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沈丹熹现在对沈薇的感觉已谈不?上怨恨了,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个牵线傀儡,怨恨她毫无意义,可她也确实无法摒除开那三万多年煎熬与孤寂的?时?间,大度地原谅。
她能做的?,便是依照承诺送她回去,让她们两人被扰乱的命运都各归其位,弥合这一道连通两界的?裂隙,让这世上再无可能有下一个夺占他人身份的?“穿越者”。
就算要报复,她报复的?对象,也是在背后操纵丝线的?罪魁祸首。
一道凶悍的紫雷从天而降,直劈向诛仙台。
众星之?主被剥夺尊位,束缚于诛仙台上,星辰之?力从他身上逐渐剥离,他仰头望向那悬于天穹的?万象星海,看着它们在他眼中一颗颗黯淡下去,离他而去。
沈丹熹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以灵力承托着五色石,经神火熔炼的?五色石成了流动?的?岩浆,覆盖天穹裂痕,再在她的?灵力下冷却?,化为极光一样的?光带,与那一片天域中本有?的?光带融合在一起。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神识与天道共通,她的?愤怒亦被天道之?力所具象化,尽数化作了九天怒雷,如游走的?狂蛇,从九天落下,直劈诛仙台。
九重天上被浩瀚的?天雷淹没,紫色雷光顺着链条一道道穿透星主的?法身。
众神四散,都远远避开了这超乎寻常的?天雷威势,星主身处雷电中心,承受着天雷中恐怖的?怒火,不?,这或许不?是天雷的?怒火,而是昆仑神女的?怒火。
一个从一开始就被吃掉的?棋子?,最终却?逆转了整个棋局。
星主低声笑起来,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引来众神侧目。
从始至终,他都不?觉得?自己错了,他只是败了而已。
骇人的?天雷持续不?断,击毁他的?法身,击溃他的?元神,最后一颗星辰的?光芒从他眼中消失时?,星主彻底陨灭在了天雷之?下。
九重天上的?雷光隐没,星辰晦暗,沈丹熹心中的?怒火消解,渐渐从天道中看到了一些?别的?。
她似乎也化身成为了天道的?一部分,能概览整个宇宙万物,辨析每一道生息定律,她可以看到灵气的?波澜,世?间气运的?流向。
昆仑因沈瑱失势,气运流散,如今因沈丹熹补天有?功,气运重聚,虚无缥缈的?紫气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昆仑,沉入昆仑地脉,昆仑的?灵气暴涨,昆仑墟外?大片的?死地上开始冒出新绿。
四水水量猛增,浩荡的?水流从昆仑神域冲入人间昆仑,再从昆仑流向人间各大长河。
洈河水的?激浪冲开了河床上沉积的?泥沙,浩浩荡荡南下,沈丹熹心头闪过清漪的?名字,视野便随着翻涌的?水浪,看到了她的?所在。
屠维带着清漪躲避在洈河水的?一条支流里,这条支流处在一片枯萎的?树林内,原本只剩下细细的?一条,是洈河仅剩的?为数不?多的?一处干净河道。
但妖魔已经搜寻到此地来,树林被妖魔包围,魔气正一点?点?侵蚀着干净的?水源,屠维手拎偃月刀,为护住这仅剩的?干净支流,正与妖魔激战。
顺着支流狭小的?河道猛然冲来的?狂浪,将数名妖魔卷入水下,潜藏在河床底部的?绿藻冒出头来,吸纳了水中充裕的?灵气,身形暴涨数丈,翠绿的?枝蔓随着浪潮浮动?,飞射而出卷住沉水的?妖魔,将它们勒毙在水下。
屠维看到水下冲出填塞满整个河道的?庞大绿藻,惊愕地险些?将偃月刀掉到地上。
清漪飞舞着丝带一样的?藤蔓,将周围的?妖魔绞杀干净,最后抖了抖飘逸的?叶子?,条条枝蔓延伸过去,裹上屠维的?身躯。
屠维浑身紧绷,魔气在经脉里涌动?,他的?视野被铺天盖地的?绿意塞满,生出一种?即将被吞噬的?恐惧,骨子?里的?本能催使着他握紧偃月刀,想要横刀劈向眼前的?威胁。
但他最终克制住了,屈指勾住了一条柔软叶蔓,喊道:“清漪?”
绿藻一顿,随后蔓叶愈发疯长,全数缠来,绞住他的?四肢,层层叠叠地复上来,将他完全裹了进去,拖入水底。
冲入支流的?水势渐缓,这一处河道的?水面?也逐渐平静,片刻后,又从水底往上翻涌出阵阵涟漪,随着涟漪荡出的?,还是屠维失控的?魔气。
魔气盘桓在水面?上,与浮出水面?的?藻叶纠缠不?休,看上去并非是在你死我活的?交战。
世?间灵气上涨,妖魔浊气便受压制,昆仑与羽山趁势出击,打击着在人间作乱的?妖魔,将魔君重新逼回弃神谷内。
沈丹熹在上九重天之?前,便将厉廷澜附身的?鬼刃交给了姒瑛,姒瑛将鬼刃送入冥府。
厉廷澜三魂七魄齐全,天命书终于从他魂上分离,遁入轮回,随真正的?帝星转生入世?,凡间崩坏的?秩序重整,虽然这个过程并不?能一蹴而就,但凡间的?战乱终于有?了结束的?时?候。
随着天裂弥合,一切都在重回正轨,沈丹熹能通过天道感觉到万事万物的?存在,大到宇宙中一颗星辰,小到海滩上一粒黄沙,可她唯独找不?到漆饮光的?所在。
她留在他身上的?最后一个灵印分明还没有?碎,哪怕不?通过天道,她也应该能感应到他的?所在才对,偏偏,她找不?到他。
沈丹熹四处寻觅,叩问天道,可天道无声,并不?会回应她。
她不?能允许他死,即便是魂飞魄散,化为飞灰,她也要他重新活过来,无论如何!
天穹中塌陷的?一角被彻底修复,沈丹熹的?神识与天道断分,但这一缕强烈的?想要他生的?执念还是留在了天道之?中。
地底深处,因神火耗尽,冷却?凝结的?岩浆变为了深黑的?色泽,几缕流光忽然从灰烬中淌过,往中心聚拢凝结为一枚耀眼的?灵印,灵印下束着一支纤长的?翎羽。
羽上涂染的?丹青之?术已经失效,羽毛回归了本色,羽管似羊脂白玉,羽毛如雪,只末梢处有?一个点?染赤金的?眼状花纹。
灵印在这支唯剩的?尾羽上流淌,光芒越来越烈,随后噗一声轻响,为他诞生了一朵新的?天命之?火。
不?同于地心能焚化一切的?神火,这簇火焰中蕴含着勃勃的?生机,火舌温柔地舔舐过翎羽,火星落下之?处生出一颗浑圆的?光团,光团之?中隐有?生命搏动?。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在苍穹之?上,人间正是深夜,漆黑的?天幕上流星拖着长长的?火线,不?断从天空划过。
这一场流星雨持续了许久,直到天将明时?,都还能看到陨落的?群星穿过晨曦微露的?天际。
沈丹熹没有?留在九重天上,也没有?回昆仑,她在与天道断开的?时?刻,终于感应到了她的?灵印所在。
眼前是一座高耸的?火山,火山口上的?浓烟已经散去大半,地上到处都是冷却?凝固的?岩浆,沈丹熹挥开浓烟,飞身落入火山口内。
火山口内的?岩浆尚有?火气残留,脚底踩下的?触感绵软,撬开表面?凝固的?一层黑壳,底下还能看见点?猩红的?余热。
沈丹熹在火山口内侧的?崖壁上找到一条裂隙,神识从这道裂隙里深入进去,不?断往下渗透。
这里的?地心火被取,火气消散,这一座火山口正迅速地冷却?沉眠,但火山口毕竟只相当于浮于水面?的?冰山一角,这一座山体庞大,地底亦有?广博的?区域,光是地底的?余热也足够持续许多年。
沈丹熹神识深入地底,便立即明白火山口为何冷却?得?这样快了,因为地底的?余热正以百川汇海的?势态往地底深处的?一个地方流。
沈丹熹追随着热力流淌的?方向,最终在一团火热的?岩浆里发现那一枚浑圆的?蛋,它表壳光滑,雪白如玉,如呼吸一般明灭,吸收着地心的?余热。
每一次亮起时?,都能透过蛋壳看到里面?正在孕育中的?生命。
沈丹熹在它搏动?的?心脏位置,看到了她的?灵印。
“漆饮光。”沈丹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神识贴上蛋壳,轻轻抚了一下。
蛋壳内的?生命似有?感应,沈丹熹清晰地看着灵印旁的?心脏停滞了一下,然后以更快的?频率跃动?起来,与此同时?,它的?蛋身开始发烫,最后连蛋壳都热得?红透了,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沈丹熹被它的?反应吓了一跳,神识飞快地退离开,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过了好一阵,蛋壳内的?心跳才重新恢复正常,蛋身的?热度降下去,蛋壳重新变回雪白的?质地。
地底的?余热想必足够孵化它,沈丹熹便没有?动?他,神识从地底退出来,这么一段时?间过去,生机从地底渗透出地面?,在这股生机的?催发下,火山的?余灰中都冒出了绿芽。
又过数日,绿草铺满山口,草叶里开始冒出细碎的?小花。
沈丹熹给羽山的?凤凰二主去了信息,两只凤凰带着成群的?羽族浩浩荡荡地落入这座山中,他们亲自查看了地底的?情况,也没有?动?他,打算就这么利用地底的?余热孵化。
凤凰一族的?孵化时?间极长,少则十数年,多则百年,羽族为了自家少主,很快在这座山上安营扎寨,开山辟地,环绕火山口,建造起宫殿楼阁来。
如今大道重定,百废待兴,昆仑亦有?诸多事务要处理,沈丹熹没办法在这里守着他孵化,凤凰二主到来后,她便回了昆仑。
陆吾把守昆仑山门,山门内神官排列,已有?人来迎。
沈丹熹坐在驺吾车辇内,一路行去,能看昆仑枯竭的?山水上冒出的?新绿,灵气滋养着这片大地,昆仑子?民亦感受到大地的?复苏,终于安下心来。
车辇从天墉城上空飞过时?,只见得?城中旗帜飞扬,彩灯高悬,一片喜庆万千的?华彩,驺吾车驾行过之?处,下方民众无不?欢呼相迎,叩首相拜。
昆仑印从下方宫殿之?中飞来,山河大印,悬立于空。
沈丹熹似有?所感,从车内起身,步出车厢外?,在所有?人扬目所望中,抬手伸向昆仑印,悬空的?大印化作流光落入她手中,昆仑子?民与山水齐鸣。
“恭迎主君回山——”
驺吾车辇驰入昆仑宫中,主殿外?的?丹陛玉阶两侧百官候立,沈丹熹在众人簇拥中步入主殿,朝殿中之?人行礼,“母神。”
姒瑛伸手扶起她,细细将她打量许久,确认她身上无有?损伤,才略舒一口气。
沈丹熹随着母亲的?牵引坐到座上,听姒瑛道:“如今昆仑地脉复苏,死地重生,你如今乃是昆仑子?民的?民心所向,当为你筹办继位大典,正式执掌昆仑。”
下方百官皆俯身相拜,执君臣之?礼。
沈丹熹目光越过众人,望向殿外?山川之?景,颔首道:“好,我定不?负所望。”
继位大典由姒瑛亲自筹备,昆仑处在一片欢欣而繁忙的?气氛中,昆仑新任的?主君却?很悠闲,沈丹熹回昆仑后着实?好好休整了半个月,才恢复元气。
大典所穿的?冕服已经制好,玄衣裳,金线绣纹,沈丹熹白日里试了一天的?礼服和头冠,现下摘了所有?佩饰,只着一身雪白中衣,浑身终于松快些?许。
她带着一身将将沐浴完的?水汽爬上床榻时?,才发现窝在枕头上的?小雀。
这段时?日,长尾山雀跟在她母神身边,被养胖了一大圈,圆滚滚的?像一只羽绒毛球,它身上的?丹青术少许失色,从粉嫩嫩的?桃花色变成了极为浅淡的?薄粉。
见她过来,小雀扬起脑袋啾啾啾地叫唤。
没有?漆饮光转述它的?鸟语,沈丹熹听不?太懂,起初以为它是又想要一身花衣裳了,打算取出笔墨为它绘画时?,被它叼走毫笔摇头。
一人一鸟,鸡同鸭讲半天,沈丹熹终于弄明白它的?意思?,问道:“在担心你的?孔雀老大?”
长尾山雀激动?地“啾”一声,用力点?头。
“他没事,就是重回了蛋壳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孵化出来。”沈丹熹挠着长尾山雀的?小脑袋,心不?在焉地说道。
继位大典在即,她无法离开昆仑,也不?知道他的?蛋孵化得?如何了。
凤凰一族于涅槃火中浴火重生,神魂不?变,身躯重塑,记忆不?会有?损。但漆饮光之?前在她身上用去了涅槃火,如今的?重生,却?不?知是否是在火中重生。
听凤君的?意思?,如果不?是,蛋壳里的?生命很可能只继承了漆饮光的?血肉,就和凡人转世?投胎一般,他会完全忘却?前尘往事,以一个全新的?人格重新出生。
可忘却?了前尘往事的?转世?之?人,与前世?还能算是同一个人吗?
沈丹熹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碰上这样的?难题。
她捧着长尾山雀抚摸了片刻,右手轻轻翻转,一根雀翎发簪出现在指间。这根发簪乃是孔雀的?尾羽所化,簪子?通体幽蓝,簪身上有?一缕缕细致入微的?翎羽纹路,行至末端时?是一个非常精致的?眼状花纹。
簪上缠绕的?金丝便是她的?灵印铭文,将妖气锁在雀翎发簪上,以防止它褪色。
沈丹熹指尖从发簪上拂过,簪上的?金色铭文闪动?,灵印蓦地从簪上飞出,悬于半空,只末尾一笔仍连接在发簪之?上。
长尾山雀跳到她的?肩膀上,歪着脑袋打量半空中金光闪耀的?灵印。
沈丹熹抬手叩动?灵印,打通了两枚灵印之?间的?联系,只听得?一声声轻缓的?“噗通”声不?断从灵印中传来,灵印也如呼吸一般明灭闪耀。
是心跳的?声音!
沈丹熹静静听了一会儿?,偏头道:“我没有?骗你吧,这个心跳声听上去很健康。”
长尾山雀脑袋歪来歪去,听了半晌,高兴地啾啾叫唤起来,它围着灵印扑腾了好几圈,最后终于蹦跶累了,落到床头的?雕花架上,缩成一团打起瞌睡。
沈丹熹将发簪放在枕头旁,也倚着柔软的?枕头滑入床褥里,侧身看着悬浮在簪子?上的?灵印,在这一声声舒缓的?心跳声中,她的?眼睑渐渐低沉,呢喃道:“漆饮光,你最好不?要忘记我,否则……”
否则,将要如何?
沈丹熹阖上眼,没有?听到灵印另一侧骤然紧绷的?心跳声。
室内的?明灯暗下去,唯有?灵印的?光芒悬空,如呼吸明灭。
第二日醒来,灵印已经服帖地收回发簪上,沈丹熹便没有?在意,发梳好后,直接将簪子?戴上了发间。
昆仑主君的?继位大典筹备得?极其隆重,典礼之?前,便有?民众前往三山四水祭拜,山上挂满了民众亲手编织的?绶带,水中也漂浮着一盏盏荷花灯。
昆仑中盛大的?典礼都在晟云台上举办,沈丹熹托着昆仑印,登上晟云台,祭告天地。
神力从昆仑印中荡漾开去,覆盖整个昆仑神域,昆仑墟外?最后的?一片枯竭之?地也为神力所覆盖,死气消弭,生出新绿。
云上三界仙神来贺,云下百官相随万民朝拜,昆仑子?民虔诚的?心念为昆仑新任的?主君披上一重璀璨的?冠冕。
典礼结束之?时?,已近黄昏,典礼结束的?鼓声刚落,一声悠远的?钟鸣从九重天上传下,众仙神皆好奇仰望,只见得?金光从天而落,罩于沈丹熹身上。
外?人只见金光浮动?,只有?身处其中的?沈丹熹能见得?金光之?中显露的?天谕。
她接任昆仑君主的?第一个任务,便是要完成沈瑱未完成之?事,转生入世?,辅助人间帝星,安定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