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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哥 正文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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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第21章我来试试

    婚嫁这种事太过遥远,宝诺不做考虑,现在想的是裴度订婚该送什么贺礼。

    她到库房挑拣,选中一座缂丝插屏,图案为鸳鸯戏水,是成双成对的寓意,甚为合适。

    凭她与裴度的私交,这件礼物提前送去裴家,以表挚友之谊。

    纳征前夕,裴父裴母核对定亲礼账,几十只大箱子摆满堂屋。

    “蜀锦、宋锦、越罗各四十匹,金银器物共计四十件,珍珠、玛瑙、香料、茶饼、瓷器……”

    裴度靠在桌边托腮发呆。

    “阿度,你怎么回事?”裴老爷略微不悦:“父母为你的亲事忙前忙后张罗,你却置身事外,难道有什么不满吗?”

    裴度闻言立马起身站好:“儿子不敢。”

    裴夫人沉浸在喜悦中:“要定亲的人了,还被你这么管教,当心姝华见了要笑话他的。”

    裴老爷轻叹:“姝华娇生惯养,性子要强,日后嫁过来只怕不好相处。”

    “你是她舅舅,本就是长辈,她嫁过来亲上加亲,怎会不好相处?”

    裴老爷瞥着琳琅满目的聘礼:“难说啊,甄孝文脾气大,有其父必有其女,丧期结束,她爹很快便会复职,咱们小小商贾高攀权贵,可不得看人脸色么。”

    裴夫人疑惑地打量:“老爷为何如此惆怅?咱们和甄氏做了十几年亲家,早该习惯了呀。”

    裴老爷步入中年有些力不从心之感:“我妹妹嫁给甄孝文时,他还没做官呢。这夫妻二人后来去了京城,多年不见,突然丁忧回乡,却摆出那副达官显贵的姿态,唉,若非为了阿度的前程,我倒未必想和他们再结亲。”

    裴夫人道:“阿度,你看,爹娘都是为了你,你可要争气,用心准备科考,眼下只是订婚,倘若一直考不中,你姑母和姑丈随时可能悔婚的。”

    裴度深呼吸,面露勉强之色:“这种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婚姻拿来何用,我可以为了父母的期许努力读书专心备考,考不中也是我自己丢人,若有幸登科及第,说明我有这个能力,又何须依靠联姻呢?”

    “这叫什么话?”方才还失落感叹的裴父顿时正色道:“官场上家世背景多重要你不知道吗?莫说妻族亲戚,即便是老师、同窗、同乡,朝中有这些人脉才能担保你仕途安稳,否则举步维艰,何时才能晋升?你怎么如此幼稚?”

    裴度低头不语。

    裴母上前揽住他的肩膀:“听你爹的,别胡思乱想,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正当此时,小厮忽然进来禀报:“老爷夫人,多宝客栈的谢四姑娘送来贺礼。”

    闻言,裴度暗淡的眸子微微亮了亮:“宝诺?”

    两个家丁抬着小插屏走进堂屋,裴度迫不及待掀开包裹的绸布,仔细欣赏这座精致的摆件。

    裴父裴母对视一眼,也上前查看。

    “鸳鸯?什么意思?”裴母哼笑:“你都要定亲了,她难道还想撩拨不成?”

    裴度皱起眉头:“娘,你对宝诺成见太大了,她是我的至交好友,希望你不要再针对她,客气一些。”

    裴母沉下脸:“你次次为那丫头顶撞长辈,可见她不是善类,谁家好姑娘会挑拨别人母子不和?”

    裴父抬手打断:“一座屏风罢了,也算她的心意,只是听说她退了学,近来行为怪异,你请她出席订婚宴,但愿她不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才好。”

    裴度忽然觉得疲惫不堪,为何与最亲近的父母交流起来如此之难,每句话都让他感到无法沟通。

    他很想念宝华寺的师父,在佛堂谈经论道的时光远离世俗,那是更加辽阔更加深邃的体验,超越世间所知的一切,偶尔灵光闪现,短暂觉悟的愉悦令人浑身振奋,比什么功名利禄香车宝马带来的快乐更加浩瀚盛大,简直无以言喻。

    “……”可他现在只能听从父母之命,做着违背本心的事,和青梅竹马的朋友来往都成了奢侈。

    幸亏宝诺不畏惧流言蜚语,还愿意当他是朋友。

    ——

    平安州的习俗通常会在纳征仪式后举行家宴,媒人及双方亲眷一起吃饭,完成定亲的程序。

    然而这种家宴怎么会邀请宝诺呢?

    当日,宝诺带着礼金骑马来到甄府,但见门前衣香鬓影,车水马龙,平安州的达官显贵皆来庆贺,竟是大摆宴席的场面。

    宝诺递帖子送了礼金,上回针锋相对的郑总管见着她依旧笑盈盈,待客礼数做得够足。

    “哟,谢四姑娘来了,快请进。”

    宝诺也笑笑,随众人走入甄府,不知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宴客的大厅,四周张灯结彩,花团锦簇,闹哄哄,她心下感叹:真喜庆啊。

    “谢家老四!”忽然有人招呼:“快来,这儿坐!”

    宝诺定睛望去,原来是昔日两位同窗,也是裴度的好友,那桌全是年龄相当的小辈,有裴度的堂姊妹,还有甄姝华在平安州结交的朋友。

    宝诺过去落座,发现这些人都在打量她。

    “怎么了?”她直接问。

    “你就是谢家那位姑娘?”

    宝诺想了想:“应该是吧。”

    少男少女们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发笑:“如今外头有许多你与裴度的传闻,什么棒打鸳鸯,伤心失意,不过都是些风言风语,今日见你这般坦荡,我倒觉得都是无稽之谈。”

    宝诺随意笑笑。

    正式开宴,甄孝文亲自带着裴度一桌一桌敬酒,让他结交平安州的贵人。宝诺瞧这高朋满座的定亲宴,霎时明白过来,甄家是借儿女婚事宴客,彰显声望,经营人情世故,笼络权贵阶层关系。

    “走,我们去内宅看看姝华。”

    准新娘子不必出来应酬,她的闺中密友起身前往内院。

    宝诺百无聊赖地吃了两杯酒。

    裴父裴母坐在主桌,欣慰又骄傲地看着应酬中的儿子,仿佛已经预见他将来蟾宫折桂光耀门楣的情景。

    “岐王府贺礼到——”

    突如其来的禀报声打断交际,岐王府的管家进来,他代表王爷,在场所有宾客立即停止宴饮,纷纷站起身以示礼节和尊重。

    “连岐王府都来人了。”宝诺身旁的同窗暗暗咋舌。

    这场订婚宴,本该是主角的两位倒成了背景摆设。

    酒过三巡,裴度终于得空过来打招呼。

    “阿度你行啊。”同窗调侃:“今日可谓风光无限,着实令我等艳羡,订婚尚且如此,到了成亲那日又该如何盛大呢?”

    裴度笑笑:“那也得考上功名再说。”

    “诶,以你的才学不在话下。”

    裴度有些醉意,意兴阑珊,吃半杯茶,转头同宝诺说话。

    “你送的贺礼我收到了,多谢费心。”

    他似乎哪里变了,定亲后成熟不少,再也不是以前半大的混小子。

    “你喜欢就行。”宝诺说。

    裴度问:“最近你忙什么呢?”

    “准备惊鸿司游影招募。”

    “你想加入惊鸿司?”裴度意外。

    宝诺点点头:“是呀,大家都长大了,你要参加科举,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唉,日子过得真快。”

    裴度垂眸呆滞片刻,略笑了笑:“听说你每日出城练习骑射,得空了我去看看你的风采。”

    宝诺转过来瞧他,稍作沉默:“可以呀,多带几个人,我们俩就别单独相处了。”

    裴度慢慢沉下脸:“你也在意那些风言风语,要和我生分吗?”

    宝诺轻叹:“不是要和你生分,只是你已经许了人家,就算不在乎外边的流言,也该顾及你未婚妻子的感受呀。”

    裴度瞪了她一会儿,不由得泄气:“好没意思。”

    宝诺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下:“大喜的日子高兴些,有失必有得嘛,岂能尽如人意。”

    刚把裴度哄好,转眸却见甄夫人和郑总管用锋利的目光盯过来,脸色不大痛快,宝诺视若无睹,拍了拍裴度的肩:“我吃饱喝足,该回了,下午还有好多事忙呢。”

    “这就要走?”

    “嗯。”再不走,甄家只怕想赶人了。

    裴度垂下双肩:“好吧,原本请你赴宴就是为难你,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好。”

    宝诺见他这样有点难受,别人办喜事都兴高采烈春风得意,偏他如此厌倦勉强。

    回到家,谢司芙立马笑盈盈抓住她刨根问底。

    “头一回自己出去吃酒,感觉如何?听了多少刻薄话,遭人白眼了么?”

    “没有,甄府忙着招待贵客,没功夫搭理我这个小角色。”宝诺揉了揉肚子:“有剩菜吗?我没吃饱,他们家的厨子实在太普通了,宴席还不如我们的家常菜好吃。”

    “给你留了饭菜呢,阿贵去厨房叫人热一热。”谢倾挑眉道:“行啊老四,现在能自个儿出门应酬了,大哥回来也不知该喜该忧。”

    “自然高兴的呀。”谢司芙道:“我们四姑娘总要长大的嘛,难不成一辈子躲在大哥羽翼底下做只弱不经风的雏鸟?岂有此理?”

    谢倾嗤笑:“她都敢背着大哥备考惊鸿司了,先斩后奏,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跟大哥交代。”

    谢司芙朝宝诺挤眉弄眼:“别怕,届时木已成舟,大哥也不能怎么样。”

    宝诺并不害怕,反而心中隐隐期待,违背哥哥的禁令,挑战他作为兄长的权威,会有什么后果呢?谁让他一走几个月,可恶,就当是对他的惩罚好了。

    ——

    冬去春来,一恍到了四月,草长莺飞,已经超过宝诺设定的期限,谢知易却还没有回来,也不知被什么绊住,竟然失信。

    往好处想,他不在,宝诺可以大张旗鼓去参加惊鸿司的选拔了。

    “地点怎么在沧丸镇?”伍仁叔看着誊抄的告示,眉头紧锁:“骑马过去也得半日呢,离家这么远,万一出什么急事可如何是好?”

    谢倾也瞧着告示:“沧丸镇翡君山,他们打算在那儿进行训练吧,远离市井,确实比在城内妥当。”

    谢司芙碰碰宝诺胳膊:“老四,怕不怕?现在打退堂鼓来得及。”

    “我要去。”

    谢倾摇头长叹:“真是自讨苦吃啊。”

    伍仁叔也想检验自己这段时间的调教:“行,有决心好样的,辛苦这几个月,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

    当天收拾包袱,只带了些换洗的衣物,谢司芙还想塞果脯蜜饯,被宝诺拒绝。

    “哎哟,我们宝儿要是在外边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谢司芙焦虑难当,这几年相处没有分开过,骤然要送小妹出远门,人还没走,她的心已经空空荡荡。

    晚上宝诺去她屋里和她一起睡。

    “怎么了,二姐舍不得我呀?”

    “我才没有,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你都长这么大了。”

    宝诺依偎在她身旁,胳膊搭过去,腿也压住:“我舍不得离开家,可又想自己出去闯闯,不想长大,又害怕真的长不大,变成胆小懦弱的无用之人……”

    谢司芙笑:“你咋那么别扭?”

    宝诺佯装叹息:“谁让我有个能干的姐姐呢,整日瞧她风风火火,客栈从里到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外面多少男人都不如她,唉,我要有她一半厉害就好了。”

    谢司芙脸红:“你这臭丫头,故意臊我是吧?”

    宝诺抬头眨眨眼:“难道我以前没有说过,我心里一直很佩服你吗?”

    谢司芙见她变得认真的表情,愣了愣,摇头。

    宝诺道:“二姐,你可了不起了,精明强干独当一面,能和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年纪轻轻就当家做主,大哥不在,你就是多宝客栈的顶梁柱。试想一个人长袖善舞,却又能保持真诚仗义,怎么不算女中豪杰呢?”

    谢司芙脸颊升温发烫:“我哪有那么好……”

    “你就是那么好。”宝诺坚定地点头。

    谢司芙愈发耳根子热:“行了行了,嘴这么甜,是想大哥回来让我帮你打掩护?”

    宝诺倒回枕头上:“他答应我三个月内回来,说话不算话。”

    “必定有很要紧的事。”谢司芙轻声道:“想想看,大哥一向重视对你的承诺,若非特殊情况绝不会食言的。”

    宝诺眉尖蹙起:“他会不会出事?”

    “不可能,别瞎想。”谢司芙语气肯定:“你还是担心自己吧,等他回来,很可能直接闯进惊鸿司把你揪回家,你可要做好打算,省得到时候场面闹得太难看。”

    宝诺望着帐子发呆,心里千思万绪,浑浑噩噩沉入梦乡。

    ……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伍仁叔亲自驾马车候在店外,客栈里的伙计们争先恐后出来送四姑娘,连长住的客人也跟着凑热闹。

    宝诺怪不好意思:“别弄这么大动静,我又不是参军打仗。”

    谢倾歪在门边笑:“这么大阵仗,可别上午去,下午就回哦。”

    “乌鸦嘴。”谢司芙啐他:“看不起老四还是看不起伍仁叔?”

    “该走了。”伍仁叔催促。

    谢司芙也一起坐上马车,送宝诺去沧丸镇。

    “其实我自己去就行。”宝诺觉得他们过于小心翼翼,把她当易碎的琉璃了。

    “那怎么行,总要到地方看看情况,若有什么不对劲的,立刻调头回家。”谢司芙打量她带的武器:“咦,你平日用的雁翎刀呢?不是已经开刃了吗,怎么带这把破铜烂铁?”

    “……不是破铜烂铁。”宝诺拿走放好:“那把雁翎刀太招摇,换把普通的比较合适。”

    谢司芙失笑:“人小鬼大,顾虑倒很周全。”

    伍仁叔略回过头:“谨慎些是对的,此次招募放开条件,入选者每月可领五钱银子,五十斤米,必定有很多人参与,人员繁杂,张扬不是好事。”

    马车跑得快,约莫中午抵达沧丸镇,三人在镇上吃了顿饭,接着马不停蹄赶往翡君山。

    “这么小的镇子竟然如此热闹。”谢司芙掀开轿帘端详青石小街:“那些年轻男女都是参加游影招募的吧?四儿,你竞争对手可不少哦。”

    伍仁叔说:“没啥好怕的,别给她压力。”

    宝诺看着熙熙攘攘的行人,略感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到了翡君山,人头攒动,歇山顶石门伫立在前,高大庄严,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停靠山脚,有的少年由父母亲送,小厮搬运箱笼,简直如同踏春。

    宝诺跳下车轿,背起包袱,拿上腰刀:“二姐,伍仁叔,你们回了吧。”

    “不急,送你上山再说。”

    “不用了。”宝诺严词拒绝:“我不是上学堂,也不是孩子,送到这里即可。”

    谢司芙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叹出,无奈道:“好好好,我的四姑娘,翅膀长硬,要展翅高飞啦。”

    宝诺同他俩道别,独自走向石门。

    除去那些由马车、驴车拉送的,许多人徒步而来,风尘仆仆。

    “这位仁兄,你背篓里怎么全是红薯?”

    “啊,我娘怕我挨饿,特意准备的。”

    “惊鸿司怎会让人挨饿?你来之前都不打听清楚吗?”

    “诶,我以为参加选拔的都是穷苦出身,怎么还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

    “惊鸿司游影,配发鸿雁服,雁翎刀,走出去气势逼人派头十足,那些少爷小姐也想过把瘾呢。”

    “此言差矣,你说的那些派头倒在其次,‘天子近臣’四字才是真正的派头。谋得惊鸿司官职能迅速提升家族地位,给子女镀金,京城里那些勋贵子弟都想在惊鸿司挂职呢,毕竟有司法豁免权,寻常衙门不能直接逮捕,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宝诺挤入人群中,男女站位分明,嘈嘈切切,议论声不绝于耳。

    石门前有两个士兵把手,目不斜视如同雕像。

    “他俩也是游影吗?”

    “不知道,瞧装扮大概只是普通士兵吧。”

    就在众人议论的当头,高高的石梯上走来两个身穿冷峻玄色鸿雁服的男女,佩戴腰刀,仪态挺拔。

    周遭不约而同屏息噤声。

    为首的女子面无表情扫视四下,眉宇间略有不悦之色。

    “那个,女长官,”一对中年夫妇拉着自家儿子凑上前,殷勤热络:“我儿生性腼腆,听闻惊鸿司招募,特意带他过来见见世面,锻炼他的秉性,您只管调教,但是他有梦游的毛病,每日都得吃药,还请你稍稍留心一二……”

    那位女子打量他们一家三口,淡淡道:“我这儿是救济院吗?”

    她身侧的男子厉声呵斥:“放肆!长官便长官,什么女长官?还不退下,所有人肃静,原地听命!”

    中年夫妇惨遭训斥,讪讪地退回石门外。

    “我叫秦臻,是本次游影选拔的教官,辛苦诸位从各地赶来翡君山。”她声音洪亮高亢,底气十足,上挑的眼睛如鹰一般锋利:“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惊鸿司乃天子臂膀,本次招募虽不在京城总部,却也不是给你们游历玩乐的地方。”

    她说着瞥向车轿:“各位舐犊情深的老爷夫人,且把你们娇生惯养的儿女领回去,这里培养忠诚的利刃,不需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更不是纨绔子弟镀金的跳板。若再有示弱卖乖者,休怪本官翻脸无情。”

    此言一出,当即便有几人灰溜溜地离开。

    宝诺脸颊微微发烫,她也心虚,半日路程还得家人送,多少有些娇气了。

    秦臻继续道:“此次选拔期限为一个月,每七日一考,四场考核的总成绩决定最终去留,入选者将接受两年训练,每月发放钱粮,两年后正式成为游影,食朝廷俸禄,转入军籍。”

    立马有人高举手臂:“敢问每月钱粮多少,和告示所注的一样吗?”

    “不错,入选者每月五钱银子,五十斤米。”

    这里许多人都为谋生而来,钱粮待遇是很现实的问题,大家听完教官的承诺,纷纷点头安下心。

    “蕊儿,一定要努力选上啊,五钱银子五十斤米,比你哥挣得还多!”

    “这回没来错,惊鸿司是个好去处!”

    “竞争可不小,咱们得加把劲。”

    秦臻打断众人交头接耳:“想清楚便随我上山,山门七日一开,若有人中途反悔,也需等七日后方能离开,没有商量的余地。”

    “走吧走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人潮涌动,宝诺回头张望,看见伍仁叔和谢司芙还立在远处,听完教官的话才放心。

    宝诺朝他们挥挥手,背着包袱埋头上山。

    ——

    六年前,还是镇国将军的南帝率兵镇压叛军,两年时间逐步收复各地城池,又于回朝途中发动兵变,黄袍加身,率大军逼迫孱弱无能的老皇帝禅位,成为南朝新主。

    惊鸿司成立不过三年,远离京师的老百姓对其所知甚少,只听闻游影无需家世背景的门槛,无需走漫长的科举,待遇比普通士兵高,还受皇帝器重,因而许多人权当它是光鲜亮丽的金饭碗,心向往之。

    今年起,惊鸿司开始在各个州府设立卫所,平安州算是第一批试行地,因其直接对皇帝负责的特殊性与独立性,必定与地方官员和藩王产生抗衡,真不知日后会发生些什么。

    山中草木繁盛,绿叶成荫,开阔处有几间房屋和营帐,惊鸿司的指挥使和各个长官已恭候多时。

    宝诺随众人排队登记姓名、年龄和住址,教官以男女划分队伍,再以识字与否做进一步细化。

    “打起精神,速度要快!别磨磨蹭蹭!”

    在各个教官严厉的督促下,数百人被分成若干小队,每队十五人,以天干为号。

    宝诺在女队的甲组。

    这组里边有人认识她,方才打了个照面,对方异常惊讶。

    “哟,这不是谢家四姑娘么?”

    语气略带讥诮。

    宝诺瞧她有些面善,但想不起来有何交集。

    “你是?”

    “甄府郑总管是我爹,那日在我们小姐的订婚宴上我见过你。”

    宝诺恍然大悟,点点头:“真巧。”

    “我叫郑春荣,往后可有日子相处了,四姑娘。”

    她的目光明显带着审视,让人不太舒服,宝诺转头直视她的眼睛,平静道:“叫我谢宝诺就行。”

    “你原本姓什么?”

    “嗯?”

    “不是谢家的表亲吗?”郑春荣笑:“怎么连自己本家的姓都不要了?”

    宝诺没理她。

    郑春荣还想说什么,突然被教官点名。

    “甲组第一排第三名,谁让你说话了?懂不懂规矩?!”

    “……”郑春荣撇嘴噤声。

    “现在听我指挥分配,去你们的营舍放下行囊,更换统一的训练服。女子往东,甲乙丙在第一营舍,快跟上!”

    每个营舍有三间大房,房内左右两张通铺,地方宽敞却简陋,比起家里舒适的环境更是天壤之别。

    置物柜里摆放着玄色衣衫,一个高个头的女孩说:“咱们按照队伍排序分配吧。”

    “行。”

    大伙儿放下行囊包袱,拿起衣裳比划。

    “你们住得惯这种大通铺吗?”

    “自然住不惯,可那又如何,难不成还指望一人一间闺房?”

    “我娘见了肯定笑掉大牙。”

    “怎么,你娘牙口不好?”

    “不是,她反对我参加游影招募,在家骂好些天了。”

    “那你怎么一意孤行。”

    “唉,若不给自己找路子,家里很快要把我嫁出去了。”

    ……

    这些识字的女子虽非大户人家小姐,却也不是穷苦出身,来此地自然不单纯为银粮。她们有的是躲避出嫁,有的父母开明,鼓励女儿出来历练,还有的野心勃勃,想入惊鸿司干一番事业。

    瞧着来自不同地方的女孩,听她们讲述自己的背景和故事,宝诺顿觉气象一新,精神抖擞。

    “换好衣裳立刻出来集合!”教官厉声催促。

    宝诺勒紧腰带大步出门。

    秦臻仰头眺望太阳与天色,背着手,对她们散漫松懈的样子大为不悦。

    “利索点儿,下次我会倒数十个字,迟到的人要受惩罚。”她态度并不凶恶,但颇具威严:“考核将针对你们的骑射程度和兵器熟练度做出评估,体能是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标准,从明早起正式训练,七日后淘汰第一批人。”

    闻言大家攥手难掩紧张。

    秦臻从副官手里拿过花名册:“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能称呼姓名,只能叫编号,按队伍排序报数,记住你自己是几号!”

    副官发号施令:“甲组第一排报数!”

    “一、二、三……”

    宝诺在第四位,事发突然,她心下一惊,所幸外表沉得住气,没有显露慌张:“四!”

    一营共计四十五人,女队总共有三个营,男队那边人数更多。

    报完数,秦臻面色淡淡道:“今儿不早了,没一会儿太阳就要落山。”她指着营舍后面的土路:“你们沿着那条道跑步,跑到天黑就可以回来吃饭了。”

    众人咋舌:“跑到天黑……?”

    “怎么,有意见?”

    “不敢!”一号女孩立刻进入状态。

    “那就跑起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尘土飞扬,众人懵懵懂懂随列队移动,莫名其妙跑山路。

    “大家当心啊,副官在坡上看着呢。”五号提醒。

    副官手持花名册,右手闲散利落地转动毛笔,一条腿踏在石头上,于夕阳下眺望监督。

    很快有人跑吐了。

    不止一个。

    “肚子好痛。”二号脸色惨白,掐着左下腹,冷汗淋淋。

    “我也不行了,腿抽筋!”

    突如其来的长跑令人难以招架,这种强度对缺乏练习的人来说异常剧烈,才一圈,吐的吐倒的倒,瘫在路边七零八落。有的咬牙挺住,跑不动便大步快走,只有少数人坚持匀速慢跑,宝诺是其中之一。

    “甲组四号真行,都不带喘的。”

    “看不出她这么强,还以为是个娇气的小姐呢。”

    宝诺目不斜视充耳不闻,心下暗暗欣喜,数月以来的训练果然有用,她只是刚活动开,其他人却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如此乱七八糟,站在土坡上观察监督的副官面色鄙夷,毛笔往舌尖沾两下,随手记录。

    太阳总算落尽,天黑如同大赦,女队这边惨不忍睹,众人慢慢返回大营,发现男队也没好到哪儿去,帐前躺着晕厥的病鸡,指挥使与众教官像看脚边一滩烂泥,目色漠然。

    “就这种素质也配选游影?”

    “确实不如预期,但才刚刚开始,大人稍安勿躁,说不定后面会有惊喜呢?”

    指挥使抚摸扳指轻笑:“平安州富庶繁华,水土温润,只养文人墨客,养不出血性硬骨头也算合理。”

    教官们相互递眼神,暗暗感叹指挥使此言侮辱性实在太强,一时间没人接话附和。

    山中夜凉如水,宝诺洗完澡回到营舍,十来个女孩子,有的在灯下写家书和日志,有的歪在床上休息,有的聊天,有的靠着椅子晾头发。

    空气里都是沐浴后的皂角香。

    “四号,你累吗?”

    “还行。”她回。

    七号说:“我看你一点儿都不累,哎哟,我的腿都快断了。”

    “明天更辛苦,大家早点熄灯休息。”一号说。

    郑春荣擦着头发打量宝诺,忽而勾起唇角笑道:“不着急,难得松快会儿,随便聊聊嘛。诶,你们可知四号近来在平安州颇为出名,许多人说她受了情伤才跑去舞刀弄枪,没想竟还参加游影选拔,唉,为了男人可真不值,尤其还是定了亲的男人。”

    话讲一半,郑春荣等着大伙儿发问。

    女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并无好奇心刨根问底,大家都累了。

    宝诺迎上郑春荣的笑脸,直接道:“你想说什么?”

    “没有啊,没什么,闲聊而已,你不必紧张。”郑春荣扭头招呼:“诶,你们知道她爱慕的男子是谁么?”

    “不知道,没兴趣。”一号整理铺盖,挂着冷脸直言不讳:“我们来此地竞争,应当光明正大,你拿别人的私隐出来议论做什么?这儿又不是市井茶馆。”

    郑春荣笑意僵住,脸上露出无比尴尬的神情。

    九号打了个哈欠:“明日天不亮就得起来,大家别熬太晚,早些熄灯。”

    宝诺爬上床,盖好薄被,几乎倒头就睡了过去。

    翌日,山上的鸡还没打鸣,大营的号角吹响,催促众人起床。宝诺虽然睡得沉,却也十分机警,听见号声立刻睁眼,幽黑一片,营舍里的打呼声尚未断绝。

    “快!起床了!”有人大喊。

    宝诺利索地穿衣穿鞋,用布条束紧头发,见五号赖在床铺上起不来,立马按住对方的小腿用力晃两下:“别睡了,快走!”

    “嘶——我的腿……”还酸痛着呢。

    宝诺听见副官的倒数声,赶紧跑出门集合。

    经过昨日的折磨,不少人腰酸腿疼,睡得尤其沉,一营迟到了十来个,连衣裳都没穿好,狼狈地站在秦臻面前。

    “我看你们都没睡醒,先跑三圈提提神,迟到的加多一圈。”

    “啊?……”

    “可是我们还没有洗漱……”

    秦臻挑眉瞥过去:“要不要等诸位小姐吃早饭,梳妆打扮之后再开始训练啊?”

    “……”

    “跑完再梳洗,都动起来吧。”

    披星戴月,山里的鸟还在打瞌睡,紧凑的脚步声像炮仗噼里啪啦,响彻夜幕。

    “疯了疯了,我的腿不是自己的,腰也飞出去了!”

    “你们不冷吗?我怎么直打哆嗦?”

    “跑一会儿就不冷了,当心别呛着风。”

    “死副官,居然提着灯笼站在坡上监督,真是阴魂不散,哪儿都躲不开他!”

    怨声载道,有了昨夜的准备,骂归骂,这次没有人中途瘫倒,即便用走的也走完了三圈。

    “看看你们有气无力的倒霉相,跑个步就喘成这样,还不如乡野村妇底子强!”

    听见副官的嘲讽,五号悄声喃喃:“那你怎么不去乡下招募?村妇有家室羁绊,能跟你们走吗?”

    “五号,嘴里嘀咕什么呢?!”

    她一惊,挺直腰板大声道:“回副官,我……”后面蔫儿下来:“没说什么……”

    郑春荣忍不住嗤笑。

    “三号,你又在干什么,很好笑吗?!”

    “……”

    “五号三号,加跑一圈!”

    “……”

    站在中间的宝诺闭上眼睛,不敢多做任何表情。

    秦臻道:“这只是第一天,以后每一天都是如此,挺不住的随时可以放弃,只要说一声,你们的名字便从花名册上删去,不必再受体肤之苦。”

    微明天色下,营地火把架火光摇曳,鸟儿开始鸣叫,幽暗的山峦逐渐显露清晰的轮廓。

    “我退出。”

    静谧中,有人抬起手臂示意。

    秦臻扫过去,毫无意外地点点头:“还有要退出的报上编号,直接出列。”

    “一百二十三号。”

    “七十六号。”

    “一百零九号。”

    副官打开花名册,找到对应的姓名,用笔划去。

    秦臻:“从现在起你们不用再参与训练,可以在旁观赏,也可以留在屋里睡觉。”

    “我想回家。”

    秦臻轻哼:“山门七日一开,刚见面的时候我说过,你没有听见吗?”

    “那,我们已经淘汰了,还得在这儿待六天?”

    “管吃管住,安心待着吧。”

    秦臻对这几个逃兵失去耐心,正眼也不看,转身走了。

    副官:“其他人洗漱完到大营吃饭,动作利索点儿,晚了没东西吃都给我饿着!”

    话音落下,女孩们撒腿就跑。

    “真没想到第一天就有人退出,这也太不扛造了!”

    “不晓得男队有没有淘汰的?”

    “肯定有!他们昨天就昏过去好几个!”

    “诶,希望我们多多坚持,别被他们比下去。”

    宝诺一边洗脸一边听着,不自觉点头,原本她并没有男女竞争的意识,也没有刻意想压男队一头的念头,但此刻听见女孩们要强的言语,心里也生出齐心协力的荣誉感,很奇妙,很振奋。

    早饭过后,正式的训练开始,旭日初升,教官传授拳法,一整个上午都在练拳。

    下午分发弓箭,秦臻见众人议论纷纷,便问:“摸过弓箭的人出列,该不会一个都没有吧?”

    男队一窝蜂振臂举手,女队这边却寥寥无几。

    “快看他们的表情,得瑟什么?!”

    大伙儿叉腰,十分不忿。

    宝诺记着伍仁叔的忠告,安分守己,低调行事,勿要引人注意。

    可眼看着队友们失落懊恼,如何还能坐以待毙?

    “我来试试。”宝诺自告奋勇站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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