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脑子空白,只有唇瓣传来的柔软触感。
赵公明觉得自己疯了。
他在做什么?
他被一个陌生的女孩拥抱没有反抗就算了,被人强吻就算了,可当别人要结束这个吻的时候,他为什么一把揽住人家的腰,丢掉头顶撑着遮雨的外套,还捧着她的脸,忘情地加深了这个吻。
吻到雨停。
吻到两个人都微微窒息。
春日的泥土散发出淡淡的清新气味。
亲吻结束,赵公明脸红,他转开眸子,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顿了顿,才轻声道:“我们……会不会太快了。”
连名字都没有交换。
虽然,或许,他们有过一个过去。
话虽然生疏,但手却没离开她的腰。可这句话却让宋攸宁一瞬间清醒,她的瞳孔一瞬间放大,猛地推开他后退一步:“你是谁?”
“你都叫我名字了,你不知道我是谁?姑娘有你这么乱亲人的吗?”
宋攸宁懊恼,是他。
是那个赵公明,是那个滇颠餐厅想傍富婆软饭硬吃的服务员赵公明。
宋攸宁敛眉:“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抽身要走。
可胳膊却被人抓住了。
“亲都亲了,就这么走?趁着荒郊野外白占我便宜?”他好笑,更好气,心里失落又烦躁,敢情刚刚这么一出,是认错人了。
宋攸宁烦躁起来:“那你想怎么样?”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也是啊,虽然一模一样的脸,但是皮肤比之前的他黑了一些,眼神危险,浑不吝的气质,她的赵公明可不是这样,她的赵公明永远一身黑,皮肤白净,眼神纯良。
“没怎么样,你亲我了,你要负责。”他摸出手机,“加个微信。”
宋攸宁才不肯,扯嘴角干笑:“你想得倒美。”
她大步出了财神庙,赵公明一路跟着,偏要她给说法:“喂,所以你是认错人了?把我认成谁了?前男友?”
宋攸宁心口一疼,转过头来:“对,认错人了,但不是前男友,是现男友。”
他眼底暗了暗,扯了个极淡的微笑:“哦,你有男朋友了啊?”
“嗯,异地恋。”宋攸宁站在财神庙门口,往外是一条极其狭窄的山路,约莫走个五分钟才能到马路上。
下午三四点钟,大雨后的天一点点放晴,春日的午后,阳光撕破乌云,照出空中一轮弯弯的彩虹。
宋攸宁焦急看着打车App,显示正在呼叫中,预计10分钟能叫到车。身边的男人还是不远不近跟着,但却一直没说话,仿佛在消化这个信息,等到宋攸宁快忘记这个话题时,赵公明才非常随意地又冒出一句:“他离你很远吗?”
宋攸宁顿了顿,远吗?明明又很近。近到她伸手就能触碰他,近到她还能看见他掌心的伤疤一点点愈合。但又很远,在这个熟悉的躯体内此刻活着的,又是另一个陌生的灵魂。
她嘴上的语气很淡,侧眸看他:“算是吧。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赵公明无所谓地笑笑,“他要是知道自己女朋友刚和别的男人接吻,不知道作何感想。”
他故意在刺痛她。
这是人在受到伤害时的下意识反应。虽然赵公明不知道此刻心里巨大的愤怒和失落情绪是哪里来的。
而这句话的确刺痛了宋攸宁。
“你什么意思?”她语气很凉,盯着他的目光更凉。
两个人这会儿走到了大路边上,路边停着一辆特别拉风的黑色摩托车。赵公明从兜里掏出钥匙,扔起来又接住,半晌,才漫不经心开口:“我们亲都亲了,我要对你负责。这样吧,你和那个异地的男朋友分手,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她瞪他:“做小三很有意思吗?”
“无所谓,我开心就行。”他弯了弯嘴角。
“我不开心。”宋攸宁越发烦躁,觉得他嘴角的弧度都让人生气。她不愿意见到他,这次来大理千方百计都想躲开他,但命运捉弄人,偏偏让他们相遇,她懊恼自己的冲动,语气也变得恶劣,“我亲你是因为想念他,我太喜欢我男朋友了,而且你也太像他了,宛宛类卿你知道吧。但仔细看起来才知道,你们根本不像,他比你好看,比你可爱,比你温柔,比你有钱,比你聪明,比你——”
“我懒得听这些。”话被打断了。赵公明干净利落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拽到面前。
他似乎真生气了。
两个人的鼻尖近在咫尺。他微微倾身,呼吸喷在她的身上,她不敢看他,他的手臂牢牢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问道:“你有男朋友,那你说说,这是谁?”
那是“陌上花开自拍馆”的照片,互相依偎在一起的爱侣。
与此刻的赵公明一模一样的脸。
宋攸宁一瞬间恍惚,恍惚自己到底喜欢的是赵公明的灵魂,还是这张脸。哪怕此刻明明知道他不是他,可当他的脸如此贴近自己,当他的愤怒、悲伤与哀求全部被她接收时,她无可抑制地心跳加速。
她的目光一点点从鼻尖,移动到他的唇,下意识地微微张嘴,再一点点靠近。
好在宋攸宁及时回过神来,她抬眸,直视他,非常坚定地说道:“这不是我。”
“不是你?”他挑眉,慢条斯理,拿手机凑到她脸旁比照着,“这照片里的毛衣,你现在就穿着。”
这么说着,目光向下,瞥了她一眼:“你不如说这是你亲妹妹得了。要不你把她介绍给我吧?我偏偏就喜欢这一款。”
宋攸宁一瞬间脸红,推开他,着急看手机——打不到车。
赵公明原本郁闷的心情被她的羞赧治好,他跨上摩托,闲闲和她调侃:“这个点没车回古城的,你今天抢了我初吻,我载你回去呗?”
“初吻?!”宋攸宁震惊,随后又不作声了——无论是哪个赵公明,初吻的确都是她抢走的。
她才不要坐他后座,只顾驱赶他:“你先走吧,我们不顺路,以后也不要见了。明天你的初吻爱给谁给谁。”
“行。”赵公明挑了挑眉毛,戴上头盔,发动车子,“也不是我想载你,是这山上上周发生过命案,因为天黑以后有熊。你这会儿大概率是打不到车了,那我先走一步。要是熊来的话,试试装死,挺管用的。再走个3小时,应该能到家。”
这么说完,也不顾宋攸宁的表情,当真油门一踩,呜——跑远了。
宋攸宁怔怔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等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的时候,赵公明早已不见了踪影。
荒山野地,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云南森林茂盛,生态丰富,下午过后天黑得很快,没多久就听见鸟入山林,发出阵阵鸣叫。
的确是叫不到车。不仅没车,整座山仿佛就剩下了她一个人,她焦急起来,脚步也加快,沿着盘山的小公路往下走,没走几步,就看见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告示:“近日熊出没,请多加防范。”
她更害怕,打车软件从专车到拼车最后甚至点上了豪华车,然而始终未能呼叫成功。
宋攸宁一边害怕,一边气恼赵公明竟然就真的把她丢下了?随后又反应过来,本来就是陌生人,她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他凭什么对她负责任?他要是真担心她、挂念她,那才有问题。
这么想着,脚步也快了,没走几步,手机振动,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宋攸宁如抓到了救命稻草,电话接起:“喂?”
“宋攸宁女士吗?是我,我是洱海人家民宿的前台葭葭。”电话那头是一个温柔又熟悉的女声,“是这样的,我们看您上午出门,现在还没回来,刚刚又下了暴雨,所以想问一下,您现在需要帮忙吗?我们有点担心您。”
简直是雪中送炭!
宋攸宁差点热泪盈眶:“我现在在古城周围南山上的财神庙,但我打不到车,我看天黑了……你们能不能帮我叫个车?”
大概是事发突然,以至于宋攸宁没意识到民宿会主动打电话给客人询问额外的需求就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南山那边确实到了下午以后就不太好打车了。今天正好,我们有同事在附近,我让他顺路接你一趟吧。”
“那太好了。”宋攸宁连忙说谢谢。
葭葭嘱咐她在财神庙附近等着,同事的车上会挂着民宿“洱海人家”的标记,让她届时上车就行。
电话挂了,宋攸宁也安心了一些,找了一棵大树坐着,本以为葭葭的同事再快也得十多分钟后才能到,却没想到电话挂了没多久,只听远处的山路传来一声熟悉的摩托车的呼啸声。
一个身影由远及近……
减速、刹车、停靠路边,男主角单脚往地面上一踩,直起身子,看向宋攸宁。
赵公明,他又回来了?!
“你来干吗?”她刚开口,就被他噎了回去——
只见赵公明闲闲地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洱海人家”的小木牌往车头一挂,又从后备箱里掏出一个头盔,往已经目瞪口呆的宋攸宁怀里一扔,而后俯身拧了拧发动机,语调波澜不惊:
“宋女士是吗?我是洱海人家民宿员工赵公明,接到通知,接你一起回家。”
02
“你?!”宋攸宁傻了。
“嗯,我。”他嘴角挂笑睨她,眼神嚣张。
宋攸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和摩托上挂着的牌子来回扫视,总算不得不承认,自己竟然入住了赵公明的民宿。
赵公明装不耐烦:“到底上不上车?刚刚他们打电话让我接你,我要不是为了这份工资,我才懒得回来。”
宋攸宁默了默,老老实实戴上头盔,翻身上车。这样的距离有点亲密,宋攸宁没怎么坐过男生的摩托后座,像在拍电影。
她的手都不知道扶哪里,下意识搂上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的后背上。
赵公明整个人猛然一僵,一下直起身子,像被电到了一般,捉了她的手腕,扭头过来看她:“你干吗?”
“啊?”
“手!”他声音高了八度,藏在头盔后的耳根发烫,语气不耐烦,“扶座位上,扶稳一点。谁让你抱我的?”
她这样让他怎么骑车?
“你以为我想啊?”她也怒了,吐槽,“见到长得好看的立刻就追着要载人家,谁知道你这车载过多少人……”
“哟哟哟,见到好看的……”他学她说话,哧她,“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呢?先管好自己的嘴,别见人就亲,谁知道你亲过多少人。”
这么说完,转身油门一拧,飞也似的启动了。宋攸宁被吓到,嗷一声叫着又搂住他的腰。
赵公明没减速,头盔下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加了油门,一路飞驰。
从财神庙到洱海人家大概半个小时的路程。
洱海人家就在洱海边上。夕阳带了一点淡紫色,整个天空梦幻而通透。宋攸宁能感觉到赵公明的车速越来越慢,不知道是进了市区还是出于安全考虑——除了环山的那段路车速稍微快一些,等环绕洱海的时候,他简直是在龟速行驶。
但今天的晚霞实在太美了。
雨过天晴,云朵被染了一百种深浅不一的颜色,变成玻璃一般辉煌的彩霞。
以至于她一直看着风景,也忘了松开自己环在他腰上的手。
赵公明的摩托慢慢吞吞,等到夕阳快下山,月亮弯弯挂在树梢,他这才想起要吃晚饭一般加了速。
摩托车一如昨日停在了洱海人家的门口,宋攸宁翻身下车,摘下头盔递给他。
赵公明懒懒接过,开口:“今天淋了雨,你一会儿喝点姜汤……”
赵公明话还没说完,就见这姑娘头也不回跑上楼了。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勾了嘴角念叨:“有什么好害羞的?”
等他不慌不忙下了车,这才见到葭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后门口,双手抱胸,一脸凝重的捉奸神色。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赵公明问她。
“你俩什么情况?”
赵公明摸了摸鼻子扯谎:“哦,我今天闲着无聊去财神庙遛弯,刚好看见她一个人打不到车嘛,我想着一个女孩,我冒昧载她也不合适,就让你打个电话给她了……”
“冒昧载她?!”
佳佳咬牙切齿,盯着赵公明的摩托气不打一处来,悲怆控诉:“你这摩托,别说我了,我们老板、小张,碰都不让碰,更别说载人了。平日里说什么这车比你的命还贵!今天倒好,让人家骑着你的命回来了?”
赵公明讪讪地反驳:“没办法嘛……总不能把人丢进山里。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那你现在载我出去兜风?”葭葭瞪他。
“不要。”赵公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葭葭鼻子出气,冷眼旁观,满脸写着——你完蛋了你!
宋攸宁逃也似的回了房间,她拥抱他的姿势太熟练也太习惯,她没必要抱他的,但近在咫尺,她克制不住。
只能装作被夕阳和风景吸引,忘记自己的胳膊还环着他的腰。
她可真是个色魔。
“不行不行不行!”宋攸宁猛猛拍自己的脸,“清醒一点!不要这么想男人!”
原计划在大理只留两个晚上,她订了上午的飞机票。
临近睡前的时候,航空公司发来道歉短信,说由于极端天气影响,原计划明天上午10点半由大理飞往北京的航班延迟起飞,起飞时间待定。
一句起飞时间待定,大概率是有的等了。
宋攸宁嗷一声将手机扔了,老老实实写起了论文,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民宿楼下有男男女女唱歌说笑,不知道谁声音大,喊了一句:“你们谁有温度计啊?咱财神爷不太舒服。”
宋攸宁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没见到赵公明。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敲房门,是葭葭,手里捧着一个托盘,盛着一杯热姜汤,言笑晏晏:“姐姐,今天是不是淋雨了?春寒料峭的,最近温差大,你小心感冒。”
宋攸宁下意识问:“赵公明他还好吧?”
“就是他让我给你送的姜汤。他今天淋了雨,回来就头疼呢,最近有流感。让你也小心点。千万把头发吹干了再睡觉哈!”
宋攸宁哦了声。
第二天上午她是被雨声吵醒的。暴雨下了一夜,上午的天空黑漆漆的,原本瑰丽的落地窗外风景被调整成了灰白色。楼下的大堂很安静,灯也没怎么开。这几天下暴雨,今天民宿里似乎只有她一个客人。
宋攸宁下楼,就见到赵公明趴在柜台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宽宽松松的,更显得人肩宽腰细。他半闭着眼,脸色是不自然的红。宋攸宁走过去,敲了敲柜台桌面。
赵公明皱眉抬起头来,见到是她:“干吗?”
“没矿泉水了。”宋攸宁看着他回答。
“等会儿。”他这么说着,弯腰拉开柜台下的柜子,拿了三瓶矿泉水,“喏。”
宋攸宁却没急着接,只是端详着他,点了点自己的脸:“你脸很红诶?昨天淋雨生病了?这么弱啊?”
“关你什么事吗?”他嘟囔。
早知道昨天不帮她挡雨了。
“怎么没看见别人?”
“葭葭和董姨有事回老家了,老板一家去上海。”
只剩下他们俩,孤男寡女。
宋攸宁抱起那三瓶水,走了几步,又还是回头,叫他:“喂,送你个礼物。”
“礼物?”他扬眉。
“接好了。”宋攸宁一只手抱着水,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狭长的小纸盒,朝赵公明抛去。
赵公明单手接过,看了一眼——
电子温度计。他晃了晃,盒子里似乎还装着一颗什么。
宋攸宁一本正经:“这个温度计今年还没见识过38度以上的体温,看你牛不牛了。你要是破了它的记录,奖励你吃一颗退烧药。”
赵公明扬了扬眉毛,笑了:“谢了。”
宋攸宁要走,又被赵公明叫住:“等等。”
说着,他转身回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将手背在身后,看着宋攸宁:“投桃报李,我也送你一个礼物。你伸手。”
宋攸宁掌心向上。不知为什么有点紧张。
两串玉兰花鲜花手串被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散发着幽幽的冷香。
“南方的春天限定。”赵公明说,“送给你了。”
宋攸宁低头看着掌心的鲜花手串,将它凑到鼻子前轻嗅。
“我一会儿测测体温,破纪录了和你汇报。”赵公明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很温和。
“好。”
触到他的目光,宋攸宁也跟着笑,转身回到房间。没笑几秒,瞥见镜子里的自己——眸光含水一般,脸也粉扑扑的,完全一副坠入爱河的女人的样子。
她的神情倏然凝重起来:她在干什么?和这个赵公明搞暧昧吗?!明明知道他不是他,却还是恍惚了,巴巴跑下楼给人送药。
她烦躁起来,又看了一眼航班信息,好在航空公司总算出消息了,航班调整成晚上八点半,问她是否接受。
宋攸宁觉得挺好,她不能再和这男人相处下去了。她火速收拾了行李打算逃。她拽行李箱下楼的时候赵公明已经不在大堂了,他卧室的门虚掩着,宋攸宁小心翼翼瞥了一眼。
此刻外面还下着雨,电闪雷鸣。
赵公明的房间黑漆漆的,两张一米多宽的单人床,其中一张是空着的,靠近门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赵公明睡着了,38.6摄氏度,还真破了那体温计的记录,他顺带把那颗退烧药吃了,喝了半瓶矿泉水。
脑袋昏沉,喉咙发干。
雷声不断在窗户外轰鸣,赵公明迷迷糊糊觉得自己进了一间黑屋子,不远处有好几扇门——
这个地方好熟悉?他记得他来过好几次。
他的意识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行走,非常熟练地推开了其中一扇门,他记得,这扇门他来过一次,这个世界里,自己的妈妈还活着,这扇门后,他在一个叫生态馆的地方上班,而他需要每天打工,在好几个工作的缝隙里抽空去医院陪一陪妈妈。
此刻,赵公明看到了在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情:他的妈妈似乎在做手术,而手术室外坐着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男人的皮肤比自己白一些,清瘦而安静,他穿一身黑衣,守在手术室的门口,神色焦急,过了一会儿,他的思绪开始游离,他下意识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串小小的星团,捧在手心看着。
神色眷恋而温柔。
良久,他轻声喃喃道:“我很想你,很想你。你呢?地球过去了4个月了……宋攸宁,你还记得我吗?”
赵公明怔怔盯着那个熟悉的陌生人——这是谁?是他?还是另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他也认识宋攸宁?
疑惑太多,脑袋疼。赵公明转身回到了那间黑屋子。他又打开了一扇门,这扇门里依然是陌生的回忆。
但这时变成了第一视角,他拉着宋攸宁,在一个空旷又奢华的楼道里奔跑,等跑到楼顶时,他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房卡刷开房门,捉了她的双手扣在头顶,低着头,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他的呼吸很重,声音发哑:“我有话和你说。”
黑暗中只能见到宋攸宁亮晶晶的眼睛:“为什么刚刚在餐厅里不说?”
“因为这些话只能你听。”
宋攸宁仰长脖颈,略微贴近他一点,问:“说什么?”
“我变成穷光蛋了。”他声音很低。
“嗯?”
赵公明也凑近了一点,这会儿他们的唇就差贴在一起了。温度里夹杂着年少的欲望,诱人也灼人。
此刻,眼睛适应了黑暗,他越发直白地盯着她的唇,重复了第二句:“宋攸宁。我变成穷光蛋了。都怪你。”
“嗯?”她没理解,一脸无辜与冤枉,空着的那只手去捧他的脸,“你什么意思呢?”
却碰到他脸上湿漉漉的一片。
宋攸宁惊讶:“你哭了?因为变成了穷光蛋了吗?”
他捉住了她捏着下巴的手,随后揽着她腰的那只手微微用力,低下头,想去吻她的唇。
也就在这个瞬间,他抬起了头,看向了玻璃反光中的自己:一身黑衣,白净的皮肤,几缕刘海垂下遮挡在额前……
这是他吗?
这段陌生的回忆里,到底是哪一个赵公明?
乱七八糟的记忆纷至沓来,河边的、酒店里的、别墅的、医院的、学校篮球场的、博物馆的和农村老宅的……
这,这是谁的回忆?!
他皱眉,意识在一扇扇门之间窜来窜去。他依稀听见窗户外轰隆隆的雷声,以及有一个声音在小心翼翼叫自己:
“赵……呃,前台……前台……您醒醒……”
赵公明缓缓睁开了眼,黑暗中,看见房间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梦中频繁出现的那个女人,她正一脸担忧看着自己。
“怎么了?”赵公明捂着脑袋起身,皱眉,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发哑。
“我……走了,麻烦办一下退房。”宋攸宁转开目光不看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公事公办。
“现在走?”赵公明看了一眼外面,依然是瓢泼大雨,他下意识要去穿外套,“我送你去机场吧。”
“不用了,没必要!”宋攸宁连忙喝止,又快速说道,“我要走了,我的车已经来了。麻烦您快点帮我办一下退房吧。”
赵公明顿了顿,不知道她为什么态度大变,但脑袋实在疼,接过房卡,点头说道:“好。那下次……”
“没有下次了,应该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宋攸宁烦躁,她看得出来他似乎十分不舒服,刚刚给他递房卡时触碰到了他的指尖,略高几度的体温,发烧了?真烦,她为什么要因为他发烧而烦躁。
“行。”赵公明点点头,摁了几下鼠标,“宋女士,您的退房已经办好了。”
出租车已经到门口了,宋攸宁推着行李箱脚步很快,逃一般离开。
在她拉开民宿大门的那个瞬间,只听身后传来一句:“宋攸宁,咱俩真没谈过恋爱吗?”
她脚步一顿:“我……”
正当她打算反驳时,赵公明缓缓问道:“我怎么记得在中国尊的时候,你说你喜欢我呢?”
03
时间又似乎暂停了?
赵公明的呼吸很轻很轻,不想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几米开外的那个女人似乎被这句话点了穴位一般,定在原地。
出租车到门口了,可宋攸宁却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写满了不可思议,非常非常轻声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刚说话了吗?”他又装傻了。
“你!”她瞪他,语气很急,“你刚刚说了,说中国尊。”
他怎么会知道中国尊的!他想起来了?她的赵公明回来了?
她双眸发亮,几步跑到他的面前,双手撑着柜台,紧紧盯着他迫切道:“所以你知道中国尊?你为什么会知道中国尊?”
出租车在门口按了两声喇叭。宋攸宁哪里再有心情走?拉开门对司机喊了一声:“抱歉,我有点事,暂时不用车了。”
一转过身,这才发现赵公明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距离太近,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压迫的气息,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被他用手臂环住,赵公明的两只手撑在门上,俯身低头看她,眼神锐利:“所以你真的说过喜欢我?那张照片里的人真是我们两个?”
赵公明本来不确定的,他那句话只是诈她。
如果她毫无反应,甚至匪夷所思,那么他至少证明方才梦中的那一切闪回只不过是自己的幻想。
但现在宋攸宁的反应让他确信了,他们之间的那些过去是真的!
只不过因为各种原因,他失忆了,或许因为误会,他们两人不得不分手。
所以她是因为伤心,才装作不认识自己?
“你想起来了?”宋攸宁不可置信,声音都颤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一下安心下来,点了点头,他正要开口,又一阵晕眩漫了上来,赵公明一个踉跄,昏倒在宋攸宁的身上。
“喂,喂……”宋攸宁慌乱,慌忙托住他。
肩膀上的人不再说话,只有发烫的呼吸轻轻喷在她的锁骨。
赵公明的意识又进入了那个黑漆漆的房间里。雷声依然轰鸣,像砸在他的耳旁。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任何一扇门,因为一些久远的回忆从脑海深处一点点渗了出来:
他看到了自己的家乡,北京六环外的郊区,父亲早逝,后来母亲又出了车祸,他和几个亲戚一起挤在一个破旧的四合院,后来房子拆迁,亲戚们给了十五岁的他三万块钱,哄着他签了一份弃权协议。
他的人生孤独又简单,做服务员,跑外卖,孤独封闭自己的内心,他一直想挣够了钱去云南,于是他进了一家新开的餐馆,叫滇颠……
这一次的梦境与之前大相径庭。如果说之前的梦里全是浪漫的相遇、暧昧的拉扯与炙热的爱意,那么这一次的梦里,只有孤单、苦涩与失落。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赵公明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一个匪夷所思,但又合理的猜测诞生了。
等赵公明再醒来的时候,依然头痛欲裂,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屋内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后脑勺压了一个枕头,领口的位置发痒——
是一双手正在解自己的领口扣子。
他一下摁住那双不安分的手:“你干吗呢?”这才发现嗓子像吞了刀片一般疼。
“给你的脖子冷敷。”宋攸宁没好气地晃了晃手上的湿毛巾,“都快被烧干了,你也不喝水。”
赵公明抢过毛巾:“我自己来。”
他似乎有些不自在,只把扣子解到锁骨的位置,敷上湿毛巾,全程眼神回避宋攸宁,像在害羞。
宋攸宁坐在床边安安静静观察他,半晌又问:“你到底是谁?”
如果真是她的赵公明回来了,再见到她的他,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别扭的态度,但如果还是一开始的那个服务员赵公明,又为什么会知道中国尊呢?
赵公明不搭腔,只说:“我口渴。”
“床头有矿泉水。”
赵公明顿了顿,忽然扯嘴角笑道:“怎么我记得我之前住院,你就在床边,我半夜醒来对你说口渴,你拿着带吸管的保温杯递给我,还对我说,是温水,特意准备了吸管,方便我躺着就能喝。”
宋攸宁再次瞪大了眼睛:“你记得?”
“嗯。”赵公明加深了笑意,抬眸看着宋攸宁,眼底晦暗不明,“你刚刚原本要走了,又回来了,是因为什么?因为我说到了中国尊?”
宋攸宁默认:“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我不提中国尊三个字,即便我发烧、晕倒,你也会头也不回地离开是吗?”他看着她,眼底很凉,一字一顿,“你喜欢赵公明对吧?但你喜欢的是另一个赵公明。”
他想起来了。
宋攸宁心底轰然,仿佛最后一点幻想都破灭了:“所以……你只是看到了他的记忆,你不是他?”
她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
“我只能是我。”赵公明的语气更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你这副天塌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你不喜欢我吗?当初在滇颠千方百计让我送你回学校的那个宋攸宁,不是你吗?”
是啊。
那才是他们的初遇,那天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去死。于是那天晚上,同样的雷雨天里,他用头孢配了酒,昏迷过去,如果他的猜测没错的话,是另一个世界的赵公明来到了这里,用他的身体,和她谈了三个月的恋爱。
呵,他可真有福气。
他提起那段回忆,宋攸宁越加反感,她起身,快速看了一眼手机——来得及,还赶得上飞机,干脆承认:“对,我们在滇颠见过,所以你更应该知道我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另一个赵公明温暖、单纯、真诚、对我好,他聪明还有超能力,为了我不顾一切。你们两个人虽然共享一样的外貌,但内心,天差地别。”
她的语速很慢,像一把钝刀子插入他的心脏,心口疼到抽搐,一瞬间他甚至闻到了血腥味。
“哦。”然而他依然面无表情,声音很轻,“可惜了。那个完美赵公明回到他的世界里去了,永远不会回来,请你不要把你那可笑的幻想和感情寄托在我身上了。”
他顿了顿,因为宋攸宁的眼睛红了。
是为什么哭了?因为想到他回不来了?
可真痴情。
赵公明再次勾了勾嘴角,一字一顿:“非要说的话,我才是受害者。那些莫名其妙的回忆,我现在光是想起来,就恶心。”
春雷阵阵。
大理很少遇到这样的天气。宋攸宁夺门而出的时候,甚至忘了带伞。民宿的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赵公明颓然倒在床上,下意识捂着胸口,疼到发闷,连呼吸都困难。
他再次闭上眼,脑海中却再一次闪回起这三个月的回忆,他们相爱、接吻,至死不渝地缠绵。
她看着他的时候,双眼明亮像天上的星星。
她明明好强又自我,却总是为他落泪。
她似乎很喜欢他,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孩可以这么热烈地爱另一个人……
拳头不自觉握紧。
他真想将这些回忆赶出他的脑海。
直到后来,赵公明才愿意承认,这样愤怒又无助的感觉,是嫉妒。
赵公明第二天早上就退烧了。葭葭和董女士回来,见了他的脸色,敏锐问道:“姑娘走了?你失恋了?”
“算是吧。”赵公明一脸平淡,“对方认错人了,她喜欢的另有其人。”
“没有后续了?”
赵公明摇头:“没有了。我给她留下的印象实在不太好。”
没隔几天老板一家子也回来了,民宿再次恢复了往常的热闹。天气一点点暖和起来,洱海人家民宿重新变成了一颗方方正正的水晶块,在初夏的阳光下闪烁着晴朗的光芒。
赵公明很少再骑他的摩托了,也很少再到那个财神庙里去。睡觉的时间开始变多,梦里总会有一些细碎的回忆,比如那个赵公明还真是个财神,拥有商业天赋和商业头脑——
因为有钱,所以有底气,可以为了爱情,连财神都不做了。
他却不一样,他一无所有,所以在遇见心仪的女孩时,只能凶巴巴问她:“你能包养我吗?”
浑身上下充斥着拧巴的自卑。
当理智渐渐占据上风时,赵公明也不得不承认宋攸宁的确是很聪明的女孩——她选择了一个更高版本的赵公明。她看不上自己是应该的,因为他本来就是除了皮囊之外一无是处。
洱海人家的所有人都发现赵公明变了,比如他变得特别自律,早睡早起,钻研做生意和赚钱;不知道为什么,他渐渐开始喜欢黑色,穿的衣服也越来越简单,甚至就连口味也越来越清淡,小张都说,之前的赵公明是无辣不欢的,但现在连吃面都杜绝葱花和香菜。
他把大把的时间用来钻研投资、商业和市场,恨不得每天只喝营养液过活。
但葭葭还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情:赵公明有的时候会记不得自己的生日。身份证上的生日明明在七月份,但有一次闲聊时,他非说自己是农历三月十五出生的。
“哪有你这样的啊?连生日都记不清楚!”当时一群人笑话他。
但赵公明的神色却变得迷惘起来,好像的确,他越来越不清楚他自己到底是谁了。
就这么到了6月份,赵公明接到了一通电话,来自北京。
电话那头是一口卷舌音的男人,说自己是房产中介,赵公明半年前曾在这里租了一套房,租金是一次性付完一年的,房东知道他许久不住,加上打算卖房了,请他来北京办一下合同终止的手续。
“房子?”他诧异,“什么样的房子?”
“就是海淀那边的别墅。”中介大大咧咧,“我们知道你不在北京,终止合同可以寄给你,你给我们一个银行账户,房东那边愿意把多付的租金打给你。”
“房东是?”
“合同上写的人是许宴平许女士,现在负责对接的是她的秘书宋攸宁。也是她告诉我们,您不在北京,也不打算续住的。”
“噢。正好,我打算来北京一趟,你带我去看看那套房子吧。”
电话挂了,赵公明找老板请了假。
赵公明不知道为什么他非要去北京,大概是不甘心,又或许是心存遇见她的侥幸,他像个卑微又倔强的第三者,想看看另一个赵公明生活的地方。
北京的夏天没比大理凉快多少,赵公明按照中介发来的租赁合同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栋别墅。
富人区静悄悄的,别墅上挂着密码锁,他想都没想,就输入密码,123456,没想到瞬间解锁。
“这?”
敢情那个赵公明和自己一样,连密码设置都简单直接。
他刚推开门,就听见一个声音诧异叫道:“赵公明?!”
他转过头来,就见隔壁院子一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男人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尽管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但此刻他的神情,恨不得把眼珠子从镜片里瞪出来,怼到自己跟前。
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被唤醒,赵公明记得他,迟疑道:“何金铭?”
“对,是我。”何金铭最近风头正盛,名下的阿金科技市值惊人,他卖了一半的股份,直接财务自由,新的别墅就买在赵公明之前那套别墅的隔壁,竟没想到刚搬进来没多久,就见到了他。
他反应很快,敏锐道:“你回来了?”
“没呢。”赵公明笑笑,坦率道,“你认识的那个赵公明走了,但我有点记忆。你俩是哥们吧?”
何金铭哦了声,大大方方招呼:“行呗,哥们,你打游戏吗?我还挺想他的。”
赵公明思考片刻,问:“你们之前都打什么游戏?”
何金铭乐了,招了招手:“来我家吧,我带你见见世面。”
赵公明在何金铭家,从中午一直到了凌晨,何金铭家简直是个游戏体验城,各种各样的游戏应有尽有,何金铭玩起了“宛宛类卿”,将先前和赵公明最爱玩的几款游戏通通搬了出来,要和现在的赵公明pk。
赵公明没怎么玩过,却上手得极快,不一会儿就反败为胜,压着何金铭打。
何金铭越玩越兴奋,一边搓着手柄极速操作,一边唏嘘:“你要是不说,我还真以为之前那赵公明回来了,你们真挺像的。”
“是吗?”
“当然了,他有超能力,你没有,但你们的脑子都好用。我打算之后做个游戏公司,哥们,你感兴趣不?”
“怎么了?”两个人嘴上说话,眼睛却紧盯屏幕,手上飞速操作,一心二用。
“你要是不知道做什么,给我打工吧。我高薪聘请。”
“为什么?”赵公明顿了顿才问,“为了在我身上报答他对你的恩情?”他手下的动作依然快准狠,一通操作,将何金铭控制的游戏角色斩杀在手下。
赵公明将游戏手柄放到一边:“没必要。我要是有点骨气,应该像他一样给你投资,而不是让你施舍。我不缺钱,我也喜欢赚钱。你要是觉得我们对胃口,那咱继续做朋友,但你要是把对他的感激投射在我身上,那可真没必要了。哥们,咱有尊严。”
何金铭愣愣地看着赵公明,半晌,笑了:“你这个朋友,我也交了。说实话,你玩游戏的水平可不比他差。”
赵公明弯弯嘴角:“朋友是朋友,朋友和爱情不一样,你可以和那个赵公明做朋友,也可以和我做朋友,对吧?”
何金铭只说:“谁又分得清楚你们谁是谁呢?”
顿了顿,他问赵公明:“你分得清楚吗?”
赵公明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网络上有个段子,叫“人甚至无法共情上一秒的自己”。当心情与观念变化,回过头来看过去的自己,都恍若看一个陌生人,甚至如同看见一个仇人。人类的情感太丰富,总能轻而易举地羡慕自己、憎恨自己、懊恼自己又心疼自己。
而他和另一个赵公明呢?
他们有没有可能只是不同时空的自己?
赵公明回到那套别墅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了,他这次来不过是因为好奇——想看看过去那个赵公明留下的痕迹。
看看他的大别墅,看看他的朋友,看看那个被宋攸宁深深爱着的男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
别墅约莫是定期有人来打理,收拾得很干净,空旷又整洁。
莲蓬头打开,赵公明踩进水里,热水从头浇灌,消解一天的疲惫,宛若踩入热带雨林,他打算明天与中介签完合同后就回大理,中介说的,签合同的时候,房东的秘书宋攸宁会来代为办理。
他也是疯,为了这么一句话,就跑到北京来。
又或许呢,这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
他这么专心致志憧憬着明天,莲蓬头的水声太大,没能听见门外的动静,等赵公明洗完澡,这才留意到门外似乎有人争吵。
一个男声和一个女声。
女声他熟悉,是宋攸宁。
许宴平刚生了个孩子,正在坐月子的关键阶段,工作不能落下,因此各大应酬都落在了宋攸宁身上,替她跑腿,替她喝酒,替她张罗。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飞速接受了社会化训练。
许宴平生了孩子后母爱泛滥,打算置换一套更好的学区房,权衡之下决定将之前闲置的这套别墅卖了。
具体事情,也落到了身为秘书的宋攸宁手里。
今晚宋攸宁恰好在附近的餐厅替许宴平参加完一个应酬,好在她酒量不错,敷衍得当,然而甲方老登非要开车送她回家,她只好假借自己家就在附近,飞也似的跑来了。
然而老登固执,贼心不死,非跟着她到了别墅门口。宋攸宁赔笑:“王老板,我到家了,你走吧。”
王老板一身酒气,歪歪扭扭往宋攸宁身上靠:“小宁啊,这真是你家吗?你你你你别蒙我,你一小姑娘住这么大房子呢?我才不信呢!除非你把门打开!”
“我把门打开了您就信这是我家?”
“你把把把把门打开了我立刻就走!我这也算护送完毕了。”王老板掂着大肚子,立下豪言壮语。
宋攸宁无奈,摁开密码,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她继续赔笑:“你看,老板,这真是我家。”
“哎哟!小宁!真是你家!来都来了,那不得请我看看?”这么说完,竟大摇大摆就往院子里走。
宋攸宁傻了,这才意识到资本家的狡诈,这要是真让他进屋了,今晚她在劫难逃。
她慌乱跟上:“王,王老板……”
别墅的门是这时候打开的。
昏暗的光影里,站着一个身穿浴袍的高挑身影,肩宽头小,轮廓立体,他双手插兜,看着院子里的王老板,又缓缓转头看向了宋攸宁,偏着头,一言不发。
王老板率先窘迫了,蓬勃的色胆在看见赵公明的那个瞬间缩了回去。他也看向宋攸宁,大惊:“这,这这还有客人呢?”
宋攸宁只是愣了一秒就迅速反应过来了,抓住救命稻草般火速跑到赵公明身边,对王老板一笑:“不是客人,是我对象。王老板,您进来坐坐呗。”
话虽这么说,可宋攸宁的心是慌的。
上次见面不欢而散,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会帮自己吗?
只见赵公明微微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宋攸宁焦急地看向他,神色恳求。
他却不看自己,只是冷漠地看着那个姓王的老胖子。
完了……她想。
下一秒,宋攸宁腰上一紧,是赵公明的手环在了她身上,“喝酒喝到这么晚就算了,怎么还不让我来接你呢?”赵公明侧眸看她,眼里晦暗不明,接着,他轻声唤了一句。
“老婆。”
04
“……”
什么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宋攸宁算是见识了。
王老板本来仗着酒精和地位,色胆包天,见了这般英俊的男人,偃旗息鼓,讪笑着打着圆场走了。
空荡荡的院子,只剩下两个人。
宋攸宁松懈下来,酒精也上了头。
赵公明的手还环在宋攸宁的腰上,大概是洗完澡听见动静就出来了,紧挨着的身体泛着温热的水汽。
宋攸宁咽了一口唾沫。
下意识目光下滑,在他浴后的精壮身体上肆意睃巡,她本来应该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却没想到问出口变成了:“你,你……健身了?”
她脑袋混沌,酒后的目光,鲸吞他的身体——这男的,身材倒是越来越好了。
“出去。”赵公明松开了手,面无表情,“这是你能看的吗?”
宋攸宁一本正经收回目光:“我才不看!”顿了顿又皱眉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这是我家。”他抱胸,将浴袍拉紧。
“你,你又不续住了,这是我老板的房子。”
“租赁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6,6月30号。”喝了酒,她整个人似乎都有些笨,说话慢了半拍,看人的眼睛水汪汪的。
赵公明垂眸凝她,接话道:“今天是6月22号,所以目前房子的支配权在我。刚刚的忙我也帮了,你可以走了。”
宋攸宁很犹豫。
不是她不想走,是她没地方可去。宿舍有门禁,11点半之后锁门。许宴平那边虽然给她留了房间,但她刚生完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她不愿融入。朱轶这个点早就睡了,亲妈的生意做大,盘下店面,越加努力。
她这一段时间但凡帮许宴平应酬或者加班太晚,就干脆打车过来将就一夜。
她没想到他会在。惊喜又唏嘘。
“走就走!我也急着走。”宋攸宁嘴很硬,转身就走,仗着喝了酒,贼胆包天,眼珠一转,白眼一翻,就往赵公明身后的方向倒去。
“喂?!喂!喂喂……”他一惊,眼疾手快托住她。
夜色下,院子里泛着夏夜的青草香。别墅区在郊区,月亮和星星很亮。
女孩倒在他的怀里,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带着酒气,他甚至能听见她的心因为紧张而怦怦跳动——
一眼假的装晕。
赵公明在心底叹一口气,将宋攸宁抱起,进屋,伸腿将大门关上,将她放在了床上。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里,他替她脱鞋,脱了袜子,再温柔地替她盖上被子。他不会伤害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她如此笃定。
按照宋攸宁的猜测,赵公明会将大床留给她,然后自己去另一个房间将就一晚上。然而,赵公明离开房间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房间里很安静,甚至能听到彼此轻轻的呼吸声,而后,身边的床垫也陷了下去。
再接着,传来咯嗒一声,赵公明将床头的台灯关了。
“?!”宋攸宁一惊,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猛然睁开眼,黑漆漆的夜里,却对上赵公明波澜不惊的眸子——
他侧躺着,一只手和胳膊支着枕头,另一只手的指尖缠着她的发梢,漫不经心绕着圈玩。他是故意的,逼着她“醒来”。
“你要干吗呢?”她一把扯回自己的头发,直直看着他。
她仍旧躺着,一动不动。醉后的脑子发烫,让她说话声音又轻又绵。
“是你想干吗?”他语气波澜不惊,“大家都是成年人,你大半夜喝了酒,在我的门口装晕倒就为了留下来,是笃定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还是,期待我能对你做些什么?”
宋攸宁哦了声:“我以为你是正经人。”
“我们很熟吗?”他扯嘴角笑了,眼底却冷漠,“和你谈了三个月恋爱的人不是我。除了第一次在滇颠,几个月前在大理,你没和我说过几句话。你以为你了解我?”
宋攸宁也侧过身来,学着他方才的姿势,伸手撩拨他的发丝。
赵公明能感觉到她灼热的指尖若有似无触碰自己的脸颊,呼吸微窒。
“那你呢?”宋攸宁的语速很慢很慢,“你既然知道我喜欢的是另一个人,你回来做什么?既然知道我在装晕,又为什么把我抱到这来?”
她问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为什么要回来?因为答案就在眼前。
心烦意乱。赵公明败下阵来,掀开被子起身要走:“你自己睡吧,明早醒了自己走。”
下一秒,他僵在原地——
宋攸宁的胳膊环住了他的腰,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赵公明心口发毛,每一个被她触碰的部位在黑暗里异常敏感。
“赵公明……”她轻轻唤他的名字。
他身体僵硬,嗓音发哑:“你知道我是谁吧?”
宋攸宁只是轻声自语:“我……有点想你。”
酒精会让人迷惘,让人脆弱,让人失去理智,只想沉沦。有很多错误,都是在酒后发生的,并不是酒精让人想要犯错,而是犯错的人,需要酒精作为借口。
他们太像了,不,本来就是一样的身体,还共享了一样的记忆。
她为什么要永远正确?
她为什么要给自己挂上贞节牌坊?
不要。此刻,她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赵公明转过身来,捉住她的胳膊,紧紧盯着她:“你知道我是谁吧?”
宋攸宁没说话,只是轻轻挣开他的胳膊,而后双手环上他的脖子,细细碎碎地吻了上去。
湿润的、炙热的、沾染了欲望的吻,落在他的锁骨。赵公明心尖发颤。
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裹着愤怒,他一把拉开她,盯着她的眸子,声音沙哑:“我特么不是那个赵公明,你想玩什么?替代品游戏吗?想都不要想。”
“你放手。”宋攸宁轻声道。
他当真乖乖放了手。
宋攸宁再次缠了上来,这一回,又吻他的耳垂。
疯了。
血液上头,他将她摁回床上。入夏的北京,她穿着一件薄薄的丝绸衬衫,赵公明的吻极具攻击性,霸道,愤怒又长驱直入,但他的指尖却温柔。他的手变得不一样了,掌心有薄薄的一层茧,在她嫩滑的肌肤上刮出阵阵战栗。
等到愤怒褪去,欲望与爱欲如浪潮一般涌来。
小三就小三吧,替代品就替代品吧。
他都认了。
宋攸宁忘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等再醒来时,约莫是黎明前,窗外有间歇的鸟叫声。酒精褪去,人也清醒,宋攸宁的头枕在赵公明的胳膊上,他的手环在她的腰间。年轻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她小心翼翼转过身,看他的睡颜。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过了没多久,一阵疲惫涌来,她又依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等宋攸宁再被一阵电话吵醒时,身旁已经没人了,卧室外飘来一阵香味。
她换好衣服起身,就见餐厅桌上摆了双份早餐,赵公明正穿一身家居服坐在桌子前拿手机看股票,见到宋攸宁出来,若无其事打了个招呼问:“吃饭吗?”
宋攸宁摇头,语速很快:“不吃了,我有事得赶紧走。”
赵公明低头继续看股票,随意应了声:“哦。”
宋攸宁走到门口,又听赵公明非常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个,你晚上还来吗?”
宋攸宁摇头:“不了。”
赵公明默了默,又问:“那什么时候再来?”
宋攸宁的酒彻底醒了,急着逃避,正想找借口,就见赵公明锁了手机屏,看着她,挑眉:“就打算玩我这么一次吗?”
宋攸宁微弱反驳:“我……没有玩你……”
“那你想认真?谈恋爱?结婚?”赵公明迅速接话。
“不好意思,我就是玩你了。”宋攸宁连忙改口。
赵公明僵了片刻,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嗯。所以,只打算玩一次吗?”
“今天确实有事,昨天晚上那个王老板刚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我现在得去上门道歉,没心情搞别的。”
王老板是国内某头部云服务商的区域负责人,巨头科技的新业务线急需扩容云服务器的带宽,而王老板手里握着季度内的最后一批配额。按理说,王老板也是老客户了,许宴平之前也打过招呼,这才让宋攸宁代为对接合同。
可自从上次王老板见了宋攸宁之后,原本板上钉钉的事情忽然变得模棱两可,老登甚至隔三岔五找宋攸宁喝酒。几次没讨到便宜,加上昨晚吃了瘪,今天一早上就给宋攸宁发了警告消息,说这次的配额已经没有了,除非宋攸宁能去他家里找他一趟。
赵公明是男人,一眼看得出王老板的心思,只问宋攸宁:“你真就打算这么去他家?”
“不然呢?大不了带个电棍或者摄像头威慑一下。”宋攸宁急着要走,心烦意乱,赵公明拉住她,觉得好笑地重复,“电棍?摄像头?你这单生意不想要了?”
“那我能怎么办?”她更烦他抓着自己,他一个服务员哪懂得多少。
“商业利益,女色只是调剂。这人精得很,趁着你老板不在,知道你年轻没经验,借机拿你撒气。你现在送上门,只能被他占便宜。如果我是你,我会从别的方向投其所好。”
这几句话一下说到点上。宋攸宁不懂:“怎么投其所好?”
“既然是老客户,合作了那么多次,你找找公司邮件往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赵公明点到为止。
宋攸宁一点就通,当天就在公司邮箱里查到,往年巨头科技都会举办行业峰会论坛,邀请王老板作为压轴嘉宾,而今年的峰会论坛因故取消,王老板憋了一肚子火,只好拿宋攸宁撒气。
宋攸宁有了消息,想起许宴平前几日因坐月子推掉了一个知名杂志的独家专访,立刻将这个专访机会对接给了王老板。果然,资源一来,王老板也对宋攸宁尊敬了几分,原本犹豫不决的合同,当天就盖了章。
宋攸宁将困扰自己好几天的麻烦圆满解决,心情大好。忙了一天,临近下班的点才想起给赵公明发了一句:“谢谢哦。”
“嗯。”那头过了半天才回。
过了会儿,又来一句:“现在呢?有心情搞别的了吧。”
夕阳从巨头科技高层的窗户里洒了进来,照得宋攸宁的脸红扑扑的,连耳根都烫了。
她又去了那套别墅,这一回,门一开,他直接将她抱起。
他根本不肯给她机会思考,只是一味地引诱,宋攸宁在迷离中还是疑惑: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样前前后后持续了一周,每一天,他总有办法将她留下,再哄她回到自己的床上。他的确聪明,无论是商业谈判还是职场风波,他的脑子如开了挂一般好用。
“你怎么这么懂?”宋攸宁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还拥有什么别的超能力。
“懂点逻辑推理就行。”顿了顿,他又低声吻上她的耳朵,“毕竟,我是赵公明。”
每一天、每一刻都仿佛泡在粉色的泡泡里,宋攸宁不愿意去琢磨感情问题。她只是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快乐一点。
他们是在院子里拥吻的时候被上门来找赵公明的何金铭撞见的。
何金铭看向宋攸宁的神色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以至于他脱口而出了一个灵魂拷问:“你是在把现在的赵公明当替身吗?还是,你又爱上了新的赵公明?”
宋攸宁待在原地——一时间觉得自己像个偷吃被捉奸的男人,一盆凉水迎头浇灭了爱欲,她重新变得回避与理智,再也不愿意见他。
在6月30号,租赁合同到期的那天晚上,宋攸宁又去找了赵公明一趟:房子退租,他也没什么理由回北京了。
“所以,这几天就这样吧。以后,我们还是别联系了。”她说话的语气像个迷途知返的浪子。
“我明天一早的飞机。”赵公明点点头,语气随意,“你这几天玩得开心就行。”
“你不用一直道德绑架我,好像这几天是我玩弄、辜负了你。我没有绑着你,明明,都是你自愿的。毕竟,你也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一开始就,就说清楚了。”她说话很慢,语气干涩,垂眸。
“你对我是什么感情?”他嘲讽,“我还真不知道。”
宋攸宁抬头看向他,一字一顿:“没有感情。”
四目相对,赵公明似乎错愕了几秒,随后语速很快地说道:“那我确实赚了,毕竟这几天我挺快乐的。我就是好奇啊,那个赵公明在另一个世界会看到吗?我好像经常会看到他的世界。不知道他看到了是什么滋味?大概再心痛也能理解吧……毕竟你亲口对他说过,你对我是生理性喜欢,他走了还有人代替我服务你,我估计他在那个世界再忙也可以安心地不回来了吧——”
啪得一声打断了赵公明的输出。
脸颊火辣辣的,他冷静下来,捂脸,扯嘴角笑着看向宋攸宁——
这姑娘眼睛通红瞪着自己,又哭了。
更该哭的是他吧,被人当替身睡了还得不到名分。心都痛到麻木。
窗户外一道闪电晃过,夏天又来了,又是雷暴雨最多的季节。
“你不要提他。”宋攸宁警告。
他心一横,拉着宋攸宁的手腕,将她拽到客厅,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又拉开柜子拿出一盒药,扔到她的怀里。
窗外轰鸣的雷声里,他红着眼看向她的眼睛,神色伴随解脱与疯狂:“又或者这样吧?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头孢配酒,我当时就是这么走的,那个你深爱的赵公明,也是这么来的。”这么说完,他打开易拉罐,一口气喝了半罐啤酒,透明的液体沿着凸出的喉结往下流。
赵公明看着宋攸宁,鼻音很重,声音很轻:“药在你手上,你来决定,我是走是留。”
05
你回去的第一天,我就毕业了。
第二天,我应该在许宴平的公司开始工作了,可能工作还不熟练,一开始的时候,我会犯很多错误,但我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秘书。
第三天,我妈妈的早点摊可能就做大做强了,我想回去告诉她,让她把猪肉酥饼改名为财神饼。
第四天,我二十七岁,可能会进入初老的焦虑,要是你那时候回来,你还是现在的你,但我的脸上就会长皱纹了。
第五天,就是第五年,我想,我那个时候还会喜欢你。但如果那一年你没有回来,我可能就会决定忘记你。
……
这是赵公明离开的第五年。
宋攸宁觉得,她比自己想象中健忘很多,比如,曾经以为至死不渝的感情,到了五年后,好像平淡了许多。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拥有大把大把比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更重要的事情。
赵公明离开的第一年,宋攸宁毕业了,入职了许宴平所在的巨头科技,成为一名秘书,许宴平生了个女儿,跟着妈妈姓许,完美继承了宋明冼和她的美貌,是宋攸宁见过最漂亮的婴儿。
那个孩子后来朱轶也见过——
在赵公明离开的第三年,她甚至挑宋明冼不在的时候登门拜访过一次,拎着大包小包的金饰和金锁。朱轶新剪了头发,做起了医美,神采奕奕。
她依然不太愿意面对宋明冼,宋明冼代表的是她那段过去,而许宴平代表的是未来。她的过去混沌,而未来璀璨光明。
但朱轶走的时候还是在停车场见到了宋明冼,两人见面,彼此尴尬。朱轶先开了口,说:“你精神了不少。”
宋明冼打量了她一眼,发自内心道:“你也是,比以前好多了。”
朱轶直白道:“那肯定啊,毕竟你克我。”
宋明冼被噎,随后笑了:“行,你别再找个男人克你就行。”
朱轶摇摇头:“我现在变了,我喜欢有事业的男人。”
这么说完,她关了车门,上升车窗,发动离开。宋明冼耸耸肩,想起来许宴平,又想起了家里的小千金,心下柔软一片:“挺好,我也喜欢有事业的女人。我那闺女,以后还是得像她妈。”
秘书的工作很忙,但每一天都成长得迅速。到了赵公明离开的第四年,宋攸宁照镜子的时候,似乎真的觉得自己成熟了一些,她27岁了,笑起来的眼尾有浅浅的笑纹。
阿金科技飞速发展,短短四年,已经开始筹划上市,郑宜湉如愿以偿在公司做到了法总,上市公司聘请外部律师,她霸气地将合同递给了郑武双:“爸,签不签?给你送个项目。”
郑武双看着对面财大气粗的女儿,随手翻了翻合同,无奈又好笑:“行啊,谢谢老板。”
郑宜湉挺开心:“爸你教过我的,律师是服务行业,千万记得好好服务哦。”
何金铭还是单身。何总在公司越发忙碌,但有事没事还会和宋攸宁、郑宜湉三个人聚一聚,他们维持表面上的平和,再也没提赵公明的事情。
又是一年冬至,何金铭约了郑宜湉和宋攸宁伴着初雪吃火锅。窗户外雪花飞扬,大地一片素白。
郑宜湉和宋攸宁八卦:“最近你们公司的财务总监是不是在追你?”
宋攸宁只顾着吃火锅:“不知道啊。没注意。”
郑宜湉说:“我还是觉得你得找个对象。”
宋攸宁问:“为什么?”
“人生赢家嘛,女人不能只有事业的成功。你现在有了事业,爱情也要跟上。”
“事业能带来钱,爱情能带来什么?”宋攸宁反问。
郑宜湉愣了愣:“爱情能带来幸福快乐啊!”
宋攸宁却笑了:“是吗?我的爱情只带来了短暂的快乐,却带来了长久的痛苦。”
郑宜湉没说话了,何金铭也没说话。
散的时候,何金铭特意先送郑宜湉回家,再送宋攸宁。宋攸宁住的房子是许宴平名下的一处公寓,就在奥森附近,宋攸宁每个月象征性给许宴平付三千块房租。
宋攸宁快下车的时候,何金铭才开口,说:“四年前那事,当时是我不对。我,我当时就是觉得有点不公平,你当初既然那么喜欢第一个赵公明,凭什么,就能那么快喜欢上了第二个赵公明。如果你能喜欢别人,那么我……”
“你是你,他是他。”宋攸宁打断了。
“所以这几年,你依然对我没什么感觉是吗?”何金铭苦笑。
“一开始就没有感觉的,过了再久也不会有感觉。这才是爱情吧?爱情的本质就是固执、自私又没有理性。”
“也对。这段感情我没付出什么,最多有点不甘心。也因为没怎么付出,所以也不那么执着。”何金铭无奈,替自己开解,“所以后来,你们没有再联系?”
宋攸宁的思绪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喝了酒,将头孢扔到她怀里,让她决定他的去留。她有两种选择,要么,扑进他的怀里,要么,将药盒拆开,请求他吃下。而宋攸宁却将药扔回了他的怀里,冷冷告诉他:“我不想做选择。你想留下就留下,你要是想走,我也不留你。”而后头也不回地逃了。
“这样吗?”何金铭敲了敲方向盘,“在我看来,不做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他侧眸看她的眼睛,“宋攸宁,你不敢承认吧?你希望他留下,但你却不忍辜负另一个世界里的赵公明。”
“当然不敢承认。”宋攸宁笑了,“变心,本就一件很不道德的事情。”宋攸宁将后脑勺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喃喃道。所以,她宁愿谁也不选。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后来因为出差,她去过大理几次,洱海人家依然在,但赵公明却不知所踪。
车子到达宋攸宁小区楼下,临别前,何金铭又加了一句:“也许你并没有变心,你只是更专情罢了。在我看来,你喜欢的就是那个人,无论是哪个世界的赵公明,你都会心动。在见到他的那一眼,就会心动。”
宋攸宁再一次去云南是A大民俗学院五周年校友会,何金铭做东赞助,将地点定在了大理漾濞县的沈家村。
如今的沈家村已经不同往日,自打五年前赵公明修了移动基站,又通了路灯,村子人丁越发兴旺,两年前有旅行博主带火了周边景点和当地非遗技术,连带着旅游业也繁荣起来。
同学聚会两天三夜,无非是聚餐和叙旧,再一块旅游爬山。宋攸宁见到了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薛毛毛,两人聊到近况,薛毛毛说自己刚取得了匾额修复的非遗继承人认证,最近在和一些博主合作,将传承弘扬非遗,还接了几个社科院的修复项目。更让宋攸宁没想到的是,薛毛毛竟然已经结婚了。
结婚对象是个2000万粉丝的内容博主,沉迷传统文化,对她死心塌地,两人恩爱非常。
“赚的嘛,肯定没你多。但是每天都很开心。把自己投入一项古老的技术当中,早上一埋头就进入了心流,等到再一睁眼,一整天就过去了。上个月有博主把我们匾额修复的视频发到了YouTube上,好多外国人点赞。我特别得意!”薛毛毛说话的时候眼神闪亮。
宋攸宁由衷为她高兴:“也许当初看不起你的那个外国大叔,现在也知道自己当初蔑视我们文化的想法有多离谱!”
“他看不到了。”薛毛毛摇摇头,“后来听人说,他在国外滑雪时摔伤,因为负担不起医疗费,申请了破产。流落街头后没多久就染了毒瘾,估计正在桥洞下睡着呢。”
两人唏嘘,感叹还是国内的生活安稳些。
“你呢?你过得怎么样?”话题还是回到了宋攸宁身上。
她只是很简单地回答:“就那样。你曾说过,我的选择很多,诱惑也很多。什么都想要的人,烦恼和遗憾也最多。倘若能像你一样,只专注一件事情,到最后,或许什么都有了。”
同学聚会结束的最后一天,宋攸宁又自己打车去了一趟大理南山的那个老旧财神庙。
却没想到财神庙因为年久失修早已被拆迁,这几年城市扩建,这一块地区被开发商看中,打算打造成度假村。举目望去,山林成了平地,宋攸宁怔怔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头顶传来凉意,这才意识到下雨了。
天色渐晚,宋攸宁急着躲雨,却死活打不到车。这时,她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摩托声,由远及近,速度飞快……
一个念头伴随着回忆从心底升起,她猛然起身,转过身去,却见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骑着摩托驶过,摩托车后还载着一个女孩,女孩双手抱着他的腰,恩爱非常。
摩托差点擦过她的身体,嗖一下远去。
宋攸宁呆了半秒,不知怎么,雨也不躲了,站在路边,思念混杂着失落,她崩溃大哭起来。
她没有注意到,手机屏幕亮起,是自动推送的几条新闻,其中一条写着:
大理山路现尾号888无人驾驶车疑与北京五年前失踪车辆关联。近年来,云南大理周边多条山路上,已有多位村民多次目击一辆尾号为888的无人驾驶汽车行驶,而该区域并未获批任何智能网联汽车道路测试或示范运营资质大理州人民政府。这一离奇现象,让人联想到五年前北京大兴区发生的一起悬案——当时在当地定点试运营的一辆尾号888的无人出租车突然失踪,至今仍未被找到。
“沈万三也是够烦的,最近迷上了算卦,非说我今天有桃花运。”
车后座上横躺着一个人,脑袋枕在手臂上,闭着眼睛念叨。车里放音乐,伴随雨声敲打天窗,他跷着脚,姿态游哉。
“朋友,你既然是个人类,是人类就需要繁衍,考虑你的年龄,也确实面临过了最佳繁衍期的风险。根据调查,地球男性的精子活性……”电子音一板一眼在车里响起。
“喂喂喂,我们聊点生意好吗?手头上那么多事情要做,沈老头今天非把我赶出来,让我出门邂逅……”最后两个字简直咬牙切齿。
“下雨天是最好的邂逅场景,此刻正下着细雨,倘若一起散步,爱情发生的概率最大。”电子音一边说,一边缓了车速。
“别跟我提爱情,烦。”
“朋友,你还在为了几年前失败的感情而忧伤吗?根据理论,忘记一段爱情最好的办法,除了时间,还有新欢。既然时间无法让你忘怀,那么……”
赵公明笑了,懒洋洋道:“行啊那你给我找个一模一样的新欢。我跟你说,我这人就犟,还真就只喜欢她那一款……”
车子停下了。
“喂,你停车干吗?!”他坐直,这才发现这条路有点熟悉,而车门外,傻愣愣站着一个已经被雨淋湿的狼狈身影。
在认出她的那个瞬间,浑身僵硬。
哗啦一声,车门自动打开。
四目相对。
时光静止。
雨声和音乐,似乎也暂停了。
“这么巧。”
“是啊,好巧。”雨滴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你。”她看着他的眼睛,诚实开口,又问,“你呢?”
音乐、雨滴又似乎继续了,赵公明觉得他的周身血液又回到了心脏里。是啊,小租说的没错,雨天的确是最适合邂逅的时节。
“我啊。”赵公明笑了笑,轻声道,“我在找你。”
无人驾驶的汽车行驶在山路上,一点点变小,最终变成了一个点。
地球也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小小的生态球。
变成一个小星团,落在了另一个次元赵公明的口袋里。
他已经回到这里三个月了。
而地球,已经过了一百年。那个他深爱的女孩,早就从地球上消失了吧?
随着时间推移,曾经的回忆却变得越发清晰。前十天的时候,他还怀着期望,期待能找到回去的机会,然而生活却没有给他喘息之机。慢慢地,执念消失了,他变得绝望而淡定,只是希望她幸福,希望她不要等自己,希望她绝情一点。
这里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而每一天也都一模一样。重复而无穷无尽的工作让人麻木,唯一值得开心的事情,大概是,妈妈的身体正在逐渐好转起来。
这是他放弃一段爱情的代价。
值得吗?
他不敢问自己。
生态馆每天开放,他照旧清理废弃星球。几个游客从身旁路过时闲扯:“你知道这些生态球有的是有文明的吧?还有些生态球在不稳定的时候,就可以触发跨次元旅行。”
“跨次元旅行?”
“嗯,就是意识的穿梭。有些人还真的就玩过呢。唯一的问题就是,两个次元有时间差的啊,而且这时间差还不对称,比如啊,你从我们这个次元穿越到A次元,我们这一天对应A次元的一年。但是,如果是A次元的人穿越到我们这个次元,你猜怎么算的?
“嗯?”
“在A次元的一天,就能在我们这个次元待十年。”
“也就是说,A次元的人可能昏迷几天,做几天的梦,估计就在我们这儿过了大半辈子了啊!”
“是啊,也许呢,也许每一次梦,都是一次跨越次元的旅行。”
……
说话的人的声音远去,赵公明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星团,那个小小的地球。
他的胳膊被人狠狠撞了一下。是他的同事,表情严肃而兴奋:“赶紧的!全体立刻到大堂集合!出大事了!”
赵公明皱眉:“什么事?”
“有人把生态馆买下来了!不知道哪里的土豪,新老板立刻要求全体员工集合开会。”
“买生态馆?这得多有钱?”赵公明愣怔,随后想到自己在地球上的惯常操作,觉得好笑又唏嘘。
全体员工很快集合完毕,大家窃窃私语。
赵公明双手插兜,无精打采。他对这个次元上的事情从来兴趣寥寥,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的任何幸福与惊喜,都与他无关。
他的人生被绑定在一条既定又贫瘠的轨道上。
高跟鞋声响起,老板款款登场,前呼后拥,好大阵仗。
同事们列队迎接,见了老板更加惊讶,窃窃私语:“是个女老板啊?”
“这么年轻?还这么好看?”
“好看是好看,但也太严肃了吧!”
“哎呀你懂什么,有钱人都是不苟言笑的。”
……
高跟鞋停下,新老板走到了正中间,懒懒摘下墨镜,轻描淡写发表讲话:“各位员工你们好,我是你们的新老板……”
这个声音?!
在统一服装,俯首听命的人群中,有一个高挑的身影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个瞬间,猛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宋攸宁先笑了。
而后,赵公明也一点一点弯起了嘴角。不可思议,宛若如梦。
她一本正经走到他的面前,屈指扣了扣他的胸口:
“就你了,从今天开始,任命你为我的新助理。”
“哦。好。都行。”他低头看她,眼含笑意,声音温柔,甚至不舍得眨眼。
“赵公明,你要记住——”宋攸宁凑到了他的耳边。
“从此以后,财神永远偏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