形,对小孩子来说比什么贝叶经有趣多了。

    乐如霜精神振奋,噗嗤笑出声,梁幽燕也捂着嘴笑。

    奚夫人瞪了女儿一眼,拈起那张半哭半笑的脸谱,曼声道:“近来新出了一位神偷,轻功卓绝,精通易容术,每取一物,必留脸谱一张,大约便是他了。”

    住持冷冷道:“这位檀越忒不知天高地厚,佛门清净之地,岂容这般儿戏!”

    奚夫人愿意帮他们捉贼,住持道谢。乐如霜和梁幽燕又去禁地玩耍,见懒云在扫地,叫了他一声。

    懒云愣愣的道:“小施主怎知小僧贱号?”

    乐如霜道:“你昨日告诉我的,你忘了?”

    懒云越发茫然,道:“小僧不曾见过小施主。”

    乐如霜想了想,明白了,昨日救自己的懒云就是偷贝叶经的贼人。她激动地告诉母亲,母亲只觉得后怕,不许她再乱跑。

    住持审问懒云,也没问出什么来。过了半个月,奚夫人一行人离开落伽山,送梁幽燕一家回南京,又在南京玩了半个月,梁幽燕与乐如霜洒泪而别。

    光阴似箭,乐如霜不觉长到十五岁,那个救过她的贼人已是名动天下的神偷:千面郎君。

    他长什么样?有人说他高大英俊,有人说他矮小丑陋,还有人说他是个女人。

    少林寺的佛头,宫中的名画,只要是他看上的宝物,无不得手。京城第一名捕被他逼得上吊,天子许他高官厚禄,他自由自在,谁也留不住。

    关于他的传闻太多,可以写成一本书。

    乐如霜对他有着异样的情愫,她潜心研制机关,送给那些有宝物的人家,企图擒住他。拈指间两年过去,她的机关被他破坏殆尽,只有一次,机关夹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她拿着那片黑绸,宛如一缕柔顺的头发,私密珍贵。

    他为什么不来她家?紫玉斝才是真正的宝物,他难道不想要?他一定是不敢。

    乐如霜笑了,镜中的笑颜担得起倾国倾城四个字。

    这一年想娶她的人绕泰山六匝有余,她都看不上,父母有点急了,问她是否有了意中人,她矢口否认。

    端午节后,梁幽燕来到采薇山庄,说她与一个叫曹逊的商人两相情愿,梁父定要曹逊入赘,曹逊的父母不答应。求奚夫人写信,劝劝她父亲。

    乐如霜笑道:“不就是个商人,值得你这样?待我帮你挑个好的。”

    梁幽燕道:“曹郎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乐如霜嗤之以鼻,梁幽燕也不恼,说起曹逊的好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乐如霜一手托腮,叹了口气。

    梁幽燕道:“如霜,你有心事?”

    乐如霜向盒中抓了一把珠子,一颗颗丢出去,露水般的珠子满地乱滚,道:“喜欢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很可笑?”

    “你是说千面郎君?”女人在这方面总是很敏锐的。

    乐如霜沉默,梁幽燕道:“他就像戴着面纱的舞姬,你喜欢的是那份神秘,倘若见到他的真容,或许就不喜欢了。”

    乐如霜惆怅道:“他太难擒了,我何时才能见到他的真容?”

    梁幽燕笑道:“你还嘲笑我,曹郎至少是个正经人,他呢,连良人都算不上!”

    乐如霜不理她,躺着去了。

    梁幽燕在她身边躺下,絮絮道:“他比你大,整日东游西荡,不知有过多少女人,搞不好孩子都有了。你就算嫁给他,他这个性子,你也管不住。”

    乐如霜捶她两下,道:“谁要嫁给他了!”

    过了几日,乐鹤龄不服父亲要把庄主之位传给大哥,偷了寒鸦渡,离家出走。乐红雨气了个半死,奚可盈垂泪不止。

    乐如霜安慰父母:“二哥只是一时不忿,昏了头,等他清醒了,自然就回来了。”

    采薇山庄没了寒鸦渡,这是绝密,知道的人屈指可数。乐红雨派人去找乐鹤龄,找了三日,踪迹全无。

    梁幽燕要回家了,晚上对乐如霜道:“都说紫玉斝能换魂,我们试一试,如何?”

    乐如霜早有此意,一拍即合。她到母亲房中,拿出紫玉斝,斟满酒,与梁幽燕同时饮下。少顷,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白光,慢慢地散去,两人看见了自己的脸。

    不同于照镜子,对面的脸是立体的,熟悉又怪异。

    乐如霜左右端详,赞叹道:“我生得真好看。”

    梁幽燕翻了个白眼,道:“不要脸!”

    乐如霜笑道:“要是一男一女换,岂不是更有趣?”

    梁幽燕对着镜子转圈,道:“那男人便可替女人生孩子了。”

    乐如霜道:“哪有男人愿意?他们最自私了。”

    两人畅谈着,外面锣声大作,乐如霜变了脸色,道:“有人闯进来了!你待在这里,我出去瞧瞧!”

    她提着剑出门,四五个丫鬟站在院子中,不知所措。三个黑衣人手持兵刃,从天而降,众丫鬟尖叫逃窜,转眼都成了尸体。

    乐如霜自知不敌,回房拿暗器,黑衣人举刀一跃,向她天灵盖劈落。浑身是血的奚夫人及时赶到,挡住了这一刀,她腕上的镯子射出数十枚毒针。黑衣人中针,立时毙命。

    另外两个黑衣人一齐攻向奚夫人,梁幽燕听见动静,忍不住开门出来,就见观音浴血,化身修罗。她吓得呆了,乐如霜拿出一个红色圆筒,扑向黑衣人,轰的一声,火花四溅,黑衣人皮开肉绽。

    乐如霜道:“娘,爹怎么样了?”

    因她是梁幽燕的模样,奚夫人一愣,道:“霜儿?你跟幽燕换魂了?”

    乐如霜点头,奚夫人把目光转向梁幽燕,再回到乐如霜面上,道:“你爹……”喉头哽咽,泪水长流。

    五雷轰顶,乐如霜面如死灰,喃喃道:“怎么会?他那么厉害。”

    奚夫人擦了把脸,道:“霜儿,幽燕,快跟我走!”

    山庄有密道,乐如霜浑浑噩噩,不辨东西南北,梁幽燕握着她的手,走在无边的黑夜里,手心全是汗,又湿又滑,还在不停地抖——可究竟是谁在抖呢?乐如霜分不清了。

    到了密道入口,破空之声传来,奚夫人挥剑斩落两支箭,第三支箭自她背后射向乐如霜模样的梁幽燕。

    危急之际,她奋不顾身地抱住了梁幽燕。

    乐如霜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口吐鲜血,不啻于万箭穿心。

    奚夫人推了梁幽燕一把,道:“快走,你们快走!”

    梁幽燕泪如雨下,乐如霜开动机关,一块太湖石移开,露出入口。

    两个黑衣人飞奔而来,乐如霜见了,将梁幽燕推入密道,塞给她一只紫玉斝,道:“出了密道,一直往北走,到石灰桥等我。”说罢,关上了入口。

    她抱着母亲的尸体,攥着红色圆筒,坐在地下,死死盯着黑衣人,像愤怒的狼崽。

    黑衣人知道那圆筒的厉害,一时不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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