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迹在掉落的一瞬间,脑子里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本能地把拉着他的胳膊跟他一起掉落的倪沁护在了怀里。
平时混迹在健身房可见也不是没有用,不止留下了腹肌和马甲线,还在关键时刻伸手利索地在下落前把自己垫在了下面。
“噗通”。
魏迹和倪沁同时摔在了坑底,几米深的大坑导致他落地时顿时眼冒金星,甚至脑子都空白了一瞬,疼痛的地方太多魏迹一时间甚至分不清痛的到底是哪里。
他额头暴起青筋,骂了一声,咬牙起身,急着查看倪沁的情况,又怕伤到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倪沁的后背:“矮子,没事儿吧?”
倪沁平时再刚看着再嚣张,也毕竟是个女孩子,闭着眼睛,眉心微蹙,沉默着没说话。
魏迹一下子就慌了,喊出来的声音也哑得厉害:“倪沁!倪沁你没事儿吧?”
倪沁睫毛抖了抖,勉强睁开眼睛,指着自己的腰侧,小声说:“好像受了点伤,先别动我。”
情况发生的突然,魏迹只来得及在跌落的一瞬间护住倪沁的头,但这个坑并不是个平坦的土坑,还有些立在边缘的参差不齐的树枝。
听见倪沁这么说,魏迹更紧张了,伸出手轻轻掀开她的黑色皮衣,里面的白色小草莓印花短袖,衣摆染上了一块草莓图案那么大的血污,殷红的鲜血惹得他手一抖。
“别动,没事儿。”倪沁在魏迹想要掀开她衣摆查看伤口时突然说话了,说完又安抚似的拍了拍魏迹的肩,“真的没事儿,让我缓缓。”
魏迹就是在倪沁虚弱又逞强的声音里自责得无以复加,他从来没见过倪沁这么爱逞强的女生。
不哭也不吵,就平平静静地说,没事儿,让我缓缓。
有那么一瞬间,魏迹希望倪沁能想胖子他们抱怨的麻烦女友一样,大哭着大闹着把自己的情绪表达出来。
我不会嫌你烦,只会抱紧你。魏迹想。
“对不起矮子,我不知道会踩到坑里。”魏迹慢慢扶着倪沁坐起来,像是扶着易碎的玻璃制品,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倪沁应该是很疼,缓缓呼出一口气,但眼底居然还带着点调侃,虚弱地说:“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么魏少爷?”
魏迹愣了一下,听到靠在自己身上的人慢悠悠地开口:“这是捕野猪的陷井啊,然后你就掉下来了。”
他看着倪沁灰扑扑的侧脸,额头和脸上都沾染着灰尘,脸颊还蹭破了一点渗出点点血迹。
这个位置,那次她拿着石头砸开玻璃窗把发烧的他从屋子里拖出来,被飞溅的玻璃划伤的也是这个位置。
魏迹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换做是他,他也不会想要在回A市之后再跟自己这样的人联系。
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麻烦精。
一个连捕野猪的陷井都会掉下来的麻烦精。
倪沁感受到了魏迹的沉默,扶着腰侧慢慢回头,看了眼魏迹拧着眉头的脸:“怎么了?伤到了?”
魏迹掉落时垫在倪沁下面,承受了倪沁落地的重量现在其实浑身都很痛。
但身体上的疼痛没有刚才那个认知来得更让人沮丧,他垂着头,哑着嗓子开口:“矮子,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回A市之后不想跟我再联系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跟你联系了?”倪沁靠在他身上虚弱地问。
魏迹说:“你心里觉得我很废物吧?特别看不上我吧?就像我管你叫矮子或者小矮人一样,你心里叫我什么?”
换了是平时,倪沁未必说出来,她没有魏迹那么厚的脸皮。
但这会儿同时跌进几米深的捕兽陷井,什么时候能出去还是个未知数,两人又都这么虚弱,肯定是没有精力打架的。
倪沁笑了笑:“叫你娇花,叫你巨婴,也骂过你白痴。”
“嗯,你骂的对。”魏迹说。
“喂,娇花先生,你不会是摔到头了吧?”倪沁对魏迹的态度感到很诧异,不得不捂着腰侧缓缓转身,警告道,“别在这个鬼地方跟我耍少爷脾气啊,我这会儿心情也没有多好。”
魏少爷蔫耷耷地点头:“嗯,你骂我吧,打我吧。”
倪沁不敢有大动作,蹙眉看着反常的魏迹:“你刚才为什么生气?走那么快?掉进陷井里摔消气了?突然这么好说话?”
魏迹闷闷地开口:“刚才问你你在A市住哪里,你不是不想说么,没关系,我回去之后不会打扰你的,这段时间也确实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没有我你也不会掉进这个野猪陷井里。”
“Ness呢?不请我了?龙虾也不带我吃了?”倪沁问。
魏迹突然擡头,对上倪沁眼睛,试探着问:“你不是回去之后不想联系我么?我以为你不愿意跟我吃饭。”
倪沁突然笑了,还没说话,一滴雨水砸在了她鼻尖上。
倪沁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随后霍然睁大眼睛,盯着魏迹衬衫领上的一点灰尘,讷讷说:“魏迹,帮我看看,是不是下雨了?”
这句话倪沁做噩梦的那晚也说过相似的,当时魏迹还以为她只是怕下雨会把院子里的花打坏,甚至后来收拾厨房的碎杯子的时候魏迹还想过,那句话也许就是倪沁怕他多问所以随口搪塞他的。
但现在看到倪沁满眼惊恐却不敢擡头看天,睫毛轻颤着的样子,魏迹皱了皱眉,看了眼阴沉得发灰的天空,擡手抹掉她鼻尖的雨水,像是怕吓到她一样,轻声回答:“是,要下雨了。”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大雨从云层中落下,噼里啪啦地打在魏迹和倪沁脸上和身上。
倪沁猛地闭上眼睛,连捂着腰侧伤口的手都松开了,紧紧攥着魏迹的衣襟和胳膊,颤抖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魏迹。”
她在害怕什么?
雨?阴天?打雷?
魏迹在自己还没想清楚的时候,听见倪沁那声轻轻的呼唤他动作先一步做了回应,把倪沁揽进怀里,然后脱下外套裹住了倪沁颤抖着的身体:“别怕,只是下雨,别怕。”
怀里的人抖得厉害,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冰冷的雨水一滴又一滴地砸落下来,被雨水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
魏迹此时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疼痛,只怕倪沁被雨水淋到,他把仅剩的一件衬衫脱了下来,遮在倪沁头上,不断安抚着颤抖着的人:“别怕,倪沁,没有别的,只是下雨。”
他不知道她怕的是什么,但也想要安慰她,哪怕这一句半句的安慰微不足道。
“他们快来了。”倪沁哆嗦着说。
“谁?”魏迹被她这句话说得脊背一凉,神经质地擡起头向上望去。
大概坐井观天就是这种感受了,看不到远处,甚至停在十几米外的哈雷都看不见,只能看见被陷井切割成不规则圆形的天空。
倪沁没有回答,但魏迹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冰冷,紧紧抓着他手臂的手也冷得像块冰。
魏迹把倪沁抱得更紧一些,企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但没有用,恭山这场雨来势汹汹,连他们脚下的土壤都被豆大的雨水砸得溅起一波又一波的泥浆,很快连魏迹呼出来的气体都在低温里泛起了白雾。
闷雷和闪电,风声和雨声,如果只有魏迹自己,他大概也会被野外的这场雨吓得不轻,毕竟他现在犹如困兽。
如果有人现在举着话筒采访他:“魏少爷,此时此刻,你怕不怕。”
魏迹肯定疯狂点头:“怕,老子怕死了!”
怕雨下得太大倪沁会受不了,怕气温太低倪沁会生病,怕雨一直不停这个破陷井里的水越积越多出现其他的危险。
但他最怕的这些都没有过多地考虑自己,他担心怀里的人,担心不断颤抖着甚至传出细微的呜咽的倪沁,这些担心让魏迹前所未有地勇敢。
他□□着上身跪在泥浆里,一只手臂紧紧拥着倪沁护着她,另一只手撑起衬衫为她挡住雨水,时不时地小声安抚她。
魏迹被大雨冲刷得有些睁不开眼睛,眯缝着眼感官反而更加清晰,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说话的时候倪沁颤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矮子,别哆嗦了,打起精神来,我给你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吧,其实我有个秘密,跟谁都没说过,我现在讲给你听,你一定认真听袄,魏少爷的秘密可是千金难求的!”
魏迹眯缝着眼睛,在滂沱大雨里缓缓说。
“我一直都没跟别人说过为什么我不愿意跟女性接触,也不乐意谈恋爱,其实是因为我小时候被一个小女孩骗过,好笑不?好笑就笑一个呗,你心里的娇花、巨婴,小时候就被伤害过感情!”
“那时候我还没上小学,我也忘了是几岁了,大概5、6岁吧,跟着家里人去参加一个什么玩意儿的聚会,无聊到爆炸,然后我们一群孩子就去院子里玩,有个孩子踩坏了我的变形金刚,最操蛋的是,他特么的还笑我只会哭鼻子。”
“我当时小么,就玻璃心,再加上那阵子我妈整天在家看哭唧唧的琼瑶剧,我当时被说了之后特别难过,跟电视剧里学的自己一个人蹲在游泳池边哭。”
“有个特别可爱特别漂亮的小姑娘,长得跟洋娃娃似的,她过来安慰我,亲了我的脸,还把蛋糕分给我吃。我们当时约定第二天她来我家找我玩,我把地址什么的都给她了,还说了要娶她。”
“结果她没来,我就感觉自己被骗了,特别伤心,就留了这么个印象,好看的小姑娘都是骗子,还是男孩子比较好相处,我后来把那个说我只会哭鼻子的男生揍了一顿,然后他跟我成了朋友。”
“哦对了,那个傻逼男生现在长成了个胖子,就是他把我诳这儿来的。”
大雨下了不知道多久,魏迹只知道他紧紧拥着倪沁的手臂都已经僵了。
还好只是雷阵雨。
雨过天晴,甚至还有一道彩虹横在天边,魏迹强撑跟倪沁说:“我们得离开这儿,不会有人来的,我们得靠自己了是不是?矮子?你跟我说句话,我其实心里有点慌,不知道该怎么办。”
魏迹跪在地上,轻轻拍着倪沁的后背,他能感觉到他一直说话倪沁就会好很多,在他的喋喋不休里倪沁已经不再颤抖了,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下过雨的恭山气温很低,呵出来的气都变成白雾。
倪沁慢慢擡起头,眼睛是红的,像一只被猎人的枪声吓坏了的兔子,只是默默地看着魏迹。
魏迹突然就觉得心脏像被人用刀扎了一下似的,他把搭在倪沁头上的湿淋淋的衬衫拿下来,拧干了水份扑在一片不太泥泞的草根上,又扶着倪沁过去坐好,轻轻拍了下她的头:“我想办法带你出去,别怕。”
这个陷井里面什么都没有,魏迹□□着上身拎起一个跟他手臂差不多粗的断枝,猛地向上一跳,手臂用力向后张,然后重重地把树枝插进了陷井的土壁里。
土壤不堪负重,被戳出一个浅浅的坑之后魏迹握着木棍摔进了陷井底部的泥潭里。
木刺扎进魏迹的手掌,从来不沾阳春水的皮肤伤痕累累。
魏迹没有停歇地爬起来,重复刚才的动作,嘴里还在不停地说话:“别怕啊矮子,我在呢,我没有别的故事可讲了,给你背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再次摔倒,浑身沾满了泥浆,赤.裸的上身被木块和石头割破,他仍然没有停歇:“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魏迹再次摔倒,又重新爬起来,“朝如青丝暮成雪!”
魏迹就这样一次一次摔倒,又一次一次爬起来,手里的断枝终于在土壁上砸出一高一低两个深深的坑。
一首《将进酒》背完又是一首《蜀道难》,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在不知道第多少次摔倒的时候倪沁苍白着脸起身,把准备再次站起来的魏迹按在地上。
魏迹气喘吁吁,疲惫不堪,身上的泥污掩盖了他的伤口,但很多地方的泥污被染成了深红色。
他躺在泥浆里看着倪沁,突然笑了:“矮子,说真的,你还是这副嚣张的样子好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