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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狗之辈 正文 第10章 足迹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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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姓男子于今日凌晨死于秀水街下水道入口,警方认为他杀的可能性极高。该男子供职于‘天姿发廊’,案情细节有待跟进。”这是三年前新闻里陈述的事实,也是按下回车键后,搜索引擎跳出来的相关报道。一阵风吹来,发黑的招牌摇摇欲坠,拾荒大爷嘴里念着“有鬼吃人”,拖着蛇皮袋消失在秀水街尽头。唐子超仿佛听见杨燕燕在他耳边重复着说,“看吧,我没骗你,裴三舅就是弗元的杀人犯。”

    手机邮箱响起提示音,是李海鸣把客户的资料发了过来。唐子超觉得他就不应该回到这座城,更不应该妄想去窥视三舅的过去。那个人是裴家的深渊,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是荒诞的不可知地,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只要是磁带里提及的地方,必定血流成河,唐子超啊唐子超,他苦笑着问自己,回省城去吧,这里不属于你。

    “喂,老板,资料收到了吗?”李海鸣的电话打了进来。

    “嗯,我一会看。你帮我买明天的车票,我想尽快回去。”

    唐子超的声音听起来很沉,李海鸣心下诧异,不是说还有五天时间,怎么立马就变了主意?

    “老板,你老家的事情处理好了?”

    唐子超简单地应了一声。他知道自己正停在方格的十字角上,不能再往前了,哪怕裴常笑站在对面朝着他微笑招手,他也不能再次移动步伐,因为再走一步,他就要坠下去了。

    李海鸣发来的资料足有七十页,唐子超在手机上快速翻看起来。新客户名叫刘崇焕,山东祖籍,初中毕业后跟随父亲下海经商,做起了倒卖五金的生意,之后一路往南扩张,在粤西地区落脚。

    刘崇焕靠着上半辈子积累的财富以及八十年代经济腾飞的契机,从小小的生意人变身投资大鳄,如今投资横跨餐饮、房地产及娱乐产业。有一子一女,均未成年,发妻于前年车祸去世,年仅三十八岁。有人说是刘崇焕的钱来路不正,折了发妻的命数。刘崇焕倒是不以为意,虽未再娶,但身边红颜不断,金山也是越滚越大。

    怪不得李海鸣在电话里多有叨叨,说贾炎胜律师对这个刘总极为上心,不但把周末两天的行程排了个满,听说还把压箱底的姑娘们都叫去了刘总的包厢,甚至还从米其林请了总厨,专门为刘总供上私人晚宴,看样子也是下了血本,表了势在必得的决心。

    这不是唐子超和贾炎胜第一次杠上。进入德天律所八年以来,贾律师这朵食人花,无时无刻不在人前散发着自身魅力,甚至一再强调,只有唐子超的客户,他贾律师才看得上眼。

    唐子超仅有一次主动去了贾炎胜的办公室,警告说都是同事,井水不犯河水。贾炎胜听他说完后,轻飘飘地吐出一个烟圈,说,可是这该怎么办呢?我这人天生爱抢别人碗里的东西,否则嚼起来不够香。

    话说完的第二天,唐子超当时手上最大的客户就提出更换律师。他还记得客户是连锁洗浴中心六旬有余的女老板。早上醒来,他收到了女老板秘书的电话,对方轻笑着说,子超啊,做人得灵活点,适当学学贾律师,他可是把自己都献出来了,这年头道德标准太高,对你没好处。

    唐子超挂了电话后,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箱酒,请了三天的假。李海鸣来敲门时,唐子超喝得连舌头都捋不直了,对着李海鸣呵呵傻笑。李海鸣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他一番,他听得心里舒坦,在彻底昏睡前,他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把客户当窑姐,关了灯闭了眼,是不是就可以了?李海明冷着脸说,你和贾炎胜是一回事吗?他是把他自己当窑姐,你是吗?再说开了灯以后呢?你再在律所见到那女的,能不难受?

    唐子超回到酒店已是下午,鲜红的落日在玻璃窗外悬挂着,迟迟不愿坠入地平线。他这才发现,他的哥特风豪华大床房可以看见弗元大部分景色。鳞次栉比的小楼,渺渺升起的炊烟,美好得让人心疼。他想给母亲去一通电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母亲会想念这座城吗?他从来没有问过。至少曾经的他是巴不得马上离开,大概这次走了后,弗元的黄昏是难再见到了。

    “是裴常笑的外甥吗?”话筒里传来宋继伟的声音。

    唐子超觉得膈应,从来没人以三舅的名字为开头称呼他,他很不想答应,却还是应了。

    “我是宋继伟。昨天有件事忘了说,想了半天,觉得还是得告诉你。”

    唐子超说了,算了吧,三舅的事他已经不想再查了,毕竟人死了,知道再多也没用。

    宋继伟说,那倒也是,这样吧,今天队里的人都派出去蹲点了,我脚扭了,不方便出行,你要是改变了想法就来我家一趟,我睡得晚。

    红日终究是落了下去,黑夜给这座城染上了原本的颜色。万家灯火如同点点星光,汇成了一条直线往天边赶去,唐子超看不见脚下的路。剩余的磁带静静地躺在纸箱里,它们在等待,唐子超也在等待。他从来都是果断的,连贾炎胜把女客户抢了过去的事,他也只是在酒醒后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开始新一轮的预约会面。他讨厌那种犹豫的情绪粘在心上,太稠了,扯来扯去的,不干净。

    宋继伟扭着腰,把“麝香壮骨膏”贴在了脚腕上。药是警队里的实习生给的,小姑娘见宋继伟瘸着腿,在办公室里疼得龇牙咧嘴,知道是抓犯人时踩空了楼梯,脚踝肿了,从家里给他拿了这款药过来。宋继伟早些年离了婚,儿子判给了前妻,他也没有异议,毕竟他的工作性质特殊,大年三十都可能不着家,儿子跟着他也是受苦。上次受伤时,还是前妻给他上的药,现在家里只剩他一个人,连药箱放哪都给忘了。

    时间过了零点,宋继伟还是没等到要来的人。他是个不爱找事的,刑警队的工作本来就够忙了,生活里时不时弹出的鸡毛蒜皮也得花精力解决,本来任弘飞因伤病卸任队长后,怎么说这位置也轮不到他头上。只不过同期里更活跃的张嘉良被省公安厅看中了,也有人说他是被领导的女儿相中了,反正没多久就调了职,命运的指针不经意间走到了宋继伟面前,他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中走马上任,这些年来也算尽忠职守,无功无过。

    张嘉良在电话里说起裴常笑时,他们之间已经多年没有联系。张嘉良虽然脾气不好,但比他更有拼劲,是块当刑警的好料。去了省队后,两人的距离一下子就拉开了。

    有次代表弗元去省城开会,在会场里老远看见了张嘉良,他还是那副火气旺盛的样子,五官似乎比从前更凌厉了,边上围满了想要搭话的人。一种微妙的压力感从宋继伟的脚底升了起来,他只想着尽快离开会场,走得越远越好。“小西江河滩杀人案”是张嘉良在弗元任职期间的最后一起案子,裴常笑离开审讯室时,张嘉良气得是咬牙切齿。

    那天晚上他们和任弘飞一起喝过一次酒,张嘉良说姓裴的那小子肯定有鬼。宋继伟摇了摇头,说,不像,他喜欢那个女人。张嘉良说,喜欢又怎么样,你没听那鸡头说,裴常笑总去铺子里闹,说白舒梅只能是他的女人,还掐过其他恩客的脖子。任弘飞过了好一会才说,那女人的胸衣被扯烂了,像块破布一样被人驻足观看,那能叫喜欢?

    有人敲了门,声音很轻,宋继伟还是听见了。他单脚跳着,透过猫眼看见一张年轻的脸,脚踝拥堵的血液好像再次涌动了起来。他家已经很久没来客人了,门打开后,对方先是道了一声歉。

    “不好意思,来晚了。”唐子超手里拎着两打啤酒。

    “没事,正等你,进来吧。”宋继伟侧着身子让唐子超走了进去。

    唐子超杵在玄关处,神情有些不自然。宋继伟这才发现家里乱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地上堆满了衣服和报纸,餐桌上都是三、四天前开始发馊的食物。

    “离婚了,家里也没个人收拾,见笑了。”宋继伟把沙发上的文件往角落里推了推,给唐子超留出一块地。

    见唐子超不说话,宋继伟砸了砸嘴,问道,昨天不是还问我关于白舒梅的案子,怎么今天就说不想知道了?

    “因为怕。”唐子超坐了下来,开了一瓶啤酒递到宋继伟手上。“我去了‘天姿发廊’,你知道那里吗?附近的人说那地方闹鬼,死了人。”

    啤酒的凉意直透五脏,宋继伟的眼睛亮了起来,大概是“麝香壮骨膏”起了作用,脚踝不那么疼了。他盯着唐子超,说,看来我和你想到一处去了。你猜得不错,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事情。你的三舅裴常笑,是‘陈阿彪割喉案’中的在逃杀人犯,这些年来,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追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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