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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7月18日,王正操叫我去参加联合专班的案情分析会,我挺意外,但更意外的是一向以“编外人员”自居的刘广文也出现在会场上。我跟他开玩笑说,文哥你腿脚好了没?局机关离平安小区那么远,这又下午了,你今天下班肯定会迟到,嫂子会不会凶你?刘广文看了我一眼却没说话,我从他的目光中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咋了文哥?出什么事了?”
刘广文依旧没搭理我,只是指了指座位,说开你的会,那么多废话。
我原以为刘广文是王正操叫来的,但王正操进门后见到刘广文同样惊讶。刘广文是会场上年龄除他之外第二大的人,王正操一边笑着说“阿文今天怎么赏光过来参加我王某人的会”,一边搬把椅子放在自己身边,让刘广文跟他坐在一起。
刘广文却难得推辞起来,之后拎着椅子坐在了我的旁边。我以为他是因为我带了烟所以坐过来蹭烟抽,于是把烟盒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刘广文也没客气,伸手便抽出了一支点着了。
分析会开始了。
经过不懈努力,很多案情有了新的进展,有些线索落地,有些线索被彻底抛弃。
王正操首先让程虎汇报陈春丽那边的情况。程虎说,陈春丽是铁板一块、一块铁板,从进入讯问室开始一句话都不说,像是要死扛到底,目前暂时被羁押在拘留所。
“郭鹏飞的位置不是已经确定了吗?催李建涛那边赶紧抓人。陈春丽这边,再想想办法。”王正操说。
程虎点点头,但从他的表情看,他大概对陈春丽已经没什么办法了。
“张成国的死因查清楚没?”王正操继续问程虎。
“查清楚了,死于颅脑外伤。”程虎说。
张成国的尸体起获于2012年7月17日,地点是油城西南的冻品仓库。我和程虎赶到冻品仓库后,在工人的带领下找到了7月7日惠民木材厂送来的那批新木箱。木箱已经被装满冻品,经过检查,发现了藏匿于其中的张成国的尸体。
在场的工人被吓得魂飞魄散,经过很长时间恢复镇定后,他才回忆起7号当天木材厂工人送来木箱时,其中一名年轻工人曾殷勤地帮他们装货并将旧包装带走。他原以为年轻工人是想要拿走那些被置换出的硬纸壳卖钱,压根没想到他的真实目的是在装箱过程中动这般手脚。
张成国的尸体被运到油城公安局刑侦支队法医中心后,确定其死于颅脑外伤。尸身由于经过长期冷冻,已无法确定死亡时间,但警方在其臀部位置上看到了一大块暗红色胎记,这点竟真与其电脑上的那篇小说《深渊》中的情节相同。
“通过黑车司机张进、木材厂司机黄某、冻品仓库员工李某的证词,基本可以确定杀死张成国并把他偷运到冻品仓库的人就是韩品木。”最后,程虎说。
“动机呢?韩品木为什么要杀张成国?”王正操问程虎。
程虎没有作声。显然,没有韩品木的证词,这个问题他暂时无法回答。
“那个孙强说,张成国跟韩品木之间有很深的矛盾,这个矛盾究竟是什么?你们搞清楚没有?”王正操的目光转向范杰和我。
我俩只能摇头,这事儿韩品木和张成国都没有告诉孙强,如今韩张二人一死一重伤,我们更无处查问。唯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陈春丽死扛着不开口,已经让我们的侦查陷入了绝境。
造成这种结果,不知是因为我们的动作太慢,还是对方早已谋划好了这样的结局。
“但我……”我有些犹豫,其实心里有一种猜测。
“有什么话你说就行,既然是分析会,就不用藏着掖着。”王正操似乎一直在注意我。
“我有一个猜测,他们的矛盾会不会跟1999年的案子有关。”“理由?”
“我觉得切入点还是在陈春丽身上。”我没有直接给出理由,因为感觉直入主题的话,连我自己都不太容易被说服。
“假如我们刨除‘2·15’专案中陈春丽的第五起案子,回看前四起强奸案,大概率会得出一个结论——它们并不是同一伙人所为。因为无论作案手法、杀人手段、作案意图还是案发地点,都有很大差别。尤其是作案地点,前三起案子发生在野外,嫌疑人选择受害人时似乎没有固定目标,遇到谁是谁;而杜娟的案子发生在校内宿舍里,嫌疑人直接针对她。”我说。
王正操和在座的同事都没说话,应该是在等待我继续往下讲。
“我看过卷宗,当年之所以把杜娟这起案子串并到‘2·15’专案中,重要依据是陈春丽的案子里凶手采取了与杜娟案相同的杀人灭口手法——胸腹部捅三刀,且这两起案子中用的是同一种凶器。然而陈春丽的案子在案发环境、凶手人数方面又刚好与前三起案子相同,又在案发现场找到了凶手的‘血迹’,所以五起案子顺理成章地被串并到了一起。”
我继续自己的推理过程。
“如果当年把杜娟的案子单独拿出来侦查的话,会很容易怀疑到杜娟的‘继子’,也就是韩品木身上。因为他一直恨杜娟破坏自己的家庭,导致父母离异,甚至怀疑自己的母亲都是死于杜娟和韩双林伪造的车祸。辛吉然当年之所以没有深查韩品木,重要原因是韩品木当时有不在场证明。而现在看来,问题就出在那份不在场证明上。给韩品木做证的两名同学分别是胡小飞和郭鹏飞,但胡小飞是第三起刘晓华案子里的嫌疑人,郭鹏飞更是陈春丽的亲儿子……”
“当年杜娟案的嫌疑人有三个,如果按照你的推论,有可能是韩品木、胡小飞和郭鹏飞三人。虽然韩品木、胡小飞之于杜娟、刘晓华也是理论上的母子关系,但郭鹏飞毕竟是陈春丽亲生的,这不太可能吧?”程虎问我。
“对,起初我也卡在了刘晓华的案子上,因为刘晓华的遇害方式跟前两起案件中的受害人几乎一模一样,如果都是韩品木等人所为的话,他们没有理由在杜娟的案子上做出改变。况且胡小飞知道‘继母’刘晓华的住处,那段时间父亲胡业军也正好在外地出差,他们更应该选择在刘晓华家里动手。”我说。
“你的意思是,第三起刘晓华的案子不是韩品木他们做的?”王正操问我。我点点头,接着说:“结合后来孙强提供的情况,我有理由怀疑包括刘晓华案在内的前三起案件的凶手是宋来福和张成国。”
“为什么是他俩?证据呢?”王正操问我。
“您还记得那个三叔吗?悦江苑酒店的‘宋来福’并不是真的宋来福,他被冒用了身份。而冒用他身份的人,很可能就是您说的那个三叔。这件事赵支队调查过,文哥也有过类似结论。”说完我看向刘广文,他冲王正操点点头。
“如果悦江苑酒店的‘宋来福’就是三叔的话,能把他安排进酒店并隐瞒他身份的人只有可能是张成国,因为他是保安经理。而从张成国的妻子吴霞那里,也得到了两人多年前在省城密切交往的信息。三叔曾经说过自己有个‘小兄弟’,‘那方面’有问题,还有怪癖,结合目前掌握的有关张成国的情况,他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三叔的小兄弟……”我接着说。
王正操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以至于我停下了讲述,大概这些信息并没有写在赵干哲留下的笔记本里吧。
“你接着说。”他并没有询问什么。
“如果我的想法成立,那么大概可以推断,当年制造‘2·15’系列强奸杀人案的并不是同一伙人。韩品木、胡小飞和郭鹏飞可能是一伙,而张成国和三叔是另一伙。”
“当年案件研判时推定杀害刘晓华的凶手有三人,如果按照你的推论,宋来福和张成国之外还应该有一个人才对,这怎么解释呢?”王正操问我。
“对,这缺失的第三人,很有可能就是双方产生矛盾的根本原因。”我说。那个第三人,有可能参与了两伙人各自的案件,但他是如何引发双方矛盾的,我至今想不出来。
“有怀疑对象吗?”王正操接着问。我说有,胡小飞。
“至少刘晓华案里的第三人有可能是胡小飞,一来刘晓华的指缝里发现了胡小飞的DNA,说明两人曾有过肢体冲突;二来刘晓华与胡小飞的矛盾也很尖锐,胡小飞有杀她的动机;三来孙强也说过,胡小飞与张成国、宋来福两人早就认识,不排除当年胡小飞就是第三名凶手的可能。”我说,但自己也觉得这样假设似乎有些牵强。
“你觉得两伙人分别做了哪几起案子?”王正操问我。
“前两起肯定是三叔和张成国做的,第三起说不好,但非常像他们的手段。杜娟的案子恐怕是韩品木一伙做的,但陈春丽的案子……我一时还没想好。”我说。
的确,陈春丽的案情包括了两伙人共同的作案特点,无论归到哪一方都有说不过去的地方。如果是张成国跟三叔所为,那年龄对不上。如果是韩品木等人所为,郭鹏飞又是她的亲儿子。
“你一直在提郭鹏飞是韩品木团伙的成员之一,但现在我们手里根本没有郭鹏飞涉嫌强奸杀人案的证据,你的依据是什么?仅凭他跟韩品木、胡小飞的关系好,或是参与他们搞的外围赌博?还是因为胡小飞死前把电脑寄给了郭鹏飞?”王正操问我。
“这些算是一部分,但还有一个关键因素,就是当年杜娟遇害时,技校教工宿舍监控里拍到了一个身穿印有‘Sports’字样运动夹克的男子影像。而韩品木家的照片剪去了郭鹏飞,我觉得奇怪,对比了所有能找到的郭鹏飞的照片,感觉监控拍到的这人很可能是他。”我说。
“只是感觉吗?有没有什么实打实的证据?”王正操问我。我摇摇头,很无奈,我去了光辉中学,也找了当年教过郭鹏飞等人的老师,但因为时隔久远,即便曾经非常熟悉他的人,也无法从一张背影图辨别出郭鹏飞的身份。
1999年杜娟案发后,警方拿到了两张照片,由于怀疑是技校内部学生,所以摸排辨认的范围被限制在油城技校内部。郭鹏飞是光辉中学的学生,自然不会被发现。后期警方虽然也在全社会范围内张贴照片辨认,但光辉中学是寄宿制高中,信息相对闭塞。加之当时距离郭鹏飞这届学生高考还有三个多月,大家都在全力备考,也很少会关注这些消息。如此一来,可能就把郭鹏飞漏掉了。
“而且郭鹏飞为韩品木提供过不在场证明,既然能给别人提供证明,也就客观上给自己提供了不在场证明。”我说。
“郭鹏飞出面给韩品木做不在场证明,他难道不担心被辛吉然当场认出来吗?”程虎在一旁问道。
我也不知道当时郭鹏飞的想法,但当年的结果就真的是三人逃过了辛吉然的眼睛。
“老辛怀疑过,但后来不是很快发生了陈春丽的案子嘛,她的证词把我们之后的侦查全都带偏了。”一直没说话的刘广文突然开口,解答了程虎的问题。
“你当年不也坚持串并案,说不可能是学生干的,你忘了?”刘广文接着说。程虎讪笑着,他当年也是专班成员,观点确实是刘广文说的那样。
“问题又回到陈春丽身上,她的案子该如何解释呢?你推理时可以将它排除,但现实中它确实发生了。而且郭鹏飞是她的亲生儿子。”王正操依旧抓着这个问题不放,而且强调了“亲生”这个词。
“大胆一点推测,陈春丽的这起案子并不存在,从开始就是她伪造的。”
“她这样做的动机何在?”
“只有这样,才能让警方放弃对她儿子郭鹏飞的调查!”
王正操沉默了,他靠在座椅靠背上,瞪着椭圆形办公桌中间镂空部分摆设的绿植发呆。许久,王正操跟身旁同事要了一支烟。随着淡蓝色烟雾缓缓升起,王正操说,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毕竟陈春丽当年赤身裸体且身中三刀,刀刀致命。一个人再狠,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如果为了保护她儿子,也不是没有可能。”我说。
“但凡陈春丽当年有一点疏漏,被我们看出了端倪,郭鹏飞不就马上暴露了?”王正操大概还是不能完全认同我的观点。
“所以就像您说的,她赤身裸体扎了自己三刀,刀刀致命,由不得警察不信。”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