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昆仑主君历劫归位,昆仑上下一片欢欣,昆仑的气运和地脉之力都在复兴,枯竭之地?已全面复苏,山河葳蕤,祥云紫气萦绕。
沈丹熹正式接掌昆仑,大庆三日,重封百官,忙得分身乏术,只有晚上入睡之时才能有些许空闲时间。
人间轮回一趟,后?面的?时光日日和漆饮光厮混在一起,倒是治好了她的?失眠之症,只是高床软枕之上只她一个人独眠时,总觉得寂寥了些。
沈丹熹几乎夜夜都会生梦,梦中再也不是那暗无天日的孤寂九幽,取而代之的?是夜夜的?锦被缠绵。
梦里总是那一座四方的?庭院,院中的?梨花树日益高大,四季在这一株梨花树上鲜明地?流转,从枝叶新?绿到华盖蔽荫,春夏飘着梨花,秋冬盛着霜雪。
梨花树下原本有一张摇椅,他们嫌那摇椅太过?逼仄,便又置了一张软榻,坐在上面喝茶晒太阳,偶尔会有梨花飘入茶杯,惊起道道涟漪。
后?来漆饮光又在院子里架了秋千,在秋千边上种了花藤,花藤旁划分出一小块地?,栽上沈丹熹爱吃的?青菜。
寨子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送来的?鸡鸭鹅蛋,他们吃不完,漆饮光背着她挑了些出来孵化。
沈丹熹半夜醒来,摸到身旁没人,起来四处寻找,才在柴房的?草垛上看?见他蹲在那里,紧张地?守着那几颗蛋破壳。
蛋壳里响起一声微弱的?啄壳声,他的?睫毛便禁不住一颤,紧张得额头上冒了许多的?细汗。
沈丹熹在外面看?了许久,笑意盈盈地?问道:“难怪这几日醒来,总不见你,这难不成都是你孵化的??”
漆饮光被她吓了一跳,继而面红耳赤地?解释道:“不是我!我找山下刘婶借了一只鸡母来孵化,它、它刚刚才走。”
沈丹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当他说的?是真的?吧。
她陪着漆饮光守在柴房里好久日,这几枚蛋才陆陆续续孵化出来,鸡鸭鹅,倒是一样都不缺。
家禽该是嘈杂而脏污的?,他却把它们训得格外听话,定点吃饭,定点如厕,还知道自己去旁边的?小河沟里清理羽毛,顺便为他捉来几条新?鲜的?河鱼熬汤。
他做手工时,这些小家伙还能扑腾来去地?供他使唤,以至于到最后?,就算提刀也下不去手了。
沈丹熹窝在软榻上看?着,笑话道:“早知你是这么个好教头,就不该让你去当什么聚拢民心?的?祥瑞,该把你留在军营里训练新?兵才不至辱没你的?才能。”
漆饮光洗净了手,将?井水里冰过?的?瓜果?切成小块,浇上蜂蜜,端过?来一块一块地?喂入她口中,哼声道:“人多愚笨,哪有禽鸟好训。”
“我难道不是人?你敢嫌弃我?”沈丹熹怒瞪他,并指为剑与他比划起来。
两个人赤手空拳走过?数招,不知是谁的?心?术不正,正经的?切磋到最后?皆变作榻上的?较量。
梦里的?阳光总是那样好,但?偶尔也会有大雪纷飞之时,这时头顶的?梨树枝花叶俱枯,光秃秃纵横在浓云覆盖的?天幕下。
沈丹熹仰面躺在软榻上,手指勾缠住雪色的?发丝,承受着他时浅时深的?攻城掠地?,身体里从内到外地?淌着水,蒙着泪雾的?视野里,是从他妖身翅羽中因动丨情?而源源不绝飞散出去的?火花。
一簇簇的?火花飘入梨树枝上,栖满树冠,宛如羽山满山遍野盛放的?凤凰花,灼红的?火花将?寒雪都逼退,只剩下足以令她焚身的?愉悦。
沈丹熹从梦中惊醒,吐息炙热,过?了好久,梦里栖满梨枝的?凤凰花才熄灭散尽,她坐起身来,披着濡湿的?轻衫,于半夜踏入灵池沐浴。
沈丹熹趴在浴池边上,掐着手指数,自己历劫归来有几日了。
回归昆仑后?,她每日需要接见很多人,三界仙神纷纷到来,羽山凤凰二主也送来贺礼,她唯独没有等来自己最想见的?那个人。
长尾山雀听见她的?动静,从窗棂雕花里挤进来,将?山里摘来的?一枚赤红的?灵果?放到她手心?里。
沈丹熹尝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掐算明白了。
——十?五日,她回来已经十?五日了。
十?五日,应该足够他在人间置办完她的?后?事才是,他为何还滞留在人间?
翌日一早,沈丹熹坐在桌案,翻着桌上公?务,什么也看?不进去,抬眸问道:“后?面几日,还有哪些安排?”
曲雾挥手召出简牍回禀,沈丹熹听完想了想,说道:“把不重要的?都往后?推,腾出三日来……”
她说到一半话音断掉,在曲雾疑惑的?目光下,又改了主意,搁下手中毫笔,推开文书,当即起身往外走,道:“算了,所?有事务都等我回来再处理,若有要紧之事,直接去向母神禀报。”
曲雾愣了一愣,追着她的?脚步问道:“殿下,你现在就要出去吗?要去何地?,臣下命人准备车辇。”
姒瑛从殿外走来,恰好听到她们的?对话,唇边漾开一抹笑意,“我还当你真能如此?心?无波澜,能忍旁人之不能忍的?。”
“母神。”沈丹熹快步走过?去,挥退了曲雾,才不解地?问道,“什么不能忍的??”
姒瑛抬手,轻轻点在她的?心?口,“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这世间最令人难以忍耐的?,当属相思之情?。”
沈丹熹蹙眉,下意识想要辩驳,她之前不通情?爱,从沈瑱和母神身上所?体悟到的?也只有“相敬如宾”四字,之后?沈瑱的?背叛,更是令她不齿。
而后?,不论是从殷无觅和沈薇,还是从厉廷澜和阿娆身上,她所?能看?见的?情?爱都如此?鄙薄。
她不欲堕入这样的?处境中。
可拉着她堕入这样处境中的?人,是漆饮光,是陪着她走遍三界,在九幽寻到她的?漆饮光。
沈丹熹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腕,就连这样一条脆弱的?只够牵系两个凡人一世的?红线她都无法?扯断。
沈丹熹垂下眼,在外人眼中昆仑强势的?新?任主君,在母亲面前,终于剥离了坚硬的?外壳,流露出一些少女?的?迷惘和无助来,沮丧地?问道:“母神,我是不是也走入一条歧路了?”
若无九幽的?三万年?困囚,其实她也不过?只是一名?才千岁的?幼神,合该在父母的?庇佑下才是。
可沈瑱陨落,姒瑛垂暮,她必须支撑起整个昆仑。
姒瑛诧异道:“情?爱姻缘是这天下大道中的?一道,你入相思又怎会是一条歧路?若为歧路,世间万灵如何生息?上古圣人又为何订立婚姻之礼?”
“情?爱没有好坏之分,善恶之别,有人因爱而落入窠臼,困入囹圄,亦有人因爱而挣脱樊笼,走向伟大。”姒瑛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将?耳鬓一缕碎发撩入耳后?,“我相信我的?微微,能学会如何不负苍生,亦不负一人。”
沈丹熹眼眶微红,轻轻蹭了蹭母亲的?手心?,“只有母神如此?信我。”
“岂会只有我一人?”姒瑛笑道,“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见你想见的?人。”
沈丹熹点头,再无半分犹豫,只身一人出得昆仑,往人间一处林间山寨而去。
桃源寨的?阳光总是极好的?,和她在时一样,沈丹熹没有惊动山寨里的?任何一人,轻飘飘地?落入山顶那一座老宅,宅院门用一把铜锁锁着,门上垂挂的?白帆在风中轻扬。
白事的?痕迹仍在。
沈丹熹隔空点了点铜锁,锁自动打开,她推门而入,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亦无禽鸟,只余梨花满地?,雪白的?花瓣如不化的?雪,覆盖住院中的?摇椅,软榻,秋千。
“阿琢?”她轻唤,快步穿过?庭院时,带起的?风吹得梨花随裙摆而飞扬。沈丹熹将?屋内各处找遍,都没有找到漆饮光的?身影,屋子里的?一切还如她阖眼之时那般,没有丝毫变动。
她心?生疑惑,从老宅出来,院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铜锁重闭。
她顺着飘散在地?上的?纸钱,一路寻到后?山,在后?山坡上父母与舅父的?坟茔旁看?到一座新?垒的?坟,盖坟的?土明明还那样新?,但?坟头上却簪了许多的?花。
沈丹熹走进几步,蹲下身来,抬手轻拂过?墓碑上新?刻的?碑文,“爱妻越怀玉之墓。”
下方的?立墓人,刻着:夫漆琢。
素白的?指尖长久地?停留在“妻”字上,微风拂动她的?袖摆,露出手腕上一圈朱红的?细线。
沈丹熹站起身,从坟上取了一枝金丝棠簪入发间,身形从原地?化去,遁入长空。
羽山当中,正是凤凰花开的?时节,满山红花,胜火炽烈。
漆饮光睁开眼睛前,先听到自己那幼稚的?老父亲阴阳怪气?的?揶揄,“本王来看?看?,这是谁回来了?哟,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降玄鸟,人间小祥瑞回来了?”
漆饮光:“……”他睫毛颤了颤,闭着眼睛没动,一点也不想醒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煊烺等得实在不耐烦,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没好气?道:“醒了就给老子起来,装什么装?难道还要我效仿那人间新?帝,开坛祭祀,请你睁眼不成?”
漆饮光这才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恼羞成怒道:“父王,我不睁眼就是为了不想见你,你能不能识趣一点!”
煊烺被他气?得倒抽一口凉气?,挽起袖子就想狠狠揍他一顿,青瑶没好气?地?拉开两人,“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就拳打脚踢的?像什么样子?”
煊烺怒道:“你听听他是怎么说话的??”
漆饮光亦不服气?道:“阿娘也听听他是怎么说话的??”
青瑶面无表情?道:“再吵,我就把你们父子俩,一个送去北极与熊同眠,一个送去南极与鹅共舞,叫你们永远别再相见了。”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下来,青瑶这才满意地?笑道:“不吵了?看?来还是挺父慈子孝的?嘛。”
漆饮光好不容易送走了凤凰二主,才抽出空隙撩开袖摆看?了看?腕上的?红线,那一圈红线系着好看?的?结,末端隐入虚空,脆弱得仿佛随时都能断开。
他听着从昆仑散出的?消息,每日里盯着腕上的?红线,一日复一日,无比地?耐心?。
直到第二十?日,他终于等到昆仑神女?拜访羽山的?消息。
漆饮光看?着一行声势浩大的?队伍长龙从天边飞驰入羽山,听闻神羽卫来报,四水女?神也一道前来了。
他惊愕地?出来殿外,想要前往相迎,在他飞身去往迎客殿之前,沈丹熹已经乘坐驺吾,越众而出,独自一人熟门熟路地?进了他的?寝殿。
两人迎面相往,漆饮光看?着从驺吾身上飞身而下的?人,脚步缓缓停住。
沈丹熹穿着一身赤红罗裙,发间簪着一枝金丝棠,比羽山的?凤凰花还要光艳四射,一步步走来他面前,问道:“我不是让你记得来找我么?”
漆饮光眸中含光,温声道:“偶尔,我也想等殿下主动向我走来一次。”
沈丹熹眉宇间浮出笑意,朝他伸出手,“那如果?我一直不来呢?”
漆饮光抬手握住她的?指尖,笑着垂首,“便换我再向殿下走去一次又有何妨?”
他复又抬头望向天边竟还未落尽的?车驾,有些不明所?以道:“但?我未料到殿下会来得这样隆重,为何连四水女?神也惊动了?”
沈丹熹将?手指卡入他指缝中,一点点收紧,紧握住,看?着隐迹的?红线从两人腕间延伸而出,联系到一起。
脆弱,但?不会轻易摧折。
“前来提亲,母神自然是要来的?。”沈丹熹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唇角,“你愿意么?”
漆饮光眼底的?眸光几乎要化成一滩春水,“自然愿意。”
【正文完】
彩蛋:
鸟爹:天杀的?,我不同意!!(但?你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