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子超和李海鸣瞪着桌面上的文件夹,面如死灰。
“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周志成不安地抠着指甲缝,如坐针毡。现在是晚上十点半,三人围坐在唐子超家的茶几边。小周是下班回家后,被李海鸣叫过来的。接到电话时,他分外忐忑,问是不是出了急事。李律师沉着声说,你过来就知道了,别忘了把曲昌杰的资料带上。周志成进了门后,看见唐子超化作一尊塑像,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心想这下完了,估计是自己给组里闯祸了。
李海鸣的手搭在周志成肩上,摇头感叹道,小周,你真的是,人才。
周志成更慌了,额头冒出冷汗。他抓起李海明的手,泪眼汪汪地急道,李律师,唐律师,你们要是不要我了,德天我就呆不下去了。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们和我说,我肯定改!
唐子超的目光从文件夹滑到了周志成脸上,又滑了回去,眼神有些脱力。周志成还想开口,被李海鸣眼刀示意,赶紧闭了嘴,先等唐律师发声。
“小周,你做得很好。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唐子超揉了揉眉心,前额本应一丝不苟的头发,眼下乱作一团,衬衫前襟也肆意敞开,身上还带了些许烟味。
唐子超弯下身,从公文包里拿出芝加哥房产购置意向书,以及“维多利亚湾”案子的保密协议,放在周志成面前。小周定睛一看,喜上眉梢,说,唐律师,恭喜啊,刘总可算是签了,这下贾律师他们组没话说了,肯定气坏了。
唐子超缓缓地摇了摇头,牙床紧闭,示意李海鸣作出解释。李助手翻开小周给的资料夹,说,这里面的曲昌杰,如果你给的信息没弄错,应该就是我们的客户刘崇焕。
李海鸣自然知道唐律师今天一早前往“珠光天御雅苑”的行程。鉴于刘总那边催得着急,他对本次会面很有信心,认为唐子超肯定不费吹灰之力,占据主动位置。等到午休时间,李海鸣在会议室里把滞后的邮件回复得七七八八,发现唐律师还没给自己任何消息,手机安静如鸡。不过,他也不甚在意,心想可能是刘总话多,招呼唐律师一起吃个午饭,再敲合同细节也说得过去。
指针走得飞快,一晃到了下午五点,他把下周预约的客人排了个遍,还是不见唐律师踪迹。李海鸣开始慌了,一通电话打去,问,老板,你人去哪了?刘总那边还顺利吗?话筒对面“呼呼”不闻人声,李律师跑进走廊,又喊了一遍,才听见唐子超的声音,说自己在渡轮上吹风赏景,游历美好珠江。
李助手霎时愣了,心道肯定坏事了。唐子超连团建都爱早退,更别提工作时间去游什么珠江,这里面绝对出了问题。李海鸣握着手机,紧张询问,老板,是刘总那边放鸽子了?
“没,保密协议签完了。”
“那购房意向书呢?”
“也签了,他想订两套房。”
李海鸣心头一松,调侃道,那不是好事吗?老板,你喝酒了?怎么听起来不太舒服?该不会是高兴过头,准备畅游珠江,醒醒神?
对面的唐子超没有说话,这种情况李海鸣从未遇到过。他也屏住了气息,问,老板,你不吭声怪吓人的,该不会是掉江里了吧?
唐子超说,一会船该靠岸了,你过来吧,我在桥附近等你。
挤着下班的人流,李海鸣紧赶慢赶,到了唐子超所在的地点-跨江大桥东岸的旋转咖啡厅。咖啡厅是杏仁色调,三百六十度饱览珠江景致,一直是外来游客的心头所好。但对于唐子超来说,旋转咖啡厅绝不是他会在工作日的傍晚,主动步入的地方。李海鸣的惴惴不安得到证实,唐律师连他站在跟前都未有察觉。
“老板?”李海鸣唤了一声,唐子超回过神来,嘴唇干裂,面前的咖啡也没动过。
“来了,坐吧。”唐子超扬了扬下巴,让服务员多上了一杯与他面前一样的咖啡。
李海鸣说,我早上喝过了,晚上再摄入咖啡因,我怕睡不着。
唐子超拿起桌上的糖包,整包倒入杯子里,小银勺跟着搅动,说,没事的,反正今晚大概也睡不了。
“老板,你到底怎么了?失魂落魄的。是荷兰的老狐狸训你了?”
唐子超的手一顿,终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说,小周来电话了,他查到曲昌杰改了名。
“改了什么名?”
“刘崇焕。”
李助手双耳嗡鸣,尴笑道,不能吧,开什么国际玩笑,这世上还能有这么巧的事,小周怕不是弄错了。
唐子超侧过脸,看着风和日丽的江面和渐渐升起的夜色,说,是他,我敢肯定。
“你还记得我们在‘恒隆广场’的废弃办公室里看见的裱字吗?”
“‘厚德载物’?你说字写得挺好的那幅?”
唐子超点头道,没错。那下面有个落款,我当时没认出来写的是什么字。今天小周一说,我对比刘崇焕在购房意向书上的落款,那行楷的起落笔法,看起来一模一样。现在想来,落款写的就是曲昌杰这个名字。
唐律师拿出手机,翻到拍摄的图片,在李海鸣眼前放大,再将意向书的签名往边上一对比,“焕”和“杰”的撇、捺打着圈上扬,的确很像出自一人之手。
李海鸣定了定心神,猛灌一口咖啡,说,也许只是字写得相像?不对啊,没理由啊,如果曲昌杰就是刘崇焕,他为什么要和我们合作?他和朱副市长那些人不是一伙的吗?他怎么成了受害者?老板,我觉得你弄错了,要不然就是小周查错了,那两人怎么会是同一人?
“这也是我想了一天的问题。”唐子超摸着前额,看起来很是疲惫。
李海鸣眼巴巴地盯着他,说,对吧,这个逻辑说不通。曲昌杰是朱副市长的狗腿,而刘崇焕却主动想拉拢我们,还打算把姓朱的拉下水,这完全是两相矛盾,不能自洽。
唐子超打开放在旁边座椅上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卷连环画翻了起来。李海鸣有印象,这是从“发发音响”的架子上拿的,只是里面的内容,他没看过。
空气里飘着旧书页的潮味,唐子超翻动的手停了下来。他指着连环画里的方格说,我也是看到这个,才有了猜测。你看这,戴帽子的踩着光头的,站在只能容纳一人的岩石之上。周围一圈是什么?鲨鱼鳍。
“所以呢?”李海鸣听不明白,他的后脑开始隐隐发疼,黑白画面变成了鹰钩利爪,拉扯着他的视网膜。
唐子超手指点着一圈鲨鱼鳍,说,如果是有别的外力,让曲昌杰起了背叛朱德锦的心呢?
李海鸣后背冷汗直冒,问,你的意思是,他们“狗咬狗”?
唐子超合上连环画,说,至少有没有这种可能。我们的大客刘崇焕,他再也不想再当谁的狗。
周志成干咽着口水,听李海鸣说完前因后果,大概明白了他突然被叫来加班的目的。李海鸣问他,是怎么查的?周志成说,是唐律师提点的思路。
“我查了好久,翻不到有关曲昌杰的资料。但之前不是查过李艺琴吗?那人改过一次名,之前叫江艺琴。我就想,会不会曲昌杰也改过名。我按照这个思路,往下查,发现他还真就在1997年前后,改成了李路民。我顺着李路民这三个字,继续翻,出来的就是刘崇焕。”
“继续说。”唐子超开声道。
“我查了这三个名字最近更新的居住地址,前两个不用说,还是弗元。最后一个,写的是海南。不过,你们两不是刚从弗元回来吗?我就想会不会和我们的新客户有关系,正好连刘崇焕这个名字也是一样的,就打电话给唐律师说了这事。”
李海鸣竖起两只大拇指,说,小周,你牛,我佩服。我和唐律师兜兜转转了一大圈,都没你动动手指头厉害。你别皱脸,这绝对是赞美。
周志成挠着后脑勺,说,可是,这曲昌杰不是有大问题吗?
小周对三舅的事并非全盘了解,只知道唐律师已经去世的家人牵涉到案子里,需要他帮忙调查几个人,查得越细越好。现在看唐子超的脸色,周志成太阳穴发疼,感觉自己无意间得知了天大的秘密-德天律所内部争抢的大客和唐律师的私人恩怨有关。
“小周,今天晚上,在我家发生的对话,你要烂在肚子里,明白吗?”唐子超干着嗓子说道。
周志成脸颊泛红,三指立誓,说,我拿性命保证,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
唐子超苦笑道,你这神情,下一秒是打算英勇就义?大家放轻松点,风浪再大,来了,挡就是了。我们组,眼下这情况,确实棘手。搞不好,我们三人以后,恐怕难以在律师行立足。但无论如何,都得先把目前的状况捋一捋。
唐子超花了数个小时,将三舅的磁带、戴晓冰的失踪和刘崇焕与“维多利亚湾”的纠葛,对周志成说了个大概。白纸黑字描着箭头,一边说一边梳理,小周听得耳框发红,说长这么大,没遇过这么邪乎的事。
“唐律师,我听明白了。这刘崇焕,是不是极有可能是逼死你三舅的元凶之一?”周志成吐息纳气,幽幽说道。
“利好叔说,曲昌杰的人在弗元到处寻找三舅的踪迹,是为了给李艺琴报仇。”李海鸣补充道。
周志成手指着白纸上“曲昌杰”和“李艺琴”的名字,说,这姓李的女人,是姓曲的,也就是刘崇焕的姘头。唐律师的三舅把姓李的女人杀了,是这样吧?
“宋继伟还说,三舅把‘天姿发廊’的股东给割喉了。”唐子超在白纸上添上了“陈阿彪”的名字。
“宋继伟?”周志成疑惑道。
“弗元现在的刑警队长。我们这次回去,也见了一面。”李海鸣不由想起了小西江边那个萧索的背影。
“同时,这个刘崇焕背后的人,是现任弗元市副市长。”周志成把目光移向白纸最上方的名字“朱德锦”。
周志成的脸色青紫渐变,说,太复杂,太诡异了,我平时看的小说都不敢这么写。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刘崇焕那边还不知道唐律师和三舅的关系吧?
“要是知道,他还能找我们合作?对了,老板,你没和创始人说刘总签了跨境房产意向书的事吧?”
唐子超笔尖戳穿了白纸,冷笑道,怪我手快,信息发出去了,老狐狸已经知道了。我在旋转咖啡厅坐着的时候,他给我来了电话,说了“恭喜”。
“若是这样,眼下贾炎胜那边估计也已经知道了。”李律师耸了耸肩,一副摆烂的神情。
周志成仰头看着天花板,说,那这下完了,德天里面的人怕是都知道刘崇焕要和我们组正式签约了。
唐子超站起身,把小阳台的门打了开来,给屋内换口气。清冷的夜风吹起茶几上的纸张,李海鸣拿水杯压着,还是有一张逃到唐子超脚边。
他用了这么多年,从德天的底层爬到合伙人候选的位置,又花了这么多时间,从贾炎胜手上把刘崇焕的单子给抢了回来。他以为抓住了一艘大船,终于有机会休息靠岸了,只是现实的巨浪又再次将他卷入海底。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李海鸣瞧了一眼,说,芝加哥的Alex给你发了邮件,来催单了。
果然如宋继伟所说,只要碰上了三舅的事,一切都无法顺利吗?
唐子超将小阳台的门重新关上,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地说,刘崇焕跨境房产的案子继续做,“维多利亚湾”的案子也接着跟,该赚的钱,不能不赚。这周末我回家一趟,下周约刘崇焕再见一次。三舅那边也接着查。这艘船是沉还是浮,我们暂且等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