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狗之辈 正文 第49章 磁带25

    走在弗元，我习惯于躲避人流的拥堵，比如双休日的购物中心，比如节假日的旅游景点。陌生的眼睛太多，即使他们认不出我，即使他们只是无意中在报纸上瞟过裴常笑这个名字，我都还是无法不去揣测那种投递过来的，充满猜忌的目光。这种惴惴不安的心绪，比背上摞了钢筋还重。自打重新踏上弗元的土地，每次出门，这种心绪都要重来一次。

    令人庆幸的是，陆鹏名片上的地址在弗元市郊，人烟稀少，离黄仙观不到半公里。我开着老摩托，在黄泥道上兜圈，逮住一个卖凉茶的问，知不知道“恒隆广场”在哪。

    卖凉茶的阿伯撩起发黄的背心，往脸上一抹汗，指着不远处一个尚未完工的建筑说道，果度啊，往前走啊，好多玻璃果边啊。

    “恒隆广场”我听二姐在电话里提到过，说是弗元市政府首次规划的商住一体大厦，新闻播了好些年，近期才开始动工。大厦选址与黄仙观东西斜角相对，二姐说不少人认为，大厦踩了黄仙的命门，犯了煞气，很不吉利。我问她，是不是阿妈说的这话。二姐说，还真是。不过阿妈说的也没错，“恒隆广场”刚施工的第一个月就死了人。有个女的在围栏外被车撞死了，你说邪乎不邪乎？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说是要寻找目击证人。你说那地方，荒郊野岭的，哪有什么车啊。阿妈说肯定是撞了黄仙的运，两两相斥，黄仙让大厦见了红，摁头立个下马威。

    阿妈小学文化，信了一辈子神仙，为裴家上下祈福拜寿，偏偏忘了给她自己算上一卦。二姐说，阿妈的肾愈发扛不住了，但死活不愿再去医院，觉得医生不如神仙来得真心，妄想每天坚持拜拜，过不久病就会自己好了，康复如常。阿爸骂阿妈是死猪扶不上墙，脑袋迂腐。二姐也忧心，说她想把阿妈接到平山市，那里的空气环境更好，医疗条件也更先进，常笑你觉得呢？

    我把老摩托停在“恒隆广场”的施工外墙。风吹起黄沙，糊了一脸。“抓好安全生产，促进经济发展”，横幅标语自楼顶滑下，垂头丧气地在风中发出呜咽。我绕着外墙，逆时针走，见到一生锈铁门，两人宽，一人半高，推开走了进去。

    钢筋水泥散落在地面，随处可见废纸废料。我大喊了一声，这里有没有人？声音撞着钢筋棍回弹，四周更显空旷。我又喊了数声，仍旧无人应答，只能踩着地上的沙石往里走，不料背后有人大喝道，你谁啊，没看见“施工重地，外人不得入内”？瞎闯什么啊？

    身穿保安服的大哥，膀大腰圆，瞪着黑眼圈看我，手上捏了副扑克牌，咄咄逼人。我讪笑道，不好意思，请问这边是“恒隆广场”吗？我来这里找人。

    “是‘恒隆’啊。你找谁啊？我们这没竣工，你找错地方了吧。”大哥猛挥手，推着我的身子往门外走。

    “陆总。我找陆总。”

    大哥拉高音量，挺直胸板道，这里没有什么陆总，快走快走，大白天的吵死人了。

    不得已之下，我摸出了裤兜里的名片，说，我找陆鹏，和他今天有约，你看看。

    大哥把名片拿了过去，脸色微变，狐疑地看着我说，是找总经理啊，你是他朋友？

    我说，对，小时候就认识了。

    大哥喃喃道，总经理还有你这样的朋友？说罢，他把扑克牌往兜里一塞，说，你走错门啦。总经理的办公室要走后门进，哎，你跟我来吧。

    三房两厅卖了，万全峰拿钱填了工厂的欠款。嫂子带着他儿子回了娘家，说想离婚。万全峰没答应，以他现下的情况，即便打离婚官司，也要不到儿子的抚养权。我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说想问贷款公司借笔钱，转行做五金。

    “我问过了，五金是今年的风口。近些年人民生活水平越来越好了，总书记的改革开放政策走得稳，深圳都是经济特区了。我做五金的朋友说，给家里缝缝补补，换不锈钢门把手，水龙头的人，不在少数。而且五金的利润大，量小一点也能赚。不像服装，就一块布，还得压仓。”万全峰站在我的出租屋窗边，朝外吐着烟。

    这些年我没买房。总觉得省城除了万全峰和廖哥，也没几个能真正说得上话的人。家不是一个壳，是人在心也在的地方。

    “五金就不需要压货吗？”我问道。

    “需要，但不至于到服装的量。主要是单件的利润空间高，我觉得值得一试。”万全峰抽动着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我知道他是在极力掩饰自身的烦躁情绪。

    “我朋友那边有货源，国内国外的线路都做。我们就先盘活省内，像之前男装一样。你放心，启动资金我会想办法。几家贷款公司我对比过了，选了利率最低的。顺利的话，两年左右，本金和利息能够还清。”

    见我没出声，万全峰继续说道，这次的新公司，你有四成股份。以后别叫我万总了，就叫哥。小裴啊，没有你，这五金生意肯定盘不活。你相信哥，这是一块大饼。谁先啃了，谁发财。要知道，站在风口上，是猪也能飞。

    保安带着我边走边念，说“恒隆广场”一到三楼是商铺，总经理有能耐，要把市里知名的茶楼、女装品牌、书店都打算迁进来，打造弗元首屈一指的商住两用中心。

    他问我，你和总经理有多熟？我还没答话，他又自言自语地说，穿成这样，总经理还给了你名片，应该很熟吧？你真是交了大款了。我听说总经理是跟着曲总工作，比曲总的儿子还亲，兄弟，你以后飞黄腾达啊。

    听着保安念叨了一路，终于在四楼的一扇暗花防盗门前停了脚步。保安敲门，说，总经理你在吗，有人找。门开了，不是陆鹏，是在本色KTV里打我的阿杰。阿杰脸上挂着红手印，见到是我，也认了出来，慌忙低下头，侧身让保安带我进去。

    陆鹏站在老板椅背后，看见是我进来，脸色由阴转晴，说，我正想着裴鸡仔能不能找到这里。快，坐吧。阿杰，你去给人泡壶茶。

    保安想和陆鹏搭句话，还没开口，就被阿杰拉出门去。我坐到了功夫茶台边，对着陆鹏问，怎么又打人了？他又做错事了？

    陆鹏撕开一包“铁观音”，说，哎，现在新来的，都不得力。让他去批发城收个账，唧唧歪歪半天，一半的钱都没拿到。

    阿杰敲门，把满上水的茶壶拿了进来。陆鹏摆着手说，今天看在你裴哥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阿杰，你自己回去好好反省，收账的事，我明天会再找别人去。

    阿杰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瘪着嘴，泪眼汪汪，好不委屈。陆鹏大喝一声，还站在干什么，走啊！阿杰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留下陆鹏兀自在办公室里叹息。

    “陆总，你对手下的人，有脾气啊。”我拿起一杯功夫茶。茶香四溢，不是便宜货。

    “不狠能制得住人？”陆鹏轻笑道，“裴鸡仔，你还是这么天真。”

    我说，那阿杰年纪多大？有二十五吗？

    陆鹏挑了挑眉，说，这种小孩要找年纪小的。二十五思想定型了，管不住。阿杰今年十九。

    “十九？不读书了？”我诧异道。

    “读书？读书顶个屁用。能换钱吗？我从福利院把他接回来，可不是让他去读书的。”

    “哪个福利院伙食那么好？那体格比打拳的都壮。”

    陆鹏笑了，说，我也是这么想过。他也不知道自己爹妈是谁，现在认我做哥。给他好吃好喝供着，就想他帮着做点事。你别看他在本色里面凶得很，在我面前怂得不行。

    “铁观音”浓得发黑，我嘴里尽是苦味，还烫。我说，陆总你现在面子大啊，刚才那个保安差点不让我上来找你。

    陆鹏说，我们这个“恒源广场”是市政府的重点项目。周边的空地，我大哥都拿下了。这块肥肉很多人都盯着，我们也不想失了面子，想好好做，严格把控，打算把“恒源”建成市里最大的商业中心。

    他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前，摊开弗元市地图，一览无余。陆鹏指着标红的印记，对我说，你看，圈出来的，都是我大哥的产业。以本色KTV为中心，画个圆，夜市这条街以后是要整改的，我大哥想和市政府谈，把它改成联排小洋楼，发展欧式商业步行街。你再看这里，这里要建五星级酒店，做连锁品牌。弗元甚至没有一家像样的高级宾馆，大哥说，我们自己建的五星级酒店，要到能接待外宾的程度，给市里长脸。还有这里，现在的黄仙观，估计再过不久就该废了。按我说，早该推平了，留着那个封建迷信的玩意有什么用？大哥想在那建私立高中。有钱人巴不得孩子进好学校，这个钱，不赚白不赚。

    我喉头发紧，地图上红红绿绿的圆圈比铁环还重，砸在心上。我问陆鹏，这么多项目，你们做得过来吗？

    陆鹏得意笑道，这还不到四分之一啊。大哥的后台硬着呢。有大哥在，半个弗元都是我们的。

    “怎么样裴鸡仔，要不要来跟我干？我们不是十七岁了，也没有人再敢把我们锁在‘小青山’。这里是我的世界，也可以是你的世界。我们会比他们所有人过得还要好。让那些什么陈院长，护理师，统统下地狱去吧，谁都不敢瞧不起我们。在这里，我和你，就是弗元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