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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杰接到报警带人赶到兴顺汽修厂时,我正抱着二层小楼青灰色的排水管道试图向上爬。可惜排水管道表面光滑又紧贴墙面,我试了几次都滑下来。大狼狗在我脚下着急得转圈,一边狂吠一边不时跳跃,几乎咬到我的裤脚。
看大门男子一边吆喝一边伸手去拽狼狗脖子上的狗绳,但都失败了,还被体型硕大的狼狗撞得摔了几个屁股蹲。出租车司机张贵打完报警电话后也跑进院子帮忙,但他不敢靠近,只敢远远朝狼狗扔石头。只是他的准头实在太差,不但没砸到狼狗,反而扔在了我身上,疼得我差点从管道上掉下来。
两位民警进院后也被眼前场景惊呆,但好在他们反应迅速,随手拎起院子里的杂物开始驱赶狼狗。范杰后脚跟进院,见到这一幕立刻从腰后拽出了配枪。
在众人的努力下,狼狗终于放弃了咬我的目标,低头“呜呜”了几声,夹着尾巴跑掉了。
我这才松手从排水管道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吓死我了!”我一边平复情绪一边看着看门男子,“你问清楚啊,我还没说话你就放狗?!”
男子知道我是警察后也十分紧张,这会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蹲在地上不住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怪我没牵好绳子……”
“狗屁没牵好绳子,你的狗刚才根本就没拴绳子。”我骂道。
说话间看男子一直用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手小臂,我这才注意到他左手臂上有一处伤口,正在向外冒血。
“受伤了?要不要去医院?”我平复了一下语气,问他。男子摇摇头,说不用,不打紧,自己收拾一下就好,说着便起身往水房走。
“你这伤口得打针嘞,别不当回事!”同事小周在他身后好心提醒。我也赶紧瞧瞧自己身上,看刚才有没有被狼狗咬到。好在找了一圈,除了刚才被张贵用石头砸青了两个地方外,没看到有被狗咬的伤口。
男子好像没听到同事的话,径自进了水房。
“会不会养狗,他的狗连他都咬!”小周随口抱怨道。
看门男子名叫汪德海,兴平农场人,每月1500元薪水在兴顺汽修厂看大门。
张贵拉住我说他得继续去跑活,我跟范杰简单说了之前的情况,以及这次叫张贵带我来汽修厂的原因,之后范杰和张贵约好去派出所见面的时间。临走时我把车费连同上次宋来福的一并付给张贵,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处理完伤口,汪德海把我们领进了汽修厂北侧的一间房内。屋里陈设简单却杂乱,一张单人床和若干生活用品,看样子是他平时住的地方。
“兴顺汽修厂以前是油田运输处的下属单位,后来承包给了私人老板,干了大概四五年,因为生意不好私人老板也不干了。我最早是运输处的合同工,之后给私人老板打工,这不年纪大了干不动了,私人老板退租后留下一个空院子,我看院子,又成了运输处的‘合同工’。”汪德海介绍说。
“你认识宋来福这个人吗?”范杰问汪德海。
“不认识。”汪德海一脸茫然。
“5月15号晚上7点多,有个和你岁数差不多的男的进了院子,你记不记得这事儿?”范杰又问他。
“不记得。”汪德海立刻回答。
“你好好想想,别着急回答。”范杰见汪德海否定得干脆利索,怀疑他态度不端正。
“就是不知道嘛……”汪德海嘀咕着,他说这院里就他一个人和一条狗,平时有生人进院狗会叫,他才出门看。
“狗不叫你就不出门?”范杰身旁的同事小周问他。汪德海说狗都不叫我出门做什么。他这话中明显带着抵触情绪,不知这情绪从何而来。但我想想汪德海说的可能也有些道理,兴顺汽修厂地处偏僻,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刚才我进院时的确是狼狗先叫,汪德海才从屋里出来的。
“5月15号,下大雨那天,你好好回忆一下……”范杰继续引导汪德海的思路,汪德海也使劲皱着眉头。
感觉没必要四个人一起问情况,我跟范杰说了一声,想出门到院里转转。范杰点头同意,但汪德海闻言却不让我出去,说狼狗还在院子里。我说你先去把狗找到拴起来,汪德海说这会儿他也不知道狗跑哪里去了。
听他这么说,另一位同事小高也有些生气,问汪德海那狗是不是你养的,汪德海说是,小高说是你养的你怎么管不住它,连你都咬?汪德海没答话。
“平时大门也不锁,狗跑出去咬了路人怎么办?”想起进门时的场景,我也忍不住想说汪德海几句。
“这狗只在院里转悠,从不往外跑,有生人进来它才会咬。”汪德海辩解。
“15号晚上宋来福进你院子的时候你没有听见狗叫吗?”范杰接过话来问。
“这都多少天了,我不记得了嘛!”汪德海有些急了。
“你这院里有监控没的?”我问汪德海,他叹了口气,说连电都只有他住的这间屋里才有,哪会有监控呢?我笑着说那你这门卫岗岂不是形同虚设,这么大个院子,门还不锁,全指望一条狗报信。你就不怕万一有人从哪段围墙上翻进来偷东西?汪德海却说这院里堆的都是废品,谁没事儿偷这里。
“既然这样,你领我们在院里转转吧,你跟着,那狗总不会再来咬我们了吧。”范杰提议。
“哎呀真不行,它见到生人就咬,有时候我都拉不住。”
“别磨叽,你拉不住我就一枪打死它。”范杰终于火了。
汪德海终究没拗过范杰,只好带着我们几人开始在院子里转悠。
因为那条狗的缘故,刚刚我只看了院子的大概,这会儿终于可以仔细打量这座院子。灰褐色二层小楼是油田单位的统一建筑样式,但门窗都已被拆走。带粉色墙裙的白色围墙上架着早已锈迹斑斑的铁蒺藜,有几个地方已然断掉。确如汪德海所说,我在整个院子里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监控摄像头。
院子西南角是三间车库,大铁门上贴着封条。我走近看,封条上印着“长川油田运输处2011年12月封”几个字。我问汪德海车库里是什么,汪德海说是以前运输处留在这里的一些杂物,但属于国有资产,因此每年年底运输处派人过来查看东西,然后换封条。
范杰摆弄着车库大门上的锁头问汪德海:“你有车库钥匙吗?”汪德海摇头说没有,钥匙只有运输处管仓库的人才有。
车库前面堆满了各种废纸壳和塑料泡沫,足有一人多高。看来汪德海平时还兼职在街上拾荒。也可以理解他,毕竟油田物价高,每月1500块的工资应该不太够花。
一行人看得很细,走完整个大院用了整整40分钟,范杰对那条狼狗很感兴趣,一路上都在跟汪德海聊养狗的事情。其间那条狼狗的确出现了,但一直警惕地远远跟着我们,似乎在担心我们会偷走院里的东西。我心有余悸地随手从地上捡了根木棍拎在手里,准备当它再度冲过来时用以自卫。
汪德海木然地跟我们走着,他先是跟范杰聊了一会儿养狗的事情,后来两人好像话不投机便不聊了。之后他便一直跟在我们身后,有人提问时他就简单说几句话,不问他时他也不搭理别人。
回到汪德海住处,范杰再次问他有没有想起15号晚上的事情。汪德海说想起来了,斩钉截铁地说那天确实没有人来,也没听到狗叫声。范杰叹了口气,眼前天快黑了,既然这样我们也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于是范杰记录了一些汪德海的个人信息后,我们便告辞离开了。
回去路上我很沮丧,跟范杰说之后他找出租车司机张贵问话时叫我一声,这家伙骗我,我得找他算账。范杰却一边开车一边笑,说张贵没骗你,有问题的是这个汪德海。我愣了一下,问汪德海有啥问题,范杰从倒车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小高和小周,问你俩看出啥问题来了没。
小高摇头,小周却点头。小周说汪德海撒了谎,应该还有别人也住在这个院里。而且院里不但有电,甚至很可能有互联网接入。这下连范杰都有些吃惊,让小周说清楚些。
“进院时我在大门上看到了供电公司贴的缴款单,上面有每月缴款数额。按照汪德海的说法,整个院里只有他的屋子有电,但凭他屋里电器的用电量达不到那个缴款数字。”小周说。另外他仔细观察了兴顺汽修厂大院里的各种线路情况,发现联通公司的网络设备还在,院里应该有互联网接入。假如把两者结合起来算的话,电费差不多应该是缴款单上的那个数字。“你当警察前是干啥的?”范杰颇有兴趣地问小周。
“嗐,大学毕业在联通公司干了三年,就是给人装网线的。”小周说,他还可以找以前的同事查一下,这东西都是有存档的。
我说那地方真有人想上网,用得着这样吗?办张移动上网卡不就行了?小周说在别处可以,那个地方恐怕不行。
“我以前就记得南屏街这块基站覆盖不到,手机信号奇差,今天还专门拿手机试了一下,还是像以前一样,要想正常上网,得是有线网络。”小周说。
“范所,你发现了啥问题?”我问范杰。
“是那条狗。”
“狗?狗有啥问题?”
“我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发现狗窝和狗吃饭的盆子。”范杰说一般养在院子里的狗会有一个固定睡觉的窝和吃饭的盆子,但没有见到这两样东西。
“会不会在某个废弃的屋子里呢?”我问范杰,毕竟院子里有很多拆掉门窗的空屋子,说不好那条狼狗会把哪个屋子当狗窝用。
“对,这是个问题,我没有挨个屋子看。但差不多也能确定,这条狗大概率不是汪德海养的。”范杰接着说,因为类似汪德海这种养狗看门的人一般会有一个习惯——把人吃剩的饭给狗吃,但他观察了汪德海屋里的垃圾桶和放在大门口的两袋垃圾,发现里面有很多残羹剩饭,这说明汪德海平时吃剩的食物并不用来喂狗。
“另外这是一条血统比较纯的德牧,不像是那种村里土狗,看体型毛色平时吃得也比较好。”范杰自己家里也养狗,他知道这种狗的花销不是个小数目,恐怕凭汪德海那点工资每月还不够狗吃的。刚才在院子里他跟汪德海聊养狗的事情,也发现汪德海并不懂得如何饲养这种品种犬。
“是哈,刚才我也觉得这狗跟他不亲,如果真是他养的狗,怎么会连他本人都咬?”另一位同事小高也感觉范杰的话有道理。
“现在的问题是,这狗不是汪德海养的,但在他院子里,主人是谁?结合刚才小周说的网线的事情,有理由怀疑兴顺汽修厂的院子里还住着另外一个人。他是谁?为什么住在这里?”范杰说。我说这些并不能作为传唤汪德海的理由,毕竟这些都无法表明他跟宋来福之死有关系。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范杰说,“汪德海说5月15号晚上宋来福进大院的那个时间,他没有听到狗叫,因此也没有出门看。如果这话是真的,那狗为什么不叫?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狗认得宋来福。如果这话是假的,汪德海为什么要骗我们?”
的确,范杰的逻辑没错。
“但是,如果院子里真的还有另一个人住的话,他会住在哪里呢?几栋房子我们都看过了,门窗都拆了,没见有能住人的地方啊?”小高疑惑地问范杰。
“对,这也是我刚才想不通的地方。”顿了顿,范杰问我:“你进院时有没有看到那条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说没有,我听到狗叫才转身,那时它已经站在那儿准备咬我了。
“那刚才我们回传达室时你有没有注意那条狗去了哪儿?”范杰又问我。
我依旧只能摇头。
范杰沉默了半晌,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事儿你别操心了,有消息我通知你。”他对我说。然后又对后座的小周和小高说,你俩继续查宋来福的事情,明天跟那个司机张贵聊聊,汽修厂的事我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