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沈瑱同意重启山主试炼,但将时间定在了三日后。
沈丹熹和殷无觅都想为那一日养精蓄锐,两方神主印暂时安定下来,紊乱的力量对撞得不再如一开始那么?厉害,但却依然势同水火,难以共存。
阆风山巨大的镇山令悬浮在山顶上,金色的铭文将云雾都镀上一层金茫,整个昆仑都能看见?。
沈瑱站在窗前,望着那一枚镇山令许久,指尖下压着一个沉黑色的盒子。
冥府独有的阴石经忘川水浸泡千年,透着能蜇伤灵魂的寒意,沈瑱的指尖上很快起了一片寒霜。
宋献快步从外?进来时,看到主君手下压着的黑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上一次利用长?明灯照魂,宋献并不清楚主君有没有照见?神女的魂相?,不过那次之后,主君也未将照魂镜归还?冥府。
现下再次取出来,难道是又?生了照魂的心思,宋献心中暗想,他望了一眼远处的镇山令,收回目光,垂首行礼,唤道:“主君。”
沈瑱没有回头,指尖摩挲着装了照魂镜的黑匣,问道:“如何?”
宋献道:“臣与郁绘大人?同去了鬼泣渊,在里面找到了帝魂的一片残魄,现下已由?郁绘大人?带回冥府,送入了养魂池中。帝魂已有两魂五魄归来,想必再过不久便能找齐,人?间乱世也该结束了。”
沈瑱点了点头,寻找帝魂本应该由?他亲自去的,但阆风山神力紊乱,沈瑱必须得坐镇昆仑。
当初沈瑱的历劫命数彻底被打乱,只短短二十五年便结束,不仅是他受到影响,那位他本该辅佐登临帝位的人?君亦受到了牵连。
这一位人?君本该将走向衰败的大荣王朝重新扶回正轨,后续继位的子嗣亦承接其?治,维持人?间五百年的太平盛世。可惜他们因小情而生大乱,便如投石入静湖,小小一粒石子,却?能激起想象不到的波澜。
姒瑛曾告诉过他,“那枚石子”来路不明,绝不该出现在他的命数中,既受到天道降罚,便绝不可能是无?辜的。
可惜那时的他,并没有听进她说的话。
人?间帝星之魂遗失,也有他的一份责任,昆仑与冥府一直都在寻找帝星魂魄。
人?间乱世未定,昆仑更不能出差错,上一回利用长?明灯照魂,沈瑱只看见?沈丹熹魂上缠缚的怨气,未能看清她的魂相?,之后一事接着一事,每一次他都被逼着无?奈妥协,这次的山主试炼亦是如此。
他对昆仑的掌控已是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契心石姻缘契约断开得蹊跷,四世而终,若单单只是因为羽山孔雀的插足这实在说不过去,尤其?最后断开之时,契心石上首先消失的是沈丹熹的名字,而遗留下的却?是一个模糊的阴影墨痕。
那道墨痕虽难以看清是什么?字,但隐约也能看出墨痕的轮廓与“沈丹熹”三字实不相?同。
经契心石一事后,又?发现沈丹熹在查探他的过往,让沈瑱对她的怀疑渐深,他必须得完完全全确定她的魂相?,确定她就是昆仑的神女,才能将阆风山的神力交予她手上。
沈瑱听完宋献的汇报之后,独自一人?带着照魂镜入了阆风山中。
悬在天边的镇山令让许多?人?都难以入睡,殷无?觅回到居住的殿宇,虽得来三天的喘息之机,但他心中依然忐忑,并不敢保证自己在三日后的山主试炼中就能重新夺回镇山令。
他的对手是沈丹熹,是昆仑真正的神女,天生的仙胎,昆仑上下对神女的爱戴,这百年来,他深有体会,就算是路边的一株杂草,都会更加偏向它们的神女,更何况是一山之神力。
而他是什么??就如他母亲说的那样,他只是一个不该出生于世的半人?半妖的杂种,就连身为妖的血统,也并非是什么?惊世的大妖血统。
他们从一开始,便有着云泥之别,他能拿什么?去跟沈丹熹争夺?可叫他舍弃一切,重新跌回尘泥里去,他又?实在不甘心。
殷无?觅握着手心的相?思铃,分出一缕神识沉入其?中。
即便他知?晓那藏在暗中之人?不怀好意,可他已被逼至这个处境,孤立无?援,除了与虎谋皮之外?,也别无?选择。
循着相?思之意牵引,殷无?觅的神识再一次落入一片和煦的灵台神府内,沈薇的灵台亦如从前,温暖地接纳了他的神识。感觉到她的灵台安定,神魂意识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殷无?觅的心下稍定。
他的神识方才进入沈薇灵台,那道熟悉的声音,便通过沈薇的耳朵,传入她的意识,再进入殷无?觅耳中。
“阆风山主,在下恭候多?时。”那人?说道,顿了顿,颇为遗憾道,“或许过不了几日,便无?法再称呼您为阆风山主了。”
这人?身处昆仑之外?,对昆仑的消息却?这样灵通,听他这话的意思,显然已知?道了昆仑所发生的事。
殷无?觅道:“你既已知?道昆仑所发生之事,想必也知?道我?的来意。”
“这是自然。”男子的声音透过身为的听觉传入,带着一副胸有成竹的从容,令人?不由?得想要信任他,“薇薇耗费了百年的时间,才将公子送上如今的地位,又?岂能忍心见?公子重新跌落下去。”
殷无?觅心头一颤,这人?显然是知?晓他与沈薇之间曾发生的事,他一直以为他与沈薇对彼此已经毫无?保留,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至少现在这个看上去与沈薇关?系匪浅之人?,他以前便从不知?晓。
“你之前说,你和薇薇,从始至终都是站在我?这边的。”殷无?觅自嘲般的笑了下,说道,“那个时候的我?,只是个被锁在昆仑山脚下的半妖,连昆仑神女的一根脚趾都比不上,你们既能夺舍神女,不论有什么?计划,大可直接借神女之手来达成目的,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推我?上位?”
殷无?觅回想过他与沈薇的初遇,从神女殿下纡尊降贵主动走到他这个低贱的地魅身边开始,她便几乎抛却?了尊严一般讨好他。
那时殷无?觅的确也曾怀疑过,试探过,故意变着法子为难她,折腾她,她却?从不曾退却?过。
到后来,他就真的信了她喜欢他,她爱他,才会这般不顾一切地对他好。
偏偏等他真的信了之时,又?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当初的怀疑没错,她的确是怀有目的接近他的。
如若这真的只是她的一个救赎游戏,那他殷无?觅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一个笑话。
一个被人?肆意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笑话。
“千里之堤,都能溃于一蚁之xue,公子的存在远比你想象中更加重要,你又?何必如此自轻?”那人?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显然也不打算回答,总归他现在除了与他合作,也别无?其?他选择。
他说完,便又?紧接将话题转入当下,说道:“公子可知?,上一任阆风山主薛宥是如何陨落的?”
殷无?觅回道:“平魔而陨。”
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殷无?觅接任阆风山主之位,当然会将前一任山主的事迹了解清楚,沈瑱下凡历劫期间,弃神谷那位新任的魔君纵容妖魔外?出作乱,薛宥带着昆仑兵将平息魔祸,因遭受暗算而陨落人?间。
没想到,那人?听完竟笑了笑,说道:“薛宥身为昆仑三山之首的阆风山主,岂能那么?容易就受妖魔所害。”
殷无?觅疑惑道:“难不成薛宥没死?”
“阆风山主薛宥自然是陨了,不过他并非陨于平魔,而是道心破碎,生了心魔,陨于堕魔。”
殷无?觅一时惊讶,神识难免波动,透出几分难以置信。
那头之人?轻而易举便从沈薇灵台魇景的波动中看出来,笑着道:“薛宥的本命法器残片葬于阆风山中,他既已生心魔,他的本命法器当中定会滋生心魔,如果公子能得到的话,便与昆仑神女有一较之力。”
殷无?觅听出他的意思,“你想叫我?用心魔去对付沈丹熹?”
“神女殿下神魂受怨气所侵,便如宝珠生隙,不再是无?懈可击,用心魔对付她,岂不正好?”
这句话实在耳熟到令殷无?觅心惊,沈丹熹魂魄被怨气浸染是在解契之前,沈瑱单独告诉他的,当时殿中只有他与宋献二人?,而他得知?之后,除了在越衡面前提起过,便再没透露给任何人?知?道。
比起宋献会背叛昆仑君,殷无?觅更怀疑自己身边的越衡,毕竟从始至终,他所行的每一步,似乎都走在他人?的安排之下。
殷无?觅从相?思铃中退出,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上狭小缝隙,一眼便能看到尽忠职守候在殿外?的越衡。
他心中涌起无?尽的杀意,这杀意穿透了门扉,门外?之人?似有所感,疑惑地往里看来一眼。
殷无?觅倏地转身,收敛了外?泄的杀意,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走到窗前,望向阆风山巅那一枚巨大的镇山令,瞳中透出野心勃勃的金茫。好半晌后,垂睫往熹微宫的方向遥望了一眼。
此时此刻,沈丹熹并未在熹微宫,她去了浮玉台,独自呆在母神旧日的寝殿中。
窗棂外?能看到母神闭关?之地,半空中偶尔漾起微澜,显露出结界的痕迹。她回想那日母神与沈瑱的争吵,她是否是知?道沈瑱的背叛,才会愤而闭关?百年?
可沈丹熹心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便又?自己否决了,她的母神不是这般逃避的性子,她这样想根本就是看轻了她。
毫无?疑问,前一个穿越女,穿入山魈体内,攻略的对象是入世历劫的沈瑱,并且她同样也攻略成功了,因此有了半人?半妖的殷无?觅。
第二个穿越女沈薇,夺了她的身躯,百年间以攻略任务的方式,将本属于昆仑神女的一切全部?以爱的名义,奉献给了殷无?觅。
大婚之日,穿越女离开,她若没有回到身躯内,这具身躯便会因为失去仙元和魂魄,陨落消散。沈瑱岂不正好可以再无?任何后顾之忧地专注培养殷无?觅,将他捧上昆仑之主的位置么??
从大婚之后,她就算重伤了殷无?觅,沈瑱还?是迫不及待地为他举办了加封阆风山主的仪式,便可见?得一斑。
沈丹熹现下几乎已用了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沈瑱,她甚至怀疑,这百年来,母神并不是在闭关?,而是被沈瑱囚禁在了浮玉台内。
还?有那一个古怪的“系统”,山魈的系统和沈薇的系统是不是同一个?这个系统前后铺垫了超过百年,难道就为了把一个废物送上昆仑之主的位置,因而达成拯救他的成就,以免他堕魔祸害三界?
这样一个心性不稳定的人?,掌握权势和实力,坐上高?位,若是一念有失,岂不更加容易造成三界生灵涂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