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环眼蝶
简昕蹲在地板上,仰头,手肘支着膝盖,双手托起两腮。
她眼睛亮晶晶的,还真就顺着林昱橦的话认真解释起来:“林昱橦你不要气啦,老男模当然没有老博士好啊。”
林昱橦擡眉:“嗯?”
“你看哦,男模呢,只有皮囊占优势,一旦老了这优势可就没有啦,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色衰爱弛。但是学问渊博的人还是不一样的嘛,像陶教授他们,学富五车,无论多大年纪都拥有人格魅力,还是很令人佩服的。”
简昕左右晃晃头,“所以我不找男模,有你就够了。”
宽敞的客厅里灯光昏暗,植物系列的沐浴用品味道若有若无。
外面大概还在下雨,厚重窗帘布料后面有雨滴撞击玻璃的声音。
简昕一头长发蓬松地披在肩上,笑容治愈。
林昱橦因梦境而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拿起手机查看:“订了外卖,待会儿随便吃点。”
简昕点头:“好呀。”
手机在林昱橦手里响起铃声,不是外卖,是孙教授的电话。
孙教授问他们,情况怎么样。
林昱橦平静地讲述去找简昕的过程,说田编辑和张隽也赶去了。
简昕隐隐听到孙教授说了担忧的话,林昱橦很会安慰人:“您别担心了,我这边没事,过几天有空,带着你的小义工去生物学院看看。”
和孙教授沟通完,林昱橦又分别拨电话给田编辑和张隽。
田编辑已经回家,还约了简昕明天去出版社。
张隽把简昕的车开到学校去了,电话里说,“明天我请客,中午晚上都可以,到时候再把车钥匙给妹妹吧。”
“好。”
“对了林昱橦,你没事吧?”
林昱橦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从容作答:“没事。”
他的情绪转瞬即逝,只有激吻前出现过短暂的失控。
也只是变沉默了些。
也依然会在把简昕推靠在门板上的瞬间,用手垫在她的头后面。
有人按门铃,大概是外卖小哥。
张隽还在说:“没事就好,我这人嘴笨,也不知道怎么说好,不过,今天有妹妹和你在一起我也就不劝你了”
林昱橦一边保持和张隽的通话,一边走到玄关去开门,接过外卖不忘对外卖员说“谢谢”。
结束通话后,林昱橦把外卖盒子摆到茶几上。
简昕跟过去:“张隽还嘴笨呐?”
林昱橦浅笑:“正经事上挺笨,胡侃还行。刚才说什么,色衰爱弛,对男模还有爱?”
简昕忽然说:“其实你没梦到我找老男模什么的吧。”
方才林昱橦睡醒睁眼时,眉心凝着戾气,眼底有疲惫的红血丝。
她知道他最近在整理项目数据,每天都是很晚才休息,也大概能猜到他刚刚梦到过什么。
应该是不想让她担心,才说了句玩笑话。
林昱橦动作微顿,把带着蒸汽水珠的盒盖放到一旁。
外卖是几样简昕家也会常做的家常菜:椒盐炸虾仁、腊肉炒菌菇、回锅肉、干煸豆角。
林昱橦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简昕,在她接过筷子后,捏她的脸:“梦到些陈年旧事,先好好吃饭。”
简昕夹一筷子虾仁放在林昱橦的白米饭上,又夹一筷子肉片,也给他。
她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林昱橦都笑了:“怎么担心成这样?”
简昕坦诚地说:“我喜欢你呀,肯定会担心,就像你会担心我一样。”
“明白了。”
林昱橦说:“情况上的确有些相似,也的确会有些不舒服,但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简昕歪头琢磨着“情况相似”,林昱橦却是直接说了:“我爸妈那时候也是先失联的。”
她心里一震:“那你”
“好了,别担心,这些年我过得不错”
他遇见了鲁教授、齐教授和陶教授他们,老头子们待他很好,还带他去接受过灾后心理重建的相关心理疏导。
他们陪他读书、绘画、练书法,不止给他讲昆虫和历史的科研和人生的大道理,也给他讲蒸米饭的水量和煎蛋的火候
他们教他生活,也教他做人。
林昱橦在几位老人的身边成长,逐渐形成了属于自己的三观和待人接物的习惯。
林昱橦在简昕伸筷子夹第二次回锅肉的时候,把回锅肉挪到简昕手边:“没有鲁老头他们,我可能会发展成偏执型人格障碍,或者是悖德型人格障碍,谁知道呢。”
“但你现在很好。”
“嗯,多亏他们。”
类似的话简昕也听妈妈爸爸说过。
爸妈说,本来他们是不会放心让她和有过这些特殊经历的孩子交往的,但林昱橦是个例外,他被教育得很好。
简昕咽下米饭:“林昱橦,过些天你带我去趟青凤蝶出没的河边吧。”
“想看蝴蝶数量爆发,要到五月底,这个时节山里还冷着。”
“没关系,我多穿点就行,不是看蝴蝶,我想去和鲁教授说说我们两个谈恋爱的事。”
林昱橦逗简昕:“确定要去?”
简昕瞪大眼睛:“难道你不想让鲁教授知道?”
“鲁老头虽然没有陶老头脾气暴躁,但他一生未婚未育,我是他最偏袒的人,要是真的说了,结婚才能收场。”
林昱橦笑着,“不然他得找你。”
简昕根本没反应过来的,还在说:“我这种聪慧美丽、善t解人意又勇敢的姑娘和你谈恋爱,鲁教授知道了肯定高兴啊”
她还补充了一句,“而且,鲁教授和我爷爷还认识呢。”
提到简昕的爷爷,林昱橦倒是想起一件事,他按耐着没有继续谈结婚的话题:“你以前说过要送我一本书。”
简昕茫然地眨眼:“什么时候?什么书?”
林昱橦说:“小时候见面那次,说要送我《昆虫记》。”
“哦,还有这事”
简昕伸左手拿过手机,点进某个APP。
她下了一单跑腿代买的订单,在书店关门前买到了《昆虫记》。
十几分钟后的敲门声,令林昱橦感到十分意外。
这房子最近才装修完,除了他自己,连孙教授和张隽他们都没过来过。
这个时间会是谁敲门?
简昕突然站起来,举起一只手:“是找我的,我买的东西送到了。”
简昕签收了代买的书籍,举着袋子问:“猜猜我是怎么知道地址的?”
之前订餐的外卖纸袋就在茶几边,林昱橦不需要猜,往那边侧了侧额。
答案尽在不言中。
简昕比着大拇指:“聪明呀,那你再猜猜,我买了什么东西。”
林昱橦说:“《昆虫记》。”
就有点惹简昕抱怨:“你总这么聪明,会少很多惊喜的乐趣的。”
她把《昆虫记》拿出来,“喏,送你的,我说话从来都算数。”
林昱橦很小的时候就读过这本书了,林父林母买给他的,那时候识字不全,阅读的还是拼音标注的版本。
后来跟着鲁教授他们一众搞昆虫研究的教授,又读过未删减的原版。
甚至还读过一本外文版的。
但林昱橦喜欢简昕的礼物:“说话从来都算数?”
她得意的模样特别可爱:“嗯,一言九鼎。”
林昱橦正靠坐在沙发里,看书的封面。
经久不衰的经典书籍总会在再版时更换封面,这本和之前他读过的所有版本都不同。
机缘巧合,好像所有爱他的人都送过这本书。
林昱橦忍不住逗简昕:“说不找男模也算数?”
他们刚才只顾着聊天,吃了半天还是没吃完这顿晚餐。
简昕“一言九鼎”完刚往嘴里塞了个虾仁,听见林昱橦的话,猛地回头。
眼神里的意思写得明明白白:
你!又!提!男!模!
简昕看见林昱橦在笑了,知道他是逗她的。
她想反击,又不能说话,用了个特别傻的办法,直接往他怀里撞。
《昆虫记》掉在沙发里,林昱橦稳稳护住简昕的头,把她抱到腿上,好笑道:“小心些。”
他们在沙发里打闹,简昕身上的浴袍很快就被弄乱了,领口越来宽,露出被白皙皮肤覆盖着的精致锁骨。
林昱橦的手指沿着锁骨线条轻抚,简昕被痒得一抖。
在他闭上眼睛凑过来时,在他们的鼻息混在一起时,她不算清明的脑袋里居然还能想到一些些正经事:“我明天没有衣服穿了。”
林昱橦停下偏头靠近的动作,笑着,改了个位置,把吻落在简昕额头:“有烘干机。”
洗衣机认真清洗着他们被雨淋湿过的衣服,简昕撕开一次性牙刷包装,看见林昱橦挤牙膏,把自己的牙刷也递过去。
林昱橦捏着牙膏包装,薄荷色的透明膏体落在简昕的牙刷上。
同款式的金色蝴蝶胸针放在陶瓷洗漱台上。
他们站在镜子前一起刷牙,一起吐掉泡沫,一起漱口。
这一天似乎格外漫长。
充斥着惊惧、紧张、担忧情绪大起大落。
这些情绪又像衣服上沾染的雨水,在对视里逐渐被荡涤掉。
暴雨和山体滑坡给了他们劫后余生的错觉。
此刻温馨的生活感令人沉溺。
简昕想起和林昱橦说过的租房子的事,思维发散地想到刚才他们的部分对话
等等,是不是有人说过,“结婚才能收场”?
简昕捧着毛巾擦脸,脸却“唰”一下红透了。
林昱橦抱臂靠在洗漱台旁边等她,看见她突变的脸色,不明所以,擡眉:“毛巾质地不舒服?”
简昕摇头,继续捧着毛巾。
她挡住眼睛下的大半张脸,像个蒙面劫匪:“林昱橦,你是不是想过要和我结婚”
何止想过。
装修房子的时候不对,还要更早。
在去年十二月简昕还没考试的时候,林昱橦已经想过结婚的事情。
林昱橦难得紧张,舔了下嘴唇:“我不确定其他人做这类决定需要多久,但我的确很想和你计划婚事。”
简昕没说话。
他便紧张地询问:“给你带来压力了?”
她摇头:“没有。”
想了想,“其实我还挺开心听到你这么说的。”
林昱橦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简昕还在用毛巾遮挡红透的脸颊,他捏着毛巾下摆用力,在她的唇露出来的瞬间,偏头吻过去。
毛巾从手里掉落。
简昕心跳乱掉了,搂住林昱橦的脖颈,任由他托着她的臀把自己抱起来。
洗衣机尽职尽责地搅动,两个人都没有克制,一路从洗手间吻到卧室里。
卧室里没没开灯,林昱橦把简昕放在床上,擡手脱了身上的黑色短袖。
门口有洗手间的光线,他脱掉短袖的两三秒钟里一直在看她。
她也颤着睫毛在回看。
他附身继续吻她,搅动她的口腔,吻到她几乎窒息,又去吮吻她的耳廓和脖颈。
几个小时前林昱橦说过,想看蝴蝶数量爆发,要到五月底。
她的身体已经提前进入五月下旬。
无数只蝴蝶骤然展翅,胸腔里犹如山呼海啸,唇舌间的亲密无法解决汇聚起来的空虚,也许是本能,还想要更多。
黑暗里只能听见他问,“想不想?”
她的“嗯”不像是回答。
所以林昱橦不再问了,自己去找答案。
林昱橦和简昕十指交扣,潮湿的掌心紧紧抵在一起,把她的手按在枕侧。
浴袍腰间的系带很好解。
他好像拉开床头柜抽屉,拿过什么
她有过一点怀疑的。
为什么林昱橦在这里有家居服可穿?
为什么这里会有安全措施?
但接踵而至的陌生感受令简昕失去所有思考,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只有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她的长发粘在脖颈处,竭力仰头,蹙眉,下巴蹭在一起,分不清融着谁的汗水。
到最后关头,林昱橦按亮了床头一盏夜灯。
灯光很柔和,暖黄色,不刺眼。
简昕害羞了,不想被看见,猛然紧绷,擡手去遮住他的眼睛。
林昱橦闷哼。
她看见他泛红的耳朵和脖颈,也看见一滴汗从他额前落下来
极致的欢愉之后,是极致的疲惫,两个人一下又下缓慢地浅吻着,最终睡着。
手机早就没电了。
简昕有自己习惯的起床时间,在亲密的梦境虚影里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一动,昨晚的记忆涌上心头——
昏暗的,沉默的,潮湿的,亲密无间的
简昕想去拿床头的一团浴袍,却发现自己身上已经穿着林昱橦的家居服。
简昕像一只煮熟的闸蟹,浑身通红,甜蜜而紧张地环视四周。
昨晚她完全没有留意过这套房子。
睡醒一觉,被灾情和欲念掩盖住的、应有的思考逐渐回归。
之前和白柰、陶哥聊天,听他们说过在陶教授的学校附近有房产。
她昨天太傻,竟然以为是陶哥他们的房子。
林昱橦不会在借住的房子里和她
所以——
这是林昱橦的房子?
怎么没有和她提过?
简昕打开窗帘,被昏暗隐藏的陈设摆在眼前,之前帮室友精挑细选出来的复古风格家具通通出现在这间卧室。
就连昨晚的夜灯样式
简昕之前和室友讨论,这款夜灯确实是好看,这就是太贵了。
她还这样说:不愧是设计师款呐,看完这个再看其他的是差点意思呢。
室友当时怎么说的?
不是说“确实确实”“太贵了哈哈哈哈”“买不起买不起”“设计师款也不能这么贵啊”“看看就算了哈哈哈”吗?
简昕走出卧室,阳光明媚。
当时有很多明知道买不起的口嗨,她以为只是和室友随便赞叹一下的。
现在都摆在她眼前。
简昕不忍心再看家具,替林昱橦肉疼。
转头,昨天没看到过,原来墙上嵌了这么多蝴蝶标本。
蝴蝶被封在剔透的树脂里。
她说过她对有眼斑花纹的蝴蝶感兴趣,所以这里云集了拥有这类特征的蝴蝶。
国内的美眼蛱蝶、孔雀蛱蝶、翠蓝眼蛱蝶
拥有翅膀透明的红幻绡眼蝶、仙女晶眼蝶、黄晶眼蝶
还有东南亚——澳大利亚的各种眼环蝶属。
图书项目和孙教授的科研项目已经令林昱橦席不暇暖,他究竟t是用什么时间装饰了这套房子的?
眼环蝶属的蝴蝶翅膀大多是淡雅朴素的白色和褐色或者白色和灰色,简昕看着那些神奇的眼斑,心脏变成吸满温热蜂蜜水的海绵,软得一塌糊涂。
树脂方块在墙体上嵌成一条精致的标本线,简昕抚摸着那些拥有眼斑的蝴蝶标本,走到阳台方向去。
昨晚落地窗被窗帘遮盖,她完全不知道,原来阳台外面是一方院子。
林昱橦从院子外面进来:“醒了?”
“林昱橦,这里是”
林昱橦说:“之前答应你我解决,选了这里,喜欢么?”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租个房子来着。”
“这样安稳些。租房很难找到满意的,你不是喜欢带院子的房子么?”
院子里的置物架也是简昕亲自挑选的。
简昕戳林昱橦的胸膛:“和我室友串通好的是吧,可是你怎么会有她的联系方式?”
林昱橦居然说:“你妈妈给的。”
简昕感到意外:“所以你买房子的事情我妈妈也知道?”
“嗯,我和你爸妈商量过,说你读研期间偶尔过来住。”
“可是你哪来这么多钱?”
林昱橦似乎很少想这些事,微眯眼睛:“奖学金,比赛奖金,项目工资,项目奖金鲁老头他们让我学理财,七七八八加起来赚了不少。”
林昱橦的这些安排太破费,简昕也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红着脸往院子里看:“种了什么”
“向日葵。”
简昕说过喜欢向日葵,所以林昱橦找农学院的校友要了点不错的花种。
种晚了,还要再等等,简昕去学校报道时一定能开花。
晨光暖融融。
林昱橦把简昕抱起来:“读研期间,愿意偶尔过来住住么?”
简昕盯着角落里贵到离谱的进口小柜子,肉痛地说:“看林博士表现啦。”
她心里却在想——
装修得这么豪华舒适,怎么可能是偶尔过来,那多浪费?
偶尔回宿舍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