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番外1
宴州的天气过了立夏才逐渐回暖,这几日集市上热闹非凡,由南朝和北境来的新鲜货物把长街塞得拥挤不堪。
哑巴揣着银子闲逛,想给拾古斋买一只鸟。长年累月在老古董堆里窝着,总觉得死气沉沉,春日到来,该添些生机。
谁知逛了两日竟没有挑中合眼缘的鸟,要么太过寻常,要么面相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哑巴在人群里缓慢移动,不知被谁撞了一下,他过了会儿觉察不对,往怀里一摸,钱袋子不翼而飞。
出师不利,他看鸟的心思也没了,正要打道回府,忽然肩膀被拍了拍,回过头,只见一个小姑娘站在面前,粉扑扑的鹅蛋脸,好像树上刚成熟的脆桃。
“你的荷包掉了。”她挑眉笑起来,露出白米粒似的牙齿:“还没发现吧?”
哑巴接过,冲她比划着道谢:“诶、诶。”
小姑娘歪头打量,黑瞳似两颗大葡萄:“你不会说话?”
“诶。”
“那更得当心了,万一遇到歹徒抢钱,你想喊都没人听得懂。”她说话的时候表情生动,灵气四溢:“宴州城的坏蛋可多了,看你长得老实憨厚,很容易被人惦记,看紧钱袋子,啊。”
她说完便潇洒离开,很快隐没于稠密的人烟。哑巴打开荷包,发现里边二十两银子分文不少,失而复得,说不定是个好兆头。
宴州城遇见好心人的机会不多,那小姑娘操着外地口音,估计刚来不久,也不知能不能在此地生存下去。不知为何哑巴觉得她有些面善,似曾相识,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
又过几日,哑巴外出办事,竟在大街上又遇见了那个姑娘。
她手里拎着一只鸟笼,垂头丧气,迎面从他身旁走过,哑巴赶忙打招呼,她这才勉强扯起嘴角笑笑:“是你啊。”
正值中午时分,街边就是酒楼,哑巴想答谢她上次的义举,便盛情邀她吃酒。
两人坐在二楼雅阁,她把鸟笼搁在旁边的板凳上,不由自主轻叹了口气。
哑巴比划手语:你怎么了?
没想到她居然能看懂:“我可能要离开宴州了。”
哑巴心下惊喜,可是见她烦恼,赶忙追问:为何?遇到什么麻烦吗?
小姑娘愁上眉头:“有个恶霸看上了我的鹦哥,出五百两高价想买,可我听说他是个变态,买名贵的宠物回去折磨,猫狗拔牙,鸟类拔毛,直到折磨致死方才罢休。”她说着眼圈儿微微发红:“我打死也不会卖给他。”
哑巴闻言大惊:谁人如此凶残?
她摇摇头:“算了,惹不起还躲不起么,我决定去北境避祸,不过那恶霸放出话来,不管我跑到天涯海角都要抢我的鹦哥,唉,我势单力薄,它跟着我兴许活不长久了。”
哑巴见状气得攥拳捶了下桌子,凝神思索,拍拍胸脯示意:告诉我那人是谁,我替你解决。
“不行不行,”姑娘慌道:“我们萍水相逢,不过一面之缘,我怎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你呢?万万不可。”
哑巴着急:别担心,交给我处理。
“好意心领了,我绝不能连累朋友,咱们吃完这顿饭就分道扬镳吧,倘若被那恶霸盯上,只怕他还会找你麻烦。”
见她如此坚持,哑巴暗自叹息,这般重情重义的姑娘怎么就遇上恶霸了呢,老天真不公平。
“对了,那日见你在鸟市流连忘返,难道你也喜欢鹦哥?”
哑巴点头:喜欢,打算买一只放在店里。
小姑娘眨巴眼睛:“你有店?做什么生意的?”
哑巴比划:古玩。
“哇,”她艳羡,发出天真的感叹:“每天和古董宝贝打交道,是不是很好玩?我也对老物件感兴趣,可惜来到宴州还没时间去逛逛。”
哑巴闻言自然想完成她的小心愿:一会儿随我回店里坐坐吧。
她眼睛发亮:“当真?方便吗?”
哑巴也笑:方便,老板最近不在,平日只有我一人。
愁眉紧锁的小姑娘终于笑了。
哑巴又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用茶水在桌上写:牛二花。?
哑巴心想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
“唉,爹娘都是乡下人,没念过书。”她说。
吃过午饭,哑巴兴高采烈地带她回拾古斋做客。
牛二花扭着脖子四处张望,连连赞叹:“好美啊,你家老板品位真好,这些古玩字画不似外头千篇一律的俗物。”
哑巴也高兴:我们老板确实眼光独到。
牛二花:“难得遇见有缘人,我也给你看看我的鹦哥。”
她拿过鸟笼搁在柜台上,拨开围在笼子上的布,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出现在眼前,哑巴张嘴愣住。
“这是波斯来的珍稀品种,北境、宴州和南朝极少见,连皇宫内廷都没有。”牛二花抚摸鸟笼:“它可乖了。”
哑巴点头,真美啊,像只凤凰。
牛二花咬唇静默片刻,忽然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不然我将它转赠给你吧!”
哑巴赶忙摆手:不行,我岂能夺人所爱?!
“你不是正想养一只鸟吗?我这一走肯定会被那恶霸追踪,带着它流离失所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不如留在这儿,即便我被抓住,他们见我手上没有鸟,自然不会为难我。”
哑巴鼻子发酸眼圈儿发红:才刚认识两天,你当真敢把它送给我?不怕我骗你吗?
牛二花扯起嘴角惨淡一笑:“我反正是孑然一身,难得交到朋友,就算被骗也是我自个儿识人不清,命数如此,怨不得人。”
哑巴拍拍她的肩:你稍等。
他去了一个小房间,不多时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她。
牛二花大惊:“这是何意?!”
哑巴:如此珍贵的鹦哥我不能白要。
牛二花咬唇:“我说了送你的。”
哑巴摇头:倘若当我是朋友就收下,我不能让你吃亏。
牛二花背过身去抹眼泪:“行,等我回来再赎它,你可要把它养好喽。”
哑巴郑重其事:放心,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咱们会再相见的。
牛二花恋恋不舍地望着笼中鸟,一步三回头,最终咬牙大步离开了。
*
翌日,百炼堂的红毛大头来店里小坐,见着挂在廊下的鹦鹉,新奇道:“哟,可算买到小鸟了。”
哑巴给他沏茶,将昨日的事情比划给他看:……你说宴州城谁那么变态,欺负动物和女人,真不要脸。
红毛听完张嘴愣了半晌:“五百两买一只鸟,你告诉堂主了吗?”
哑巴:等他回来便告知,是贵了些,可这是波斯来的奇珍,配咱们的古玩正合适。
“合适个屁!你他娘的上当啦!”红毛当即打开鸟笼,把鹦鹉抓到井边拿皂角搓洗。
“嘎!嘎!”鸟儿受惊,一口咬住他的虎口,直接咬破了皮。
哑巴赶忙制止,一时间人仰马翻。
“你看看!”红毛怒火中烧,把这只臭鸟举到他面前:“脑门都掉色了!”
原本热烈如火的红色脑门居然透出了淡黄色,哑巴呆怔。
“茜草染的,羽毛用靛青一层一层地染,爪子用苏木汁,鸟嘴用栀子黄,这就是一只不值钱的臭鸟,街上五十文一只都嫌贵,你居然花了五百两!”大头被气得直翻白眼,险些晕过去。
哑巴完全懵了:牛、牛二花……
“一听就是假名。”红毛摸他额头:“你咋了,好歹在堂口混了几年,怎么上一个小丫头的当?”
哑巴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她面善,莫名其妙的亲近。
“死丫头,竟然敢骗永乐宗的人,我看她是活腻了。”
红毛放走鹦鹉,当即出门召集手下干活。
*
宝诺还没去过北境。
宴州虽好玩儿,可骗了这么一大笔钱,恐招祸患,还是早些跑路为好。
她雇了辆马车,揣着银票找到一家地处偏僻的小钱庄打听,想换成北境的货币,这一走就不回来了。
“这么多现银得开银窖。”账房说:“钥匙在掌柜手里,容我派人请他过来。”
宝诺冷着脸:“快点儿。”
“诶,明白。”
伙计赶忙去找人。
没过一会儿,红毛大头风风火火杀到。
“牛二花。”
宝诺霎时背脊僵直,心下暗叫不好。
只见来人十分年轻,染着几缕红毛,笑得龇牙咧嘴,走路姿势张扬,身后跟着一群手下。
“就是你用一只破鸟骗了我兄弟五百两银子?”
完了。
宝诺先前跟踪哑巴,知道他有一间古董店,却不知他还有一帮子凶神恶煞的靠山。原以为哑巴憨厚,那只假鸟在他那儿怎么也得一两个月才掉色,殊不知竟然暴露那么快?
“南朝来的?”红毛听哑巴提过她有口音:“刚到宴州不久吧?永乐宗你都敢惹,不要命了?”
宝诺屏住呼吸,心下咬牙切齿,该死的哑巴,其貌不扬,怎么是永乐宗的人?!
“死丫头片子。”红毛眯起眼睛:“把她带回堂口,我要慢慢收拾,给她松松筋骨。”
宝诺被他们抓到百炼堂,后院是宽敞的内宅,布置得十分雅致。
“哑巴那么单纯的人,你怎么忍心对他下手的?”红毛坐在圈椅里,抬脚搭在宝诺左肩:“宴州城为数不多的老实孩子,就这么被你给毁了,你说,你该当何罪呀?”
宝诺被麻绳反绑着胳膊,跪坐在地上没法动弹,黑曜石般的眸子狠狠瞪住他。
“还挺倔。”红毛嗤笑,拔出匕首:“眼睛挺漂亮,我要挖出来下酒吃,看你还怎么瞪人。”
宝诺冷汗直冒,心想这下完了。
“大头哥,堂主回来了。”手下忽然禀报。
红毛一听便站起身,欣喜之色不言而喻:“看着臭丫头,不许给饭吃。”
“是。”
宝诺从中午饿到夜里,眼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昏黑,她有气无力地闭上眼睛靠在柴火上。
看守的人以为她昏睡过去,估摸着时辰,宵夜该到了,他关门出去找兄弟吃酒。
宝诺在幽暗中睁开眼,翻身滚到干草堆前,那后头有一木墩,上面插着把生锈的斧头,早已丢弃不用。
趁着没人,她赶忙割绳子逃命。
所幸撬门开锁对她来说只是小伎俩,小小柴房还困不住她。
宝诺溜出门,这里处于内宅偏角,四下黑黢黢的,连灯笼都没亮。她轻手轻脚穿梭在重重院落,寻找可以翻出去的墙。
不知不觉来到一间静谧的房舍,檐下挂着明瓦灯笼,清幽的古琴声从屋内传来,漫不经心的调子。
堂口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居然有人附庸风雅?
宝诺看见对面有一角门,于是蹲下贴着墙壁往前面挪。
房内的人在说话。
“堂主,内奸既然查实,为何不斩草除根?”红毛大头的声音。
“把他们杀了,惊动濯枝雨,以后还会用更隐秘的诡计对付我们,得不偿失。”一个冷静的女子的声音。
红毛怒道:“还要跟那几个王八羔子继续称兄道弟?我艹他大爷。”
“不可冲动行事,濯枝雨身边也有我们的人,堂主自有打算。”
“你是说穷奇……”
宝诺正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往角门去,这时琴声突然断了。
“谁在外面?”
她心下一惊,拔腿要跑,谁知被红毛大头当场抓住,拎小鸡似的把她拎进书房丢在地上。
“哪里来的丫头,竟敢偷听我们说话?”坐在圈椅里的女子面容端肃,隐含杀气。
宝诺:“我没偷听。”
红毛乐道:“你不是应该在柴房吗?有点儿本事啊,居然跑出来了。”
“她是谁?”
“牛二花,一个骗子,用染色鹦鹉骗了哑巴五百两银子。”
“方才我们的话都被她听见了。”女子转头询问:“堂主,怎么处置?”
宝诺这才望向抚琴之人,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容冷峻,没有一丝表情,扫向她的目光寡淡漠然,仿佛看一张桌子凳子。
“拖出去杀了吧。”他轻描淡写:“别把我书房弄脏。”
宝诺背脊僵直,瞬间冷汗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