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阿爸这辈子没正经吃过一顿寿司。
有一回,家里的黑白电视正在播放手捏寿司的片段,阿妈觉得新奇,跟着模仿起来,说要有时间她也想学学,紫菜米饭搭配鳗鱼肉,听着怪有意思。阿爸手里拿着报纸,路过客厅,往电视屏幕瞅了一眼,大声呵斥道,别看那些日本鬼的玩意,这叫文化荼毒,你们这些没见识的!把电视关了,做饭去!
陆鹏带我去的饭馆是日式居酒屋,复式小两层。我担心进去要脱鞋,站在店门口不愿意动。陆鹏和女服务员熟练地打着招呼,对方恭敬地四十五度角鞠躬,说了句“以拉萨伊马赛”,反正是我听不懂的问候语。陆鹏回头瞅我,说,站着干什么?进来啊。我仔细观察了他的动作,鞋还在脚上,心里默默松了口气,看来袜子上的破洞今天是不用露出来了。
女服务员引我们至二楼包厢,放下菜单,恭顺地退了出去。我四下打量包厢内室,挺讲究,东南角放着香薰,淡淡的,类似竹叶香,闻着心情舒爽不少。陆鹏问我有没有忌口的。我说,白粥配酱油都能喝,没什么不能吃的。陆鹏嘴角上扬,把女服务员又叫了进来,对着菜单大手一挥,说,把厨师推荐的菜都上来吧。
“这些年过得还行?”陆鹏问,给我的片口杯倒上梅子清酒。
我双手扶着片口杯,与陆鹏的杯盏对碰,杯口故意比他矮上一分。这种日式酒桌间的礼仪,也是跟万全峰学的。省城的第一家KTV背后有日本财团注资,不少华裔商人在里面混迹,也让万全峰嗅到了更大的机会,蓬勃的野心也被无限放大起来。
“就凑合吧。我去省城呆了好些年,很久没回弗元了。”一句话把没见的日子交代明白。陆鹏的眼里不见诧异,话聊开了以后,我和他坐在“小青山”病床上说话的感觉又回来了。
“省城啊,好地方。没想到裴鸡仔出去长见识了。看来混得不错。现在是回来探亲?”陆鹏问道。
我扁了扁嘴,和自尊心挣扎了一番,还是如实道出,说,因为躲债跑回来了,在省城遇上了点事。
陆鹏点了点头,也不多问,抓了一把桌面的花生米嗑了起来。女服务员拉开木板门,说,刺身来了,陆总,今天的金枪鱼腩很新鲜,你们尝尝。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陆鹏,你不知道,我真以为你死了。”话题转到对面人身上,房内的暖光照在他的鼻梁骨上,我才发现他的脸比儿时更为消瘦,指关节处也覆着老茧。
陆鹏面无表情地说,本来是要死了。我命大,他们杀不了我。
他拉起上衣的一角,那是一道手掌长度的疤,由左胸腔延至肋骨,狰狞地烙在那具精瘦的身体上。他见我瞪直了眼睛,把衣服放下,慢悠悠地夹了块鱼腩放进嘴里,说,被陈院长那个逼拿铁锹铲的,我以为肺要被捅穿了。在房间醒来后发现,幸亏只伤到皮肉,骨头没断。有个护工和我认识,以前帮他倒过粪。他偷偷给我喂药,要不然那些逼真的能把我整死。
陆鹏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得心惊肉跳。我说,那护工人不错,对你有恩。陆鹏颔首道,是,“小青山”一倒,我就把他接出来了,认他做了干爹,现在人在养老院呆着逗鸟,等我给他入土送终。
“‘小青山’倒了?那陈院长?”我这些年刻意不去想野狗林的事,自然也没留意过治疗中心的动向。
陆鹏手握着梅子酒瓶,指关节处青筋凸起。他弃了片口杯,拿起酒瓶猛灌一口,说,“对。市政府取缔了。操,陈院长那个老东西,是真他妈晦气。”
包间里罩上一团黑雾,我敢打赌,陆鹏在我离开“小青山”后,陈院长定是让他生不如死。他的嘴唇抿成一条钢铁直线,我开口说道,除了那道疤,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陆鹏转过脸来,耸了耸肩,意在让我往下说。
我压低了声线,喉结鼓动,话在嘴边又说不出口。陆鹏的眉头拧了起来,问,什么事?你的脸皱得有些丑。
我凑近了他,说,你下面,立得起来吗?
陆鹏往后缩着脖子,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反复咀嚼我话里的意思,高声问,陈院长那个逼,把你下面弄折了?
我赶忙对着他“嘘,嘘”直瞪,小点声,这又不是光荣的事!
陆鹏的眼睛无处安放。他看了看菜,又看了看我,目光顺移至桌下,再抿上口酒,干咳了一声。
我身体后仰,看着天花板绝望道,“果然,只有我一个人这样。”
“咳,”陆鹏把原只大生蚝推到了我面前,挤上柠檬汁,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推开生蚝,说,从“小青山”出来后发现的,跑遍了省城的医院,壮阳的吃了不少,没用。有个医生说,可能敏感部位受过电击,连同心理也产生了影响。
陆鹏脸色铁青,愤恨道,他妈的,我就该杀了那个姓陈的。裴鸡仔,总有一天,我会让他跪着给你赔罪。
直到今天我也时常在想,人为了钱,到底能做到何种地步?廖哥说万全峰有做生意的脑子,这点我绝不否认。我加入男装公司以后,万全峰的批发销售渠道很快延伸至省外。他组建了另一个团队,大约二十来人,专门开发省城到上海这一路线的新客,而我仍旧主攻省内销售,兵分两路。
女会计在公司做到回老家结婚嫁人。司机哥的腰实在不行,没多久就喊了辞职,万老板给了他一笔“退休金”,让他好好回家养着,也算仁至义尽。
公司的人来来去去,万全峰总挂嘴边说,还是小裴好啊,踏实靠谱,人都走了,就小裴还留在我身边。
万全峰不知道弗元发生的事,我也从没向他提过。仅有的一次,他听见我和二姐电话,问我是不是和家里不太愉快。
“小裴,你这些年春节是不是没回过家?你姐他们不想你?”万全峰一边算账,一边和我闲聊。女会计走了,又来了个男会计。万全峰嫌他年轻,做事稚嫩,会时不时抽查账目。
记忆像墙上的污渍,盖上了灰,以为看不见了,其实一直摆在原地。长时间以来,我埋头工作,闲暇之时在省城的大街小巷穿梭,但只要弗元的人和事不受控制地浮现,我会立马拿出橡皮,妄图擦个干干净净。
可是我似乎忘了,橡皮本身就脏,哪怕擦得再用力,劣迹也只会愈发明显。万全峰的话,是墙角的开关。一个久违的,封闭的房间忽然亮了,我看见白墙上满目发黑的印记。
“不是工作忙吗?家里人理解的,而且他们也不在意我回不回去。”
万全峰的计算器敲得更响了,劈劈啪啪,像在放炮。他说,小裴啊,我比你年长,有些话还是得说。家人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互相笑笑,再多的不满也就散了。我们拼命赚钱,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吗?听哥一句劝,明年春节,买个车票,回家看看你姐他们。
我没有答话。万全峰紧盯着账目上的数字,也不在意我是否答话。我知道万老板刚在省城给老婆儿子换了新房,一百四十平,三个房间,两个厕所。他老婆是女会计介绍的,特文静一人,话极少,说是“广西同乡会”认识的。万全峰说他结婚前,查过老婆八字,算命的说她旺夫,娶进门,财富只进不出,坐享金山银山。我听了只能是笑,说,姐挺漂亮的,不只能给万总带财。万全峰说,靓女大街上多的是,关键还是钱。钱有了,还有啥没有?
陆鹏把原只大生蚝又推到我面前,说,这东西对男人好,你都吃了,说不定管用。
“要真能靠这玩意治好,我马上给陆总你磕十个响头。”送到跟前的美食,我也不再推辞,用勺子将蚝肉挖出,放进嘴里,凉味碰舌,还带点酸。
陆鹏也开始大快朵颐。他向女服务员追加了一份酒蒸蛤蜊,说上菜时放对面顾客边上,他喜欢吃。我嘴里的梅子酒差点喷了出来,说,陆总,真不至于,没有女人我也能活。
“说说吧,你今天为什么会去本色找玛丽?”陆鹏问道。
我嘴里塞着寿司米,说,我认识的人不见了,她是她同屋,我就想了解点情况。
“那个表妹?”陆鹏回忆道,“所以你真没骗我?”
我摆手道,哪敢骗你啊,是真事。也不算表妹吧,就他爸和我爸认识。
陆鹏挠了挠前额,说,她叫什么名字?也在本色工作?
“叫戴晓冰。英文名好像叫拉西,哦,不对,南希吧。反正就这么念。”
陆鹏放下手里的木筷,重复了一遍戴晓冰的英文名,随即脸上变成了芥末颜色,说,南希?那不是我大哥的马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