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3
淅淅沥沥的灵雨在昆仑下了整整一月,使得昆仑上下灵雾渺渺,云环烟迷,似将整个昆仑都涤洗了?一遍,雨雾散开后,阳光洒落下来,照得四处都亮晶晶一片。
长尾山雀披着一身新换上的朱红彩妆落在檐角上,它?被喂了?不少?灵丹,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活蹦乱跳的。
山雀从?檐角上跳下去,飞落到窗棂,在窗外徘徊片刻,熟门熟路地从楠木窗的雕花镂空里挤进去,扇动翅膀拱开一重重垂落的幕帘,钻入内室。
内室的妆台上只摆了一盏琉璃灯,灯内含着金茫的白焰静静燃烧着,柔和的光晕恰好地笼住这一方静谧的小天地。
床幔内隐隐绰绰能看到两人相拥而眠的身影,床沿的轻纱下露出?一双交叠的手?,漆饮光手?掌宽大,指节修长,玉石般的皮肤下透出?浅青色的脉络痕迹,腕上的红线延伸出?去,与包裹在掌心的那只手?联系在一起。
羽山少?主和昆仑神女成婚,不曾在契心石前立誓结契,只有腕上这条在人间?成亲时系上的红线。
月老当初看见?他们腕上连接的红线时,一脸吃惊,姻缘簿上翻看许久,才找到了?这根红线的记录。
他才知道,当年那个护住了?他的月老庙不被推倒,带着一身血和伤跪在神龛前求一根红线的女将军,竟是神女的转世。
那位女将军是个孤寡的命格,命中注定本没有另一半,月老为了?报答她护住庙宇,还?是赐了?她一条红线,只不过?红线另一头却是空的。
没想到,这条红线本该空白的另一端,却拴住了?人。
月老好心地提醒他们,这条红线只能保凡人夫妻的一世姻缘而已,是牵不住仙神之间?的姻缘的,随时都可能断开。
然而就?是这么一根纤细脆弱的人间?红线,维系在两人腕间?一年,两年,十年,百年,至今不曾断开。
最初时,月老还?隔三差五地翻看姻缘簿,看看那条红线断了?没,琢磨着若是断了?他还?要不要再为昆仑神女撚一条新的红线,可他坐等右等,这条红线竟一直不曾断。
人间?太平,滞留幽冥的亡魂开始大量转生,凡人数量猛增,姻缘需求自然也?暴涨起来,月老带着身边童子在月老宫中没日没夜地撚红线,便也?将昆仑神女和羽山少?主那一条红线抛在了?脑后。
红线维系在漆饮光和沈丹熹腕间?,两人分开时,红线隐没于虚空,待他们二人五指相握,肌肤相触时,隐于虚空的线尾便会蜿蜒地显露出?来,始终连接在一起。
长尾山雀歪歪小脑袋,飞过?去落在漆饮光的手?背上,好奇地探头想要啄那红线上打的结,还?没碰到,它?的鸟喙就?被人一把捏住。
漆饮光睁开眼,先看了?一眼怀里沉睡的人,确认她没有被吵醒,才屈起长指,将长尾山雀弹飞出?去。
长尾山雀凌空打了?一个滚,落在一旁的灯架上,脑袋歪来歪去啾啾叫两声,又被一缕妖气缠来裹住鸟喙,连声儿也?发不出?来了?。
它?埋头用爪子挠了?半天嘴,实在没辙,只好气呼呼地张开翅膀拱开帷幔往外飞走了?。
漆饮光从?鼻子里发出?满意的轻笑?,小心地调整了?一个能让沈丹熹躺得更舒服一些的姿势,重新闭上眼睛。
神女殿下公务繁忙,好不容易有了?点闲暇时间?不用早起,他可不想有外人来打扰,外鸟也?不行。
然而,那被四水女神宠坏了?的小雀实在没有眼力?见?儿,没过?多?久,外面又传来响动,漆饮光蹙起眉来,一脸无奈地抬眼往外看去。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越来越近,长尾山雀再一次叼开帷幔挤进来,这一回除了?它?,还?跟着另一只黑白色的雀鸟。
两只成鸟叼开帷幔,紧接着一长串刚刚长出?绒羽的小毛团,跌跌撞撞地飞进来。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一共十二只。
长尾山雀扬起脑袋,十分骄傲,这一窝小鸟刚学会飞,它?就?带它?们来给漆饮光和沈丹熹看了?。
幼鸟努力?扇动着稚嫩的小翅膀,飞得乱七八糟,左一只右一只摔得到处都是,它?们可没有它?们的父母懂事,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睡得再沉的人都会被吵醒。
漆饮光抬手?想要捂住怀中人的耳朵已经来不及了?,沈丹熹睁眼便见?一只毛团滚落到她面前,她惊了?一下,撑起身来,“什么东西……”
“当心。”漆饮光从?后抱住她,握住她的手?腕,防止她无意间?伤到这些脆弱的小雏鸟。
沈丹熹眼底的睡意散尽,这才看清楚了?满地打滚的小毛团,一红一白的两只山雀一口一个将地上的雏鸟叼起来,叼进沈丹熹怀里。
红羽山雀跳到漆饮光手?边,在他袖子上磨鸟喙,漆饮光无奈扶额,解开了?它?的噤音术。
“啾啾啾啾——”它?的叫声立即淹没了?那些雏鸟的声音。
沈丹熹捧着怀里的雏鸟,有些不知所措,“它?在说什么?”
漆饮光道:“殿下赋予它?的丹青术,让它?找到了?另一半,还?生了?一窝小鸟,它?在感谢你,介绍它?的孩子给你认识。”
沈丹熹觉得有趣,由漆饮光转述着它?的鸟语,听它?兴高采烈地说它?那一身漂亮的羽毛有多?受欢迎,一一介绍它?的伴侣和这一窝毛绒绒的小鸟给她认识。
十二只小鸟,可累坏了?两只大鸟,难怪这段时日来,都没怎么见?过?山雀,原来是背着他们在养孩子。
小雏鸟不安分地在床铺间?乱蹦,扑腾来扑腾去,扯断了?床架上垂挂的珠链,珠子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被珠子砸中脑袋的小雏鸟从?半空栽下来,被沈丹熹眼疾手?快地接住,小雏鸟趴在她手?心里,委屈地啾鸣不止。
这边方救下被珠子砸的雏鸟,那边又有雏鸟被丝绦缠住了?脚,倒吊在床架上摇晃,发出?惊吓的尖鸣。
漆饮光放出?一缕妖气将它?解救下来,下一刻,他表情一遍,猛地探出?手?去握住一只小鸟,叫道:“不准在床上拉屎!”
然而,已为时晚矣。
湿乎乎的感觉落在手?心里,漆饮光的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拿出?丝帕擦手?,恼怒道:“把你这些小崽子都带走,以后不准再带进寝殿里来!”
大约是鸟鸟相吸的缘故,雏鸟都喜欢往漆饮光身上爬,把他的头发当成了?鸟窝,捉下这只,那只又飞上来,甚至比对自己的父母还?亲热。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没完没了?。
漆饮光嘴上驱赶着它?们,目光倒是紧紧追随在它?们身上,但凡有一只小鸟“陷入险境”,他的妖气都能飞快游过?去,及时给它?们解围。
两只大鸟也?发现了?这一点,再有小鸟崽惊叫求救,它?们连翅膀都懒得扇动一下了?。
一身红羽的鸟爹歪歪头,来回看了?看往漆饮光身上爬的鸟崽,“啾啾”叫唤,漆饮光一个眼刀甩过?去,冷声道:“你想都别想!”
沈丹熹挠着一只鸟崽的头顶,好奇道:“它?说什么你这么生气?”
漆饮光抬手?捂脸,有些难以启齿,“它?想让我帮它?带孩子。”
沈丹熹愣了?下,扑哧笑?出?声来,越笑?越停不下来,漆饮光恼羞成怒地抓住身上的鸟崽,把它?们往外丢,咬着后牙槽斥道:“养不过?来就?别孵这么多?出?来!再不把它?们带走,小心我把你全?身的羽毛都拔光!”
长尾山雀在他的威胁下,才不情不愿地带着它?那一大家子离开。
漆饮光躺回榻上,揉了?揉耳朵,有气无力?道:“再不走就?快要被它?们吵死了?。”
沈丹熹想起曾经困住他的魇梦,好笑?道:“连你也?会觉得吵?我怎么记得你很喜欢孵蛋呢?”
漆饮光掀开一点眼帘,“我小时候可没这么吵,凤凰是很安静的鸟族。”
被山雀一家子闹腾这么一阵,床榻上还?不知道隐藏了?多?少?鸟屎,两人自然也?躺不下去,起身去灵池沐浴,着人替换被褥。
沈丹熹今日无事,可以陪着漆饮光虚度光阴。
灵池上浮着奶白色的水雾,遮掩了?水面,随着池中人的动静,灵泉水一下一下拍打着池壁,发出?哗哗的水浪声。
沈丹熹单手?撑住池沿,另一只手?被身后人握着按进水下,一根根捋开她的手?指,将掌心贴附到她的肚子上。
“做什么?”沈丹熹喘着气问?道,直到覆在手?背的手?掌用了?些力?道,她的手?心被紧紧压在自己柔软的腹部,同?时耳侧响起他低声的询问?,“感觉到了?么?”
“什么?”沈丹熹不明?就?里,下一刻便禁不住身体一颤,清晰地感觉到了?腹中那不属于她的形状,隔着小腹碾压过?她的掌心。
沈丹熹险些滑进池子里,又被他扶着腰捞起来,一直将她的手?按在腹上,不让她挪开。
手?心不断被顶蹭着,炙丨热的火像是从?腹中一直烧到了?手?心,烧得她头晕脑胀,意识快要重新飘散在昆仑的土地上。
到最后,她的意识确实散了?,身体也?像是化成了?水,不断被撞击到池壁上。
等重新醒过?来时,她已经从?浴池里被抱到了?软榻上,漆饮光双手?拢着她的头发,用柔软的绸布一点点拭干,再从?罐子里抠出?养发的桂花膏在掌心里揉化了?,细致地抹到发丝上。
沈丹熹已经习惯了?他这样耐心的伺弄,躺在软榻上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种浅眠的状态最易做梦,兴许是受了?之前长尾山雀那一群小崽子的影响,她梦到了?曾经困住漆饮光的那个魇梦。
梦到他们趴在被褥下,漆饮光掖住每一个被角,在一片漆黑中,手?心里亮起一团光,给她照看蛋壳里还?未成形的小生命。
漆饮光贴在她的耳畔,诱哄地说道:“殿下,你摸一摸它?,它?会回应你的,它?知道你是它?的阿娘。”
沈丹熹将手?贴在蛋壳上,果然看到了?它?小小的心脏跳动得更快了?些。
窗外的雾散了?,阳光照在眼皮上,沈丹熹慢悠悠醒过?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只手?立即伸过?来覆在她手?上,懊恼道:“还?不舒服吗?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沈丹熹摇头,“没有不舒服,我只是做了?个梦。”
漆饮光好奇地问?道:“什么梦?”
“你做过?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