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沁来恭山一是为了躲避A市夏天的雨季,二是为了清净,几天前答应魏莱莱照顾她家的娇花巨婴弟弟时也确实心烦意乱过,任谁突然接手个脾气巨烂的麻烦精都不会高兴。
但几天相处下来,倪沁觉得魏迹这个人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麻烦,反而跟他在一起,意外地让人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可能因为魏少爷像个没长大的幼稚孩子吧。
就像现在,倪沁坐在餐桌旁用平板看着之前下载好的连续剧,魏迹就在厨房里哼着歌等着热水壶把水烧开。
想到他刚才兴冲冲地拎着两盒泡面跟她说请她吃晚饭的样子,倪沁对着平板电脑里的画面暗自弯了弯嘴角。
魏少爷明明长了个勾人的男狐貍精的长相,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性格怎么就像个哈士奇似的二了吧唧的呢。
她甚至不用费心思就能看懂魏迹的想法,估计魏少爷是第一次带人参观自己的住处什么的,还想尽个“地主之谊”,可惜只有泡面,但魏少爷也没怂,就这么大咧咧地拎着泡面邀请她共进晚餐。
倪沁看着紫色的泡面桶上印着大大的酸菜牛肉面的字样,心情突然有点好,这种不带任何利益关系的请客吃饭,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谁也不用戴面具,真真实实做自己。
平时倪沁也是个精致girl,如果不是跟妹妹拿错了行李箱她肯定不会是这种素面朝天穿着小草莓印花短袖的样子,哪怕恭山再也没有第二个懂得欣赏美的生物,倪沁也会在起床之后画好一套精致的妆。
女人嘛,就该漂漂亮亮的,不是什么非要为悦己者容,而是要美给自己看。
泡面高盐高油高热量,是精致girl的天敌,因而倪沁20多年来几乎没吃过这玩意儿,这会儿看着泡面桶有那么一点点新奇。
新奇的不止倪沁,小乖在桌子上闻来闻去,爬上泡面桶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庞然大物,倪沁小声说:“小乖,你觉不觉得魏少爷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小乖瞪着黑又亮的眼睛歪了歪头。
厨房传出一阵热水壶的呜鸣,随后而来的是魏迹的惊呼:“嘶,烫烫烫烫!”
倪沁听见声音扭头往厨房门口看,想看看魏迹烫哪儿了,但魏少爷是个爱面子的人,拎着水壶从厨房往出走的时候生生走出了一股模特走秀的气场,摇曳生姿。
倪沁耸了耸肩,装吧,反正疼的也不是她。
魏迹把冒着热气的水壶往桌上一放,衬衫袖子卷在小臂上,傲娇地扬着下巴,跟蹲在泡面桶上面的小乖大眼瞪小眼看了十几秒。
倪沁从这场一人一鼠之间沉默的对峙里,似乎听到了声音。
“死耗子,给爷滚开!”
“我不走你这个愚蠢的人类!”
倪沁:“……”
她叹了口气,默默按着眉心,智商低也会传染么?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正常,魏少爷还在扬着下巴,倪沁实在看不下去了,冲着小乖招了招手:“来小乖,咱们让着他。”
小乖倒腾着四只小爪子爬上了倪沁的肩膀,魏迹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撕开泡面开始掌厨。
两桶泡面倒进调料包,又注入了滚烫的开水,魏迹感觉自己干了一件大事儿似的,连说话的语调都变得得意兮兮:“哎~矮子,有没有东西可以压一下泡面盖子?”
常吃泡面的人都知道,根本不需要东西压,拿里面的塑料小叉子就能把薄薄的盖子戳在桶边,非常方便。
但魏少爷这个泡面是胖子送行的时候强硬地丢在他车上的,说是怕他死在恭山。而倪沁,更是跟这种便利食品不熟。
倪沁环视了一圈,微微俯身,拉开茶几茶面的抽屉,翻了翻拎出两本画册,递了过去:“用这个吧。”
倪沁俯身的时候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柔顺地顺着颈窝垂到一边,露出白皙的脖子和漂亮的颈部线条,站在旁边的魏迹本能地多看了两眼,一直到画册递到面前才心不在焉地接了过去。
魏少爷养尊处优的手一伸出来,倪沁擡眼就看见他拇指的骨节上红了一片,像是烫伤,也不知道这个没有生活常识的娇花有没有用凉水冲过,她想要提醒一下魏迹家里有烫伤膏,然而,对上了娇花一张扭曲的脸。
倪沁:“?”
下一秒魏迹就原地蹦了起来,声音分贝高到把小乖吓得窜到了倪沁身后:“画册?!乌龙白桃的画册!你居然要用这个压泡面,暴殄天物!”
倪沁惊讶了一瞬,试探着问:“你还知道乌龙白桃?”
“我可是乌龙白桃的死忠粉!不行,不能用这个压!”魏迹像护着宝贝似的把两本画册背在身后。
倪沁莫名其妙地睇了魏迹一眼,行吧,不让用,那换个别的吧。
她弯腰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翻了翻,拎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拆开,两块50克的小金条在红色的丝绒盒子里金灿灿地发光。
魏迹嘴角抽了抽:“你还真是暴发户啊?”
这两块金条还去年倪沁来恭山的时候,奶奶特意让她带着的,老人家么,都有点迷信,当时奶奶说家里要有重金,压得住邪气。
倪沁没理魏迹,拿着两块金条把泡面盖子压住,靠回沙发里打量着魏迹手里的画册:“不还我?”
“我看看。”魏少爷抱着画册坐在了倪沁对面的沙发里,打开之后再次惊讶地擡高声音,“不是,矮子,你这还是签名版?”
倪沁没说话,沉默地看了眼茶几的另一侧的抽屉,她只要拉开抽屉,魏迹大概会变身尖叫鸡,下面还有十几本签着名的画册。
毕竟,是她自己画的画册,写个名字也没什么难的吧?
魏迹一副“大兄弟我跟你讲”的样子,食指蜷着敲了敲画册的硬质封面,开口道:“矮子,真没想到咱们这么有缘,居然都喜欢乌龙白桃的画册,这本还是桃子的第一本呢,真怀念啊,我看到的第一本就是这个。”
“知道乌龙白桃也是巧合,有天我姐包里塞着一本这个,我姐那人龟毛得很,包都死贵我让她帮我装个平板她都怕把包压坏了,结果有天回来里面塞个画册,都把包撑变形了还挺宝贝,我就非常好奇,拎出来瞅了瞅,当时一看这个名字,《桃夭》,还配了个粉唧唧的封面,我就想,肯定不能好看了。”
“一看就是那种画给小女生看的骗钱玩意儿,我还diss了几句,随手翻开看了两眼,意外的还挺好看,简直是神仙画的,贼美,后来出的每一本我都看了,下个月乌龙白桃在A市有签售,我还准备去呢。”
魏少爷叭叭叭的样子像极了给小姐妹安利爱豆的死忠粉儿,但倪沁听着表情就有点不自然,目光乱飘,最后垂眸看着桌上的泡面沉默着。
她确实是画给女性读者看的,没想到意外地收获到一个185的男性粉丝,还坐在她对面吹起了彩虹屁…
乌龙白桃是倪沁从大学起就一直在用的笔名,一开始在网上随便画一些东西,后来被出版社看重开始出画册,几乎每本她都有拿到这边来,只除了去年那本。
“不过,你这儿有去年的《枉》么?”魏迹翻着画册,突然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倪沁摇头,纤长的睫毛掩盖掉眼底的情绪,低声说:“没有。”
魏迹的手指慢慢翻过画册,漫不经心地说:“去年那本我只在书店看了,没买,感觉有点压抑,我总觉得作者可能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甚至有一个主题我看着跟深渊似的,总之看着不太舒服。”
倪沁猛地擡起头盯着魏迹,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恭山这个地方没有人住,不像A市能看见万家灯火,方圆百里,唯一亮着的只有倪沁这所小房子。
哪怕她原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清净,但不得不承认,偶尔夜里听着虫鸣看着繁星,也会觉得有点冷清。
倪沁也没想到,会在这么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听见一个才认识了一周的人,轻描淡写地推测着她可能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讽刺的是,那些她身边的亲近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她,你是不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你是不是伤心难过过,你是不是…
“嘿,想什么呢!”魏迹把手伸到倪沁面前,连着打了两个响指,拿起金条掂了掂,“居然是真的,你拆迁得是拆了多少套房子过得跟个富婆似的,啧,这拿金条压泡面的操作比我还装逼,哈哈哈哈,来来来,开饭!”
泡面盖子掀开,浓厚老坛酸菜牛肉的味道跟热气一起蒸腾而起,倪沁和魏迹一起吸了吸鼻子,还挺香?
魏少爷屈尊当了一下午清洁工,早就把中午的烤肉消化干净了,捏着小叉子随便吹了吹就是一大口,连着吃了两口再擡头的时候,魏迹就看出了倪沁跟真正的大兄弟有啥区别了。
到底是个女人,吃个泡面也秀气得不行,先用小叉子戳起一小绺面,再卷一卷,吹一吹,慢悠悠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魏迹也是欠,指尖哒哒哒地敲着桌子:“倪小姐,好吃么?”
问完就看见他印象里脾气贼爆炸、半个火星就能燎原的倪沁,擡起头,脸上被泡面的热气蒸出一点点粉色,唇红齿白,盈盈一笑:“还行啊。”
魏迹眉心一跳,嗖地一下把头低下了,瞪着泡面桶里飘在汤上的油星,卧槽卧槽卧槽,她什么意思,好端端地笑什么?笑得我有点心律不齐了都!
这泡面是不是过期了?我突然有点热啊?!
魏迹擡手摸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脖子,为了掩饰自己的不正常,拿过画册翻了翻,一翻,就看见了画册里夹着的A市书店赠送的书签。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爱我的土地和大自然。”
他拎起书签冲着倪沁晃了晃:“矮子,你是A市人?”
倪沁叼着几根泡面,慢慢咬断,沉默了几秒才点头。
魏少爷额头上的青筋突然绷起来了,磨了下牙,一脸愤怒,脑子里一帧一帧闪过对面默默吸溜着面条的小矮人一本正经的胡扯:
“我是村姑,自己住在这儿,暴发户那种村姑你知道吧?拆迁给了很多钱那种,刚才说厨艺是天才是骗你的,我上过新东方烹饪学校,哇,那个学校可太大太豪华了,简直像宫殿一样。”
倪沁记得魏莱莱说过,她这个弟弟从小就烦别人骗他,小时候有个在聚会上认识的小朋友,说第二天还来找他玩,结果没来,魏少爷气得砸了半个家。
所以她看见魏迹沉了脸,默默端起泡面往后靠了靠,毕竟要是她诚恳地问人问题,然后有人不但回答的态度不端正,还满嘴放屁,她可能也想打人。
要打架也行,她得先吃完饭。
魏少爷可能是被气得不清,胸腔剧烈起伏,捏着叉子深呼吸,在心里劝解自己:人家倪沁跟你非亲非故的,凭什么你问什么就跟你说什么?这么多天还多亏了人家照顾你,你也不过就请人家吃了桶泡面。
嗯,泡面还他妈是胖子买的,完了用的还是人家的热水壶烧的水!
这么一想,魏迹把叉子往泡面桶里一丢:“A市有家五星级酒店,Ness你知道吧?你们蓝翔学过这个没?不是连算命都教么?”
倪沁这边都把头发扎起来准备来一架了,突然听见魏迹提Ness,怔了一瞬,笑着开口:“魏少爷,我上的是新东方,学厨师烹饪,不是蓝翔,我去蓝翔干什么?去焊接技术学院学高级电器焊么?”
魏迹气呼呼地往沙发里一靠,闷声说:“你上个屁的新东方,真当我傻呢?你还说你回来是热爱大自然和这片土地呢。”
倪沁莞尔,没说话,她不知道魏迹提到Ness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要掉马了?下一句娇花是不是就要问“Ness是不是你家开的”了?
“等你什么时候回A市,我请你去Ness吧。”魏迹还是闷着声说。
他这个长相太出挑了,别人这样看着就是生闷气,他这样就像是一个心情低落急需约炮的帅哥。
他发现了?倪沁用塑料叉子在泡面里搅了搅,淡淡开口:“什么意思?”
魏迹非常激动,心想,我能什么意思,我这不是被你像骗傻子似的骗了一遭还不能揍你,想着请你吃点好的么!毕竟我们是兄弟啊!我还能真跟你动手吗?!
“我能什么…”魏迹皱着眉,目光突然落在倪沁宽大领口上露出来的一丁点…某个沟沟上,话音一顿,“我靠不是,我不是啊!我没有,我不是约你去酒店,那个酒店的餐厅是米其林餐厅!我意思是请你吃个饭。”
魏迹没注意到倪沁微微松了口气的样子,还在解释:“就它家餐厅吧,有一道花雕蟹油什么玩意儿做的波士顿龙虾,还挺好吃的,你回A市请你吃。”
倪沁没问魏迹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请她吃饭,生怕魏迹再给她蹦出一句“好邻居就是要蜜里调油”这种的句子,于是默默点头,没再说话。
魏迹觉得有点尴尬,看着泡面也没什么食欲了,摆了摆手:“算了,我回去睡了,明天去叫我啊,去买窗帘。”
听到娇花说回去睡觉,倪沁看了眼对面,她用石头把人家玻璃砸了,现在不可能让魏迹睡那么个没窗子的房子,还不得把恭山的蚊子都喂饱了。
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被魏少爷看在眼里,十分不满,瞪着眼睛:“你忘了!你是不是忘了要带我去买窗帘了?!”
“你留下来睡吧。”倪沁突然开口。
魏迹整个人都愣住了,声音徒然拔高:“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