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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要继续聊小说吗?”我问郭鹏飞。此刻他依旧伏在讯问椅的小桌板上抽泣,金边眼镜掉在讯问椅旁的地板上,看来陈春丽的事给了他很大刺激。
程虎回到讯问室,他应该得到了一些新消息,着急分享给我,但一进门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
“这,做个笔录,咋还哭上了……”
用最简短的语言给他解释了一番后,程虎对郭鹏飞眼下的状态表示理解。
“嗯,他还算是有良心。”程虎说。
“老王找你啥事儿?”我问程虎。他进门时表情舒展,应该是有好消息。
“刘广文撤掉的那半本卷子找到了,里面有好东西;张成国家里也有些发现,你先搞这边,弄完了跟你细说!”程虎压低声音,在我耳边悄悄说。
我说好,那咱们加快进度。从郭鹏飞的反应看,估计我们这边也快出结果了。
许久,郭鹏飞终于抬起了头。我走过去把地上的眼镜捡起来,放在讯问椅小桌板上。郭鹏飞说了句谢谢,用衣袖擦了擦镜片。
“警官,我想问你几个问题。”郭鹏飞说。
“好,你问吧。”我坐回到座位上。
“刘俊最后怎样了?”他用的依旧是小说里的人物名字。
“他受了重伤,住进了ICU……”我没有把韩品木的真实情况全部告诉他。担心他知道韩品木有可能变成植物人后会就此抗拒审查。毕竟现在胡小飞、张成国和“宋来福”都死了,他是唯一的知情人。
“那两个强奸犯的结局是怎样的?”
“死了。”
“怎么死的?”
“刘俊把他们杀了。”
虽然“宋来福”究竟是不是死于韩品木之手,我们手里还没有确凿证据,但我们毕竟只是在讨论一部小说。
“你能告诉我周立到底是怎么死的吗?”他很快换了一个问题,问到了胡小飞。
“自杀。”我以为他会问我胡小飞为什么自杀,但很意外,他没有问。
“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郭鹏飞说。
我点了点头。有件事郭鹏飞没有问,但我想让他知道。
“刘俊得了癌症,没有多少光景了。”
“他……”郭鹏飞再次被惊住了。
“什,什么时候?什么,什么癌?”半晌,他才问出来。
“和他父亲当年一样,肝癌,已经晚期了,靠止疼药维持。”我说。
郭鹏飞的身体又开始微微颤抖。
“你能不能也回答我一个问题?”看到他的反应,我决心趁热打铁,“刘俊、周立和陈平三人,跟那两个强奸犯之间,到底结了什么仇恨?”
这个问题困扰我实在太久了。
郭鹏飞抬头看看我,把目光移向窗外,又移向地板。讯问室南墙高处有个30厘米见方的小窗户,天气晴好的午后,阳光可以从塑钢材质的窗户射进屋里,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一米见方的长方形光斑。很多坐在讯问椅上的人喜欢盯着这块光斑发呆,此刻郭鹏飞便是这样。
“警官,你想不想听另一个版本的小说故事?”许久,郭鹏飞说。
“新故事?”我感到惊讶,“说来听听。”
“也不能算新故事,只是把上一版故事线拉长了而已。”
“拉长到哪里?”
“一年前。”
虽然不明白郭鹏飞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回答我刚才提出的问题,但我还是决定听下去。
“如果把故事线往前推一年,这个故事的发生地要改一下。”郭鹏飞说。因为在塔城发生系列强奸案之前两个月,隔壁城市里也发生了一起类似的案子。深夜,一名晚归女孩被两名歹徒挟持进了一栋待拆的民房中。那两名歹徒正是后来在塔城犯下罪案的人,那是他们第一回结伙作案。
我心里一惊,他说的难道是1998年刘艳的案子?
“那次受害者侥幸活了下来,并非歹徒手软仁慈,而是因为他们对女孩做那件事时被人撞见了。那个人就是周立。”郭鹏飞接着说。
周立的父亲是一名商人,在那起案子的案发地附近有一套房子。那套房子本应是离婚后分给周立母子的,但被他父亲的情人用一些手段扣下来并写在了自己名下。周立一直在找那套房子,那天晚上他跟踪父亲的情人一路找到房子所在的小区,但进入小区之后周立跟丢了目标,只好在小区附近转悠,不料却目睹了那起轮奸案。
“周立的出现吓跑了那两名歹徒。他帮女孩报了警,还去公安局做了证。周立记性很好,他向警察详细描述了两名歹徒的特征,当晚女孩家人对周立千恩万谢,还请他到家里做客。一切都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一个月后,周立在街上偶然发现其中一名歹徒,他上前抓住了那名歹徒并报了警,但处理此事的警察却告诉他,压根没有他说的那起强奸案……”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周立带警察去了女孩家,告诉她歹徒落网的消息。不料不但女孩矢口否认自己被强奸过,女孩家人也极不友好地赶走了周立。如此一来,被他抓住的强奸犯无罪释放,周立反而被警察训斥了一番。
几件事情开始在我脑海中交错重叠,渐渐形成一条模糊的线。案子被刘广文撤掉,导致后来的警察无法证实胡小飞的说法;被家人裹挟撤案的刘艳没有料到周立会找到家里旧事重提,或许正因此,她的婆家知道了真相。
“后来呢?”我问郭鹏飞。
“后来?”他笑了笑,“后来周立反而跟那两名歹徒混到了一起。”
“为什么?”
“或许有很多原因吧,我一时想不出来。”郭鹏飞顿了顿,“但我知道的是,他很想利用两人帮自己报仇。”
“报复他父亲的情人?”
“对。”
“也就是说,周立父亲情人被害的案子,也是周立一手策划的?”“可以这么说吧。”
“那先前的两起案子,周立也参与了?”
郭鹏飞摇摇头:“我怎么知道?他又没说过。”
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改口说“他又没告诉陈平”。
“父亲的情人在光天化日下被奸杀,案件在塔城掀起了轩然大波。两名歹徒决定暂时收手,周立的复仇计划也圆满完成。如果不是刘俊同样提出模仿作案,报复自己的继母小叶,恐怕塔城的这三起奸杀案也就此尘封了……”郭鹏飞说。
“既然这样,后来双方的矛盾又从何而来呢?”我问郭鹏飞,他还没有回答这个关键问题。按道理,既然团伙一拍两散,哪怕为了安全起见,大家不都该就此相忘江湖吗?
“恶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等它结出果实的那天,所有浇灌过它的人都必须去品尝,无论他是否情愿,我这么认为没错吧?”郭鹏飞看向我。我说对,你有这觉悟就好。
郭鹏飞知道我在讽刺他,笑了笑,没做反应。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帮你报了仇,替你背了锅,你想一走了之?开玩笑!”他接着说。小叶的案子发生之初,两个强奸犯并未多想,但看到警方公布的嫌疑人照片后,心中有数的他们立刻认出了照片里的周立。反复逼问下,周立把实情告诉了他俩。从那以后,两人便成了周立的梦魇。
“他们知道周立的父亲是商人,有钱,所以找他要钱。周立说父亲的钱并不给自己花,他们不信,打他,威胁要杀了他,周立没办法,借钱给他们花;他们让周立给他们物色女人,周立考上大学后他们去学校找他,让他帮忙‘搞定’他们在校园里看上的女学生,周立不敢报警,最后以退学避祸;后来他们看周立身上实在榨不出油水了,又把目光转向当年跟周立一起做下小叶案子的另外两人,让周立把两人的身份说出来……”
“周立也照办了?”我问。
“没有。这可能是他唯一没有照做的一件事。”他说。
“那……”我还想发问,但郭鹏飞继续了他的陈述。
“周立想逃,却又无处可逃,整日生活在痛苦和恐惧中。他的性格本就敏感软弱,在多重折磨下,他的精神逐渐出了问题,开始变得抑郁、离群索居,以至于最后精神分裂,时刻觉得有人要害他。他没法正常工作,只能靠电脑游戏缓解现实的折磨……好在周立的情况被刘俊发现了。反复询问下,周立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刘俊……”郭鹏飞说。
刘俊明白,如果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周立迟早有崩溃的一天。到时不仅关乎好友周立的安危,同样关系到自己当年杀害继母小叶的案子,所以他决定出手帮助周立应对那两个强奸犯。
“陈平呢?他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事?又做了什么?”我问郭鹏飞。
“是刘俊把周立的事情告诉陈平的,但他向陈平保证,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不会牵扯到陈平身上。因为他和周立两人是有原罪的,但陈平没有。他当年在职校围墙边曾对陈平承诺过,如果真有一天警察找陈平给小叶偿命,他会去代替陈平。而在这之前,他会尽一切可能保护陈平周全。”郭鹏飞说。
我叹了口气,也明白了之前韩品木所做的一些事情。
“所以刘俊最后杀光了所有人,让一切变得死无对证?”我试着问郭鹏飞。
他点点头。
“刘俊说过,自己和周立是有原罪的,这份原罪让他俩无法生活在阳光下,也无法用正当的手段去应对已知和未知的威胁。周立几次要投案自首,刘俊也想过,但一想到那样陈平也在劫难逃,便放弃了。刘俊说陈平不像自己和周立那样在浑浑噩噩中熬生活。他读了大学,开了公司,做了老板,结了婚,有了孩子,前途光明,生活一片欣欣向荣。陈平辞职创业时没有钱,刘俊给他凑启动资金;陈平买新房后,刘俊整宿整宿地帮他策划新房装修风格,还请业内有名的设计师给他出规划;陈平结婚时,刘俊千里迢迢去了他所在的城市,婚礼现场激动得一塌糊涂,简直比自己结婚还开心;陈平儿子出生时,刘俊给了他一大笔礼金,还说以后孩子读书要去最好的学校,钱他来出……”
郭鹏飞叙述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了嘀咕。
“是为了给自己赎罪吗?”我问。
“不全是吧,或许刘俊把自己对生活的所有憧憬都投射在了陈平身上,仿佛看到陈平的生活,就看到了自己曾经极度憧憬却永远无法获得的一切吧……当年他成绩好、长得帅、家境优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的成就一定不比陈平差。或许刘俊也曾后悔过,如果当初没有继母小叶的案子,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没有小叶这个人的出现,他现在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但一切都已经发生,一切也就无从后悔。
“这个小说是怎么回事?是什么契机让你创作这个小说的?”我看时机差不多了,是时候和郭鹏飞走回现实了。
“刘俊先起笔的,他写了几万字之后,被周立看到了。那时周立被两个强奸犯逼得精神崩溃,需要开一个口子倾诉,也需要另一个虚幻的现实来帮助自己逃避真实的现实,所以他续写了这个小说并发到了网上,也是因为这件事,那两个强奸犯更加憎恨他……”
阳光透过小窗在地板上洒下的长方形光斑,已经随着时间逐渐挪动到了办公桌旁。同事起身去关窗户,郭鹏飞在讯问椅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后背,又整了整淡蓝色衬衣的袖口。
“警官,小说的结局我还没来得及写,你觉得,我该写成什么样子呢?”郭鹏飞问我。
“恶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等它结出果实的那天,所有浇灌过它的人都必须去品尝,无论他是否情愿。”我说。
他点了点头。
“刘俊、周立和陈平三人在小叶的案子之后发过誓,即便是死,也绝不能说出当年的秘密。你懂我的意思吗,警官?”
“嗯,我跟你聊的,一直是文学。”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