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第68章“七杀星,谁准你妄定我的道……
流瀑淙淙,水击石响,水气交融,使得风也阴阴冷冽,那峰上一片金芒之中,惠山元君秀眉拧起:“殿下,您是天生的神,拥有吾辈所不能及之力,您的言行重若圭臬,理应慎之又慎。”
“我并非什么天生之神。”
程净竹说道:“最先称神的,是天衣人,但他们不过是以神人之名行尊卑之序,后来九仪再造三界,使人间至真至善,至德至圣者飞升上界,称以为神,神这个名义从来都是人定的,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之神,我亦知我能力为何,不必元君特意提醒,我所说的每一句话,皆发本心,绝不后悔。”
惠山元君见底下程净竹非但将那妖孽挡在身后,此时更是展开了手中的银尾法绳,惠山元君的神情变得冷肃非常,她道:“殿下久别上界,看来早已忘记天规戒律,纵然小神虔心敬重殿下,却实在不能放过这等盗取神器,招摇入世的祸患,殿下今日执意护她,小神便只好……失敬了。”
话音方落,峰上霞光灿灿,道道垂落,程净竹以法绳相接,融融光华碰撞,银尾法绳展开的鳞片震动出尖啸之音。
袖中白符飞出数道,程净竹并指画出道道金芒,白符齐齐燃作流火,汇聚成一道光障,那光障飞快落到阿姮身上,阿姮抬起头,只见峰上霞光更重,令她几乎看不清惠山元君的真容,此时罡风四起,剧烈吹拂,而她身前的少年修士却岿然不动,若一仞山峰横于前,险峭介立。
惠山元君拂袖,金霞更盛,瀑流轰然,强烈的气流迎面逼来,程净竹维持着结印的动作,任风拂袖,瀑流倾身,也不曾挪动一步,峰上惠山元君说道:“殿下,您的神魂拘在如此一副平庸的躯壳里还能够修成金身,可见您十足颖慧,但这已是您的极限了,凡人躯壳绝无法抵抗神力。”
说着,惠山元君轻轻抬掌,顿时威压更甚,底下金霞万丈,山石,流水,无不因此而产生剧烈的震动,程净竹猛然吐出一口鲜血,阿姮顿时要上前却被他攥紧手拦住,此时,金霞再降,程净竹挽起法绳结出光障,此时,崖上积玉飞身掠下,召出金剑:“小师叔,我来助你!”
金剑分化数个分身,散出道道剑影与金霞相抗,阿姮仍被程净竹挡在身后,她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万木春随她意动,与道道金霞所迸发而来的无形气流相抵,霖娘在崖上,看到那峰顶的惠山元君眉宇毫无波动,手却轻轻往下一按,顿时威压更重,底下积玉率先经受不住,数道剑影重重破碎,紧接着,程净竹法绳挽起的光障发出阵阵冰裂之声,霖娘立即飞身下去落到阿姮身边,她方才凝水为道道冰箭,箭还未发,便被拂来的剧烈气流倾刻震碎,霞光中,惠山元君的声音落来:“无知小辈。”
峰上霞光更盛,威压层层下压,强风四起,山中草木婆娑,尘土飞扬,银尾法绳聚起的光障骤然碎裂,积玉与霖娘被冲击而来的气流震了出去,积玉摔到地上,口吐鲜血,再看程净竹,他手指结出定风咒,仍然未退半步。
阿姮身上的光障发出碎裂的声音,她抬头,程净竹衣摆猎猎,结印的手背上青筋分缕鼓起,指尖几乎泛白。
光障轰然碎裂,万木春不敌七杀星这份锐利的杀意,骤然坠地,阿姮顿受反噬,身躯被震出去,却在后背即将要撞上那嶙峋崖壁的刹那,银亮的法绳飞来,及时缠住了她的腰身。
风雾很大,什么花草叶片满空乱飞,阿姮被迷了眼,她勉强睁着眼睛,看到那片浑浊的风雾里,小神仙仍然站在那里,手挽那根雪亮的法绳,银尾蛇鳞寸寸展开,割伤了他的手掌,鲜红的血液汩汩流淌,阿姮在糟糕杂乱的味道之中,仍旧敏锐地嗅到那芳香的血气,她的本能使她口干舌燥,她看到他手掌里的血淌去他手腕,又滴落他的襟怀。
惠山元君降下的威压自有无穷的肃杀之意,但那份尖锐的凛寒却并没有尽全力伤害他,可阿姮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份来自于神的杀意。
她在赤戎时,也曾在万木春刺向她的枝尖下感受到这份神降威压的恐怖之力。
和那次一样,
这回,她在这种力量之下,依旧渺小得可怕。
“小神仙,松开我。”
阿姮说道。
风雾中,程净竹挽起法绳,不顾展开的鳞片割伤他的手掌,仍旧死死地抓住她,阵阵霞光倾落,霖娘与积玉全都动弹不得,小山在崖上声声地唤他们,程净竹以一掌相抵,霞光几乎快要拧断他的指节,山摇地动,飞瀑怒涛倾注如雨,阿姮亲眼看到他指节寸寸扭曲,却仍不退让半分,她眼瞳暗红:“松开!我不要你管我!”
霞光变换无穷,看似轻飘飘流动而来,落在程净竹身上却重若千钧,他对上阿姮的目光,却纹丝未动,此时,峰上惠山元君又动了动手指,他立即抬眸看去,浑浊的风雾与霞光交织,峰上的结界却无光影闪动,程净竹胸中气血翻涌,忽然又吐出血来。
程净竹神志一恍,数道霞光擦身而过,直逼银尾法绳尽头的阿姮,阿姮抬手握住万木春,握住法绳借力往前一跃,化身红雾携万木春迎向霞光,枝尖刺破霞光的刹那,尖锐凌厉的气流如千万刀锋袭来。
此时,银尾法绳破开霞光,缠住万木春,连带裹覆其上的红雾一齐拽去,霞光扑了空,降在山壁之上,引得碎石滚落,烟尘激荡。
万木春落到程净竹的手中,缕缕红雾凝出阿姮的身影,她站在他的面前,脸上添了几道细长的裂口,闪烁着银色的痕迹。
“惠山元君,你不是要诛我杀我么?怎么却忽然忘了本?”
空中,青色的云气涌动,云中,一道女声轻缓。
惠山元君骤听此声,她立即抬首望去,天边那片青色的云气流转,似蛇似龙,惠山元君眉宇之间一片肃杀:“碧瑛!”
烟云如簇,惠山元君的身形刹那凝于云端,霞光钻破青云,那散碎的云气很快化成一道水碧身影,赫然便是蛇妖碧瑛。
碧瑛手挽拂尘,云髻乌浓,衣袂在风中翻飞,惠山元君挽弓射出流火箭,她一挥拂尘,跃身一避,流火如炽,擦身而过,气流滚烫至极。
惠山元君连发数箭,碧瑛连避几箭,却还是躲闪不及,被流矢连擦几道,那流火一触她身便燃烧不止,碧瑛拂尘一挥,止住身上的火光,尘尾飞扬如丝,直逼惠山元君真身,惠山元君弹指施术,击中尘尾。
碧瑛穿云过雾,连接惠山元君数招,空中惊雷阵阵,整个岐山轰然作响,惠山元君挽弓再射流火,流火耀目,照见一片山色。
碧瑛被流火箭穿透肩胛,一片血雾弥漫,底下崖顶,蛛女失声:“碧瑛!”
碧瑛落于一峰上,她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那处伤,血洞里还有流火在燃烧,燃烧着她的血肉,这种疼痛,她不是第一回尝了。
“神的威压果然厉害至极,我拖了这么久,想尽办法,也仍然难敌你这位七杀星的金弓流火。”
碧瑛徐徐说道。
惠山元君原本在流火箭矢擦破碧瑛皮肉的时候便有所感,而到此刻,她的流火箭真正穿透碧瑛的肩胛骨,惠山元君方才真正确认了一件事。
“你身上为何尽是浊气!”
惠山元君脸色巨变。
山间风雾太重,阿姮仰头,她根本看不清碧瑛此时的神情,却听她忽然一笑:“元君啊元君,你看起来失望极了。”
碧瑛的平静更衬惠山元君的失态,她似乎有千万质问要脱口而出,那张脸上哪还有半分神的从容,但她的目光触及底下的程净竹,又忽然一滞。
程净竹以指节抹去唇边的血迹,抬眸与她相视。
惠山元君顿时有一种被洞穿的感觉。
“看他做什么?”
碧瑛下视,见那锦衣少年形容狼狈:“元君能从一介凡女飞升成神,还是七杀战神,早该过了天真的年纪才对,你难道真以为这小仙长是那么好骗的?”
惠山元君神情好似阴云密布。
“殿下,您早该听小神的话,离开岐山。”
她说道。
“神降威压,远不止于此。”
程净竹凝视着她:“而你身为七杀战神,威压只会更胜诸神,若说你对我留有余地,尚能说得过去,但对她,你也分明也未尽全力。”
神降之力,威力无穷,何况惠山元君是上界战神,若她神力全盛,他们绝不可能支撑到此时。
“你在此地设下禁制,却只设于峰上,而忽略山xue,xue中只以金瞳白虎镇守,”程净竹话锋愈利,“方才你以威压降下杀招之际,峰上禁制却化于无形,可见你出招并无余力,连自己设下的禁制都无法保全……惠山元君,七杀星的神力绝不该只是如此。”
惠山元君高高在上,任由风雾拂动她衣摆。
此时,小山与蛛女同时听见了些动静,他们回过头,发觉是那些趁结界破损之际进入岐山的僧道攀援至此崖顶,众道士怀中的本命师刀皆震动鸣叫,僧人们的法器也尖啸声声,一年轻道士最先发现不远处的蛛女,他立即举剑,却见一个小孩儿张开双臂,飞快挡在那蛛女面前。
“小孩儿!”
那年轻道士喝道:“她是蜘蛛精,你快过来!”
“蜘蛛精怎么了?蜘蛛精也比你们这些臭道士强!”小山瞪着他,“你们最会骗人,最讨厌了!”
年轻道士没明白自己怎么就骗人,还讨人厌了,正要强行将那小孩拉过来,却被那无晦子伸手一挡。
“谁准你们进来的?”
惠山元君立于峰上,冷声道。
一众僧道连忙俯身拜见元君,那三真道人仰起头,见青云浊浊,蛇妖赫然立于云端,他立即恭谨地对元君道:“方才结界有异,我等担心此蛇妖逃出生天,所以便打定主意前来山中略尽绵薄之力!”
惠山元君垂眸:“多事。”
僧道们听得元君此言,顿时你看我我看你,无不战战兢兢,担心起自己是否坏了元君的打算,那三真道人忙说道:“若元君并不需要,那,我等这便离去……”
三真道人的话还没说完,却听那蛛女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娇细:“你们走不了了。”
此话一出,众僧道齐齐色变,不约而同望向云端那蛇妖。
“都看我做什么?”
碧瑛肩胛处的血洞里,流火仍然灼烧着,她却气定神闲,下视众人,微微一笑:“的确是我请你们进来的,可不让你们出去的,却是你们的好元君。”
阿姮在底下注视着碧瑛,此前碧瑛在翠竹林中与她相斗,是为了借万木春之力划破结界,但此时阿姮方才意识到,碧瑛划破结界根本不是为了逃跑,而是故意引这些人入山。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崖顶,无晦子低头,只见碎石震动,草木摇摇,土石滚落之声不绝于耳,淡淡的金印仿佛从地下层层浮出,他神色一动:“紫府归一阵。”
而三真道人却注视着天上闪动的金芒,那似乎是行炁不一的两道阵法:“除了诛妖伏鬼大阵之外,怎么还多了一道……”
三真道人却看不出那是什么阵法。
但众僧道却都听闻过紫府归一之阵,此阵乃是上界阵法,人间虽有记载,但可惜人力有穷,虽知此阵有平岳填海之力,却无法凭凡胎□□修成。
可天上除诛妖伏鬼大阵之外,那另一道阵法又是什么?
一众僧道疑惑极了。
“以紫府归一阵将整个岐山夷为平地,诛妖伏鬼大阵屠尽山中精怪,”程净竹望着诛妖伏鬼大阵之上流转的云霞,那灿灿霞光之中,金雷闪烁,浓烈的云气几乎包裹住整个岐山,“玄枢寂元之阵则使岐山完全与世隔绝,三阵合一,可使岐山悄无声息生机尽绝,寸土难留……惠山元君,你下界来此是为诛妖除恶,若以三阵毁山绝灵,必伤天和,你难道还敢欺瞒天道?”
“殿下,小神此举,只为苍生。”
惠山元君望着他,神情光明无晦。
“苍生?”
阿姮站在程净竹身边,细眉微挑,放眼望去,满目烟翠:“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所说的苍生,应指世上一切生灵,而世生万物,万物皆有灵,也就是说,这座山有灵,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泽,皆有其生机所在,你为苍生而毁此山,那么此山之中一切生灵便不是你的苍生了么?”
“无知妖孽。”
惠山元君眉目一凛,抬手挽弓,程净竹先将阿姮挡到身后,霖娘奔了过来,就站到阿姮身前,望向那玉峰之上:“元君!弟子亦有不解!若说岐山有恶妖为祸,诛杀恶妖便是,何必带累一整座山!难道此山之中所有生灵皆为恶,皆有罪,皆该杀?”
“元君,他们问你,你为何不答?”
碧瑛的衣摆在云气中飘飞,她眉目清淡,唇边已无一丝笑意。
“如今谁不知道,岐山首恶便是你这三千年的蛇妖!你座下一山万妖,得你之势,欲恶嗜杀,以至于岐山下方圆百里之内人烟尽绝!这一路,我们不知路过多少村庄,累累白骨,皆是你岐山欠下的命债!如此恶欲丛生之地,元君便是用了紫府归一阵将此山夷为平地又如何?”
一老道剑指半空中的碧瑛,横眉冷喝。
引得多位僧道连连附和。
“对!诛妖除恶,何妨踏平一座山呢?”
“元君所为,是神之道,亦是我等信奉之道!你等妖邪,便是此山的恶根恶源,理当诛尽!”
蛛女与他们同在一崖之上,将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听得真切,她惨白的面容上流露出嘲讽的神情:“如今三阵合一,你们已然没了出路,却还个个如此正义凛然,怎么?是都宁愿为了你们的元君而献身奉道么?可你们这些蠢物岂会明白,岐山之下所谓累累命债,却根本不是我们所为!”
“你这妖孽,死到临头还要狡辩?”
老道厉声道。
僧道们哪里肯信。
“我就知道我说的话,你们这些人类是绝不肯信的……”蛛女已经是茍延残喘,她满肩血红,纤细的脖颈一侧皮肉都被金瞳白虎的利齿给咬烂了,她眨动眼睫,听着瀑流淙淙,环视周山黑沉,一片死气,“岐山从前不是这样的,晴朗的时候,日光灿灿,山中每一片草叶都青碧发亮,落雨的时候,满山水雾,风中全是花草的香气,冬天大雪纷纷,上下一白,水也成冰……山间多少鸟兽虫鱼,寒来暑往,浩浩汤汤……可他们都死了,在你们的元君降临岐山的第二日,那道诛妖伏鬼大阵,就已经将他们全都杀干杀净了,这座山上的泥土再也孕育不出活的花木,早已是一座死山了。”
死山?
众僧道望向四周,山色苍翠,色浓尽黑,树木花草蓊郁,水泽飞流,无论如何看起来也并不像是一座死山。
“一派胡言!”
一僧人说道:“你满身浊气,还说岐山之下的诸般恶行不是你们所为,如今又以死山之说混淆视听,你说元君来此第二日山中精怪便已死绝,若真如此,元君又怎会在此耽搁至今?”
“和尚你这么说,岂不是抬举我?”
半空中,青色的云气托着碧瑛的身躯,她下视崖顶,那帮僧道密密麻麻,看起来足有千人之数,她的目光落在那僧人身上,幽幽道:“九仪再造三界不过才六千年,而我修行三千年,活得够久,也的确在道法上有所成,算一算,我突破一千年修行大关之际,你们的这位惠山元君才是一个刚刚出生的人间女婴,她在人间长大,观疾苦,发宏愿,扮男装入朝为官之时,我在山中修行,她在历经所谓国难之时,我还在山中修行,她以女子之身,守关护民,杀身成仁之时,我仍在修行,若照此理,我如此勤修不缀,三千年的道行对上她这个两千年的神,的确该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可惜,纵我勤苦,穷尽岁月,妄达清气之极,亦难突破自身之限,更无法成为这位七杀战神的对手。”
“事到如今,你还要藏拙不成?若不是你这蛇妖狡猾难缠,元君何必在此大费周章?”那僧人说道。
其他僧道也议论纷纷。
无晦子却凝视着碧瑛身上的血洞,那里面烈焰灼烧,血肉模糊,且不论事到如今此蛇妖到底有没有必要藏拙,若她真是个难缠的对手,又为何连惠山元君的钻心流火都扑不灭?至此还在生生受其灼烧血肉之苦。
可纵然有一些地方是想不通,但僧道们如何会放着一位神仙不信,转而去信一个妖孽呢?一道士冷哼道:“你说你三千年勤修清气,可你的清气在哪儿呢?我等分明只见你身上浊气滔天!”
碧瑛脸上浮出淡淡笑意,望向玉峰之上那位惠山元君,徐徐说道:“化清为浊么,我正好精通行炁道法,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何况只要一想到元君今日的样子,我心中便十分的快慰,元君想要什么,我便粉碎什么,所谓竹篮打水一场空,说的便是元君你了……”
她说得轻巧,但阿姮却本能地觉得,整整三千年以清气为本的根基要一朝化浊,便等同于一个人类一点一点地碾碎自己的血肉,骨髓,且不说那过程到底有多残忍痛苦,更何况此等做法等同于虐杀自己,还不一定真能得那一线生机化清为浊。
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做。
此时积玉忽然说道:“我记得,人以清气作为修行根基,心中莹洁,且无杂念,勤修苦练,或许会有机缘可修得至精至纯之清气,化丹,延寿,虽成仙之要诀并不在乎道法高低,而在瞬息的顿悟之间,但能化出清元金丹之人通常都已悟其大道,正如我药王殿祖师,他修成清元金丹之际,也是他悟道成仙之时,人若如此,那么妖呢?若此妖三千年道行,修得精纯清气,得化清元妖丹……”
“不可能!你这药王殿的小子提起你家师祖来是想给他脸上抹黑吗?凡是人类修道,修成清元金丹者,皆为至德,至善,至勇至义至圣之人,皆成其大道位列仙班,我老道活了六十来年,还从未听说过妖孽能结此丹的说法!”
一老道肃声大喝。
“人类可以,妖就一定不行吗?”
阿姮抬眸,盯住那个在崖上跳脚的老道。
其实积玉也不是很确定,自九仪娘娘再造三界,世间生出妖类以来,上界诛神皆为凡人飞升而成,他们不一定是修行之人,许多神仙作为凡人的时候其实也许连清气浊气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之所以成为神仙,是因为他们的善,他们的德,他们对事对人的勇气,坚守一生的义气,九仪娘娘化于世间的清气选择了他们,渡他们成神成仙。
而潜心修行的人,并不会因为道法高深而被选择,但能够修成清元金丹的人,必定心中莹洁,也必然飞升成仙。
但积玉却从未听说过有妖可以修得此丹。
阿姮这样问,积玉却不知如何答,他连一个“也许”也说不出来。
“你们人类修得,我们妖又为何不能!你们口口声声成神之人必为至善至圣之辈,可你们的这位元君降临岐山,却是为夺碧瑛的清元妖丹而来!”
蛛女说道。
“惠山元君身为神仙,自有神丹护体,且不说妖根本不可能修得清元丹,即便可以,元君也绝不会夺一颗妖丹!”
一众僧道只觉得荒谬,神仙自有神丹,即便碧瑛身负三千年道行又如何?她的妖丹对于一个神仙分明一点用都没有。
此时,程净竹忽然抛出银尾法绳,法绳穿风过雾,直逼玉峰,峰上惠山元君侧身一避,法绳上珠饰碰撞,金光拂落她腰间紫玉葫芦上的玉塞。
一只小虫从里面飞快爬到了葫芦口,那小虫生得像蝉,双翅却比蝉要更加莹澈,一闪一闪,碎光柔和,虫鸣声声,像在喊谁。
小山趴在山崖上,听懂那虫鸣,他圆圆的眼睛顿时红了:“小勤,小勤……”
那小虫激动应和,扇动翅膀,惠山元君轻抬双指,小虫顿时落入葫芦之中,玉塞合上,不复虫声。
“小勤!”
小山喊道。
“冬螓,即为蝉之异种,此异种有别于蝉,一生四季,春生冬死,”程净竹握住飞回的法绳,凝视着惠山元君,“此虫世间罕有,生来携霜带露,乃世间至纯至净之物,这只冬螓更不一样,它修行不缀,勤苦非常,更加生机勃勃,所以有归炁化一,补源通窍之奇效。”
“整个清风观奔走于世,只为寻来这样一只独一无二的冬螓。”
程净竹语气冷冽:“惠山元君,你到底想做什么?一只冬螓还不够,还要一颗三千年的清元妖丹。”
众目睽睽,惠山元君臂上披帛翻飞,她垂眉,对上底下那少年修士的质问的目光,云雾漫漫,她说道:“殿下,小神是有罪过,却罪不在此,妖本异化而生,多为恶欲化身,小神飞升成神至今诛妖无数,所见恶果累累,小神不敢忘记自己的责任,亦不敢辜负人间众生,您今日见小神不对妖容情,便觉得是小神之过,可若不镇之杀之,妖若成势,必危及人间,您这一路行来,难道没有看到吗?天衣人卷土重来,仅仅只是予他们一些好处,他们便趋之若鹜,为恶为祸……他们比人类寿命长,拥有人类所不能拥有的天生妖力,却总是一遍遍往红尘里钻,身负六罪,以非人之力伤人害人,妖,是绝不可以被善待的。”
惠山元君扬手张弓,流火成箭,对准空中碧瑛,此时崖上蛛女抬指,金黄蛛丝缠裹一物掠入天际,碧瑛身影顿时化入青色的云气之中模糊难寻,云气吞噬蛛丝中的一物,碧瑛再度现身,阿姮看见一浊黑的东西飞快钻入碧瑛肩胛处的血洞里。
“天衣火种。”
阿姮断定。
程净竹自然也看到了那东西,浑浊的黑气涌入碧瑛身上的血洞,缕缕黑气顺着她的颈项蜿蜒,碧瑛的神情看起来十分的痛苦,一双眼睛化出竖瞳,微微垂眉,瞥见自己肩胛处的血洞里流火尽灭,她痛极了,却笑:“之前那只冬螓逃出来时我便知道他身上有样东西不寻常,我虽好奇,却怎么也取不出来,后来他又落到了元君手里,我还以为他早死了,没想到元君你还留着他……是因为他身上的这东西,所以元君不敢下嘴?”
惠山元君身在霭霭风雾中,风姿修美,凛风吹动她鬓边两缕垂发,她一副眉目锋芒无限:“你划破结界不是为了逃,你是故意放这些人进来,故意说那番话引我去救人,好让这蛛女潜入山xue,盗取此物……你怎么会知道……”
“岐山,是我的岐山。”
碧瑛一副蛇目泛着阴冷的波光:“山中一草一木,一石一泽皆与我同气连枝,你自诩为神,也料想不到山中之事,我皆可闻!”
惠山元君扬弓射出流火,碧瑛却刹那化为青黑的烟气,很快逼近玉峰之上,惠山元君抬掌相迎,拨开青黑气流中缕缕暴涨的尘尾。
青黑的浊烟后退,落至崖上,化出碧瑛的身形,众僧道正在崖上,一见碧瑛,顿时各掏法器冲了上去,碧瑛抬手,尘尾一荡,浊烟滚滚,将众僧道震开去。
三真道人勉强站定,心中一骇,到底是三千年道行的蛇妖,如今又不知她吞了个什么东西,这化出的招式竟更加阴戾。
三真道人总觉得她身上那股与她本源缠缠绕绕的黑气实在有些眼熟。
“碧瑛……”
蛛女眼中浮出希冀的神光。
碧瑛与她相视一眼,许多话已在不言之中,她再看守在蛛女身边的小山,只听他唤了声“婶婶”,碧瑛拂尘一扬,小山顿时腾空而起。
“小山!”
积玉在崖底望见这一幕,不由大惊:“碧瑛!你做什么!”
黑气将小山整个笼罩,小山瞪大双眼,望着碧瑛那双竖瞳,他耳边又出现了那些缠了他很久的声音。
“江崟,你娘是愧疚而死的,那么你呢?你要找到他,也是因为愧疚吗?”
“愧疚这种东西不好吃……你要不要恨呢?恨那些道士,恨你娘……”
“你恨他们吧,是他们害你千里迢迢,受尽苦楚,你也恨小勤吧,是他让你因为愧疚而不得不走这么远的路……”
“你为什么不恨!”
好多的声音,怒吼着质问他:“你为什么不恨!”
“是娘的错,是我的错……”
小山眼中积起泪花,好似喃喃,“我对不起小勤,我要找到小勤,道士可恨,娘不可恨,小勤也不可恨……他们很好,都很好……”
阿姮眉心一皱,正要掠去崖上,却见笼罩小山的黑气忽然散去,一团残缺的东西从他心口钻了出来,猛然灌入碧瑛体内。
小山落下去,蛛女起身将他接住。
“他身上……有火种?”
阿姮惊愕极了。
“他身上只有一半,再加上碧瑛方才得到的那一半,才是一颗完整的火种,”程净竹没有再动用过阵法探知火种的下落,他只知岐山有火种,却不知到底在谁身上,如今却是显而易见了,“我猜,此火种原本在那只冬螓身上,因为小山有他的触角,所以那一半有可能是通过他的触角进入了小山的身体。”
“火种……不是以恶欲为食吗?怎么会落在小勤身上?”
阿姮迷茫地望着崖上的小山。
她想起来他之前说他的耳朵有些毛病,想来便是火种化出的那些引诱他作恶生欲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吵闹。
这便是碧瑛掳走小山的真正原因。
碧瑛精通行炁的道法,所以她敏锐地察觉到小山身上有不寻常的气息,那正好是她好奇的东西,所以她才会对小山说要给他治病。
“如今看来,能够吸引火种的并不一定是恶欲。”
程净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山似乎毫发无伤:“那冬螓为改写春生冬死的宿命,勤修不缀,他对于生的渴望也是一种欲,这种欲生机勃勃,生命之力有时比恶欲更强,火种受其吸引,亦在情理之中。”
“但火种本就是天衣人为催生天下恶欲为己所用而造出的邪物,火种贪恋那冬螓想要活下去的渴望,又想要小山为寻朋友,不惧千万山水的勇气,却没有办法化用他们的这些欲,自然而然便要引诱他们因欲为恶,可无论是那冬螓还是小山,虽年纪小小,却都心志坚毅,不受其扰,不移本心,所以我们自然发现不了这颗火种的存在。”
“小仙长是说这东西叫火种?”
半空中,碧瑛混身黑气直冒,她感受到体内的东西已合二为一,在她的丹田气海中横行,她忍受着这股剧痛,垂眸下视崖底:“天衣人的东西啊……怪不得这么邪门。”
碧瑛说着,她感受到那颗东西在气海中疯狂震动,心念一动,她看向玉峰之上的惠山元君,神情似乎惊愕,又有些好笑。
惠山元君有种被洞悉的感觉,她讨厌这种感觉,抬手挽起金弓,此时阿姮见碧瑛在崖上不动,身上黑气似乎在胡乱冲撞,她立即身化红雾,落去崖上:“把那东西困在你气海之下,别让它在你的四肢百骸胡乱游走!”
碧瑛似乎愣了一下,却很快反应过来立即依言行炁,将体内那团熊熊燃烧的漆黑火焰压下气海,此时她又听阿姮道:“它初入你体内,正是耀武扬威想要驯服你的时候,用你的本源之力穿透它,它让你疼,你也得让它疼。”
惠山元君大怒,流火箭对准阿姮,连珠射出,程净竹立即抛出银尾法绳,法绳连挡三箭,银鳞破损数寸,碧瑛抓住阿姮飞身一跃,避开剩下几箭。
“你怎会有这番心得?”
风中,碧瑛望向阿姮:“你体内似乎并无此物。”
碧瑛体内有了火种,便对其他的火种也有了感应,她敢肯定,阿姮体内根本没有这样东西的存在。
“曾经有过,我嫌它吵,就掏了出来。”
阿姮瞥了一眼玉峰之上的惠山元君,回头对上她的目光:“你连它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凭何觉得自己有什么是值得它利用的?”
“我有。”
碧瑛说着,目光越过她,看向那峰上的惠山元君,微微一笑:“我有恨,无穷的恨。”
几乎话音方落,碧瑛一把将阿姮推下,阿姮坠去崖底,仰头见一道流火擦过碧瑛身侧,阿姮落到程净竹身边,半空之中流火道道,焰光冲天,碧瑛化身为青黑的气流不顾流火冲击涌向玉峰之上,惠山元君指节一松,金弓化于无形,她翻掌与碧瑛掌心相击,重重气流扑散开来,截断飞流,山石震荡。
山风呼啸,惠山元君抬眸,面无表情地与碧瑛相视:“我就不该留你到今日。”
“清元妖丹只能在我活着的时候才能剖得出来,所以元君才与我周旋日久,哪怕毁山也要找我出来。”
碧瑛幽幽道:“可惜,我如今已化清为浊,我的妖丹对元君毫无用处,元君此行,注定什么也得不到……”
“拿来你的命,便也不算空忙一场!”
惠山元君并指在风雾中一点,金光耀耀,碧瑛被此等威压震了出去,惠山元君抬手一挥,程净竹与霖娘、积玉三人全都被霞光笼罩,倾刻落于崖上,霞光化为光障,将他们三人与小山,还有那些僧道们全都封在其中。
程净竹往前几步,隔着光障,只见崖底阿姮孤身一人,正仰着脸在看他。
“阿姮……阿姮!”
霖娘拍打着光障,但它似乎坚不可摧。
惠山元君立于玉峰之上,淡淡的云气从她身边缭绕而过,她双手结印,口中不知念些什么,天上金光层层叠叠,令人无法逼视。
“元君在做什么?”
有道士惊呼。
“天火……是天火!”
有人认出那连绵起伏的金焰。
无晦子立在光障之中,眼中映出天火的焰光,他沉声说道:“元君是要以天火充当阳火,强起诛妖伏鬼大阵。”
光障之中的人感受不到任何异样,他们脚下无比安稳,而目之所见,光障之外,闷雷滚动,变幻极势,山摇地动,瀑流激荡。
“不只是诛妖伏鬼大阵,紫府归一,玄枢寂元,全都……成了。”
三真道人喃喃说道。
光障托着他们所有人漂浮于空,崖上只有一个蛛女,崖底还有一个阿姮。
碧瑛毫不畏此三阵合一之势,手扬拂尘,尘尾缕缕飞涨化为千万碧蛇,蛇口吞张,蛇信吐纳,朝惠山元君撕咬而去。
惠山元君挽弓射出道道流火,流火如矢,穿透无数蛇头,却仍有数张蛇口咬住她的衣摆,尖锐的利齿刺伤她的神躯。
惠山元君眉头一皱,挽弓再射,攒矢如雨,碧瑛避之不及,一矢穿她臂膀而过,流火灼烧起来,又被黑气压下。
阿姮在崖底见碧瑛中矢,身形摇摇,她身化红雾掠去空中,万木春横抵碧瑛后背,及时令她稳住身形,碧瑛回首望见阿姮那张苍白艳丽的脸:“你此时助我,她必然更要除了你。”
阿姮没在看她,只盯着那惠山元君:“我不助你,在她眼中便不该死了吗?早杀晚杀,她都不会放过我,而我亦不会坐以待毙,今日就算杀不了她,我也要好好瞧瞧她这个神仙若受了伤,流的血是不是红的……”
恰好此时她的五感恢复得及时,天上层层霞光,地下丛丛草莱她都分辨得很是清楚。
“成语用得不错。”
碧瑛竟还有心夸奖她。
惠山元君的流火箭穿空而来,碧瑛与阿姮同时一避,阿姮飞出万木春,焦黑的枝尖竟然刺破流火而毫发无损,直逼元君而去。
“九仪神物,岂能在你这妖孽手中为祸。”
惠山元君张开手掌,道道金芒裹向万木春,随后,她手一握,万木春却纹丝不动,反而将金芒全都击散,瞬间回到阿姮手中。
惠山元君面露愕然。
那分明是神物,还是九仪的神物,它却为什么不肯听她的召唤回归上界,而仍要落到那妖孽手中……
但如此情势却不容她多想,阿姮与碧瑛迅速逼近,碧瑛得火种之力,功法自然大涨,她来势汹汹,惠山元君以双手与她二人在空中连过数招,她被碧瑛所扰,万木春的枝尖陡然刺中她的掌心,汩汩鲜红的血涌出来,阿姮抬起暗红的双眼:“奇怪,你不是神仙吗?神仙不是混身精纯清气吗?为什么你的血……却有股浊臭之气?”
惠山元君眉目沉沉,她周身金光弥漫,阿姮与碧瑛同时被震飞出去,惠山元君垂眸看向自己掌心血红的伤口,她悬身不动,而整座岐山已开始狂风乱卷。
霖娘在光障中声声唤着阿姮,小山也一会儿喊阿姮,一会儿喊碧瑛,但他们的声音却都无法越过光障传出去,程净竹看向崖底,阿姮摔在地上,那张脸上银色的细痕是她那副皮囊生出的裂痕,那银痕从她的脸颊蔓延到她的颈项。
程净竹指节屈起,紧握成拳。
“我果真没有感觉错……”
碧瑛吐了血,撑起身,望向空中的惠山元君:“元君神明之身,身上却有一颗天衣火种……你是因为身上有这样一颗东西,怕自己被它侵扰神志,所以得了冬螓,却迟迟不敢享用,火种入体,极难取出,也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将那半颗火种取了出来,如果不是你取了出来,也不会让我有这可趁之机……”
“什么?她说什么?”
光障外的人听不到光障中的人声,但光障之内的人却将外面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有僧人惊异:“那天衣人的东西怎么会在元君的身上?”
“元君她……可是神啊!神,怎会受邪祟侵扰呢!”
“不可能!绝不可能!”
空中,惠山元君沾血的手掌中缕缕黑气散出,光障中的三真道人瞳孔一缩,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
他曾见过这黑气。
就在那鬼娘娘璇红的身上!
“元君!弟子无晦子敢问元君!”
此时,三真身边的无晦子动了,他上前几步,于光障中仰望惠山元君,拱手道:“元君是为岐山妖祸而来,下界本为除妖诛恶,元君身负七杀星无上星宿之力,此蛇妖纵有三千年道行也逃不过元君的威压,元君本可以用紫府归一之阵荡平此山,如此,这蛇妖纵然再会躲藏,也必然在劫难逃,敢问元君,您是否真是为活剖此蛇妖的妖丹而耽搁至今?若是,那么元君,您又为何一定要取此蛇妖的妖丹?您是神明,自有神丹在身,一颗妖丹,就算它是清元妖丹,对您,又有何用?”
“无晦子!你疯了!你怎敢质问元君!”
一老道喊道。
“无晦子,快快住嘴!元君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千万不要对元君无理!”
“神明在上,岂容你冒犯!”
无晦子却根本不听他们这些人七嘴八舌的叫唤,他始终凝视着光障外的惠山元君,似乎一定要求一个答案。
惠山元君下视光障,对上那无晦子的目光,她拢紧掌心,淡淡说道:“我体内的确有天衣火种。”
此话一出,僧道俱惊。
“什么……元君竟然真的……”
“怎么会这样?天衣火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连神仙的神躯都可以入侵吗?”
一时间,议论纷纷。
“此火种入妖身,人身,皆能以恶欲为食,外化出强大的力量,为人或者妖驱使,引诱他们沉沦恶欲无法自拔,但此火种侵入神身,却成附骨之毒,难驱难除,时刻纠缠,我的确身中此毒,这是我之罪,却无须向你们一一陈清,待此间事毕,我自会回上界向天帝请罪。”
狂风呼啸不止,惠山元君衣摆猎猎,她睨着光障中众人:“你等无辜,我亦不愿山毁之时,你们白白送命,所以,好好待着。”
惠山元君仰头,诛妖伏鬼,玄枢寂元两阵徐徐下压,她垂首再观脚下,紫府归一亦成其势,缓缓从深处一层一层消解土石,向上而来。
碧瑛扬起拂尘,尘尾扫向惠山元君,碧蛇无数,张口咬下,惠山元君抬眸,金光威压层层叠叠,碧瑛像被一双手按住肩,她越是想要往上,越是想要以蛇口撕咬那尊神,那千钧之力便越是压得她骨碎肉散。
阿姮亦受威压所慑,双膝沉沉,她却咬紧牙关,死不屈膝,天上两道阵法压下来,地下的紫府归一阵亦使周山震动,山石不断滚落,阵法与惠山元君的威压互成大势,风太大,太急,大到她根本看不清那崖上的光障,也看不清里面的人。
“你在看什么?”
惠山元君高高在上,随阿姮的目光看去,那锦衣少年在光障中,目光紧紧停留在阿姮身上,惠山元君看向阿姮:“你可知他是谁?他并非人类,他生在上界,一生光耀,他是三界之中最宝贵的神,总有一日,他会回到上界,而你是妖,你与他从来不是一道,我也绝不容你坏了他的道。”
阿姮不懂什么是三界之中最宝贵的神,但,小神仙竟然真的是神仙。
可什么是他的道呢?
阿姮看不清他,也看不清里面的霖娘,积玉,甚至是小山,只有一个蛛女在光障外,在崖上茍延残喘。
阿姮却看到惠山元君俯视她的神情。
此刻,阿姮只觉得自己便是一只蝼蚁,哪怕这尊神已没有全盛之期的神力,可她动一动手指,哪怕只是拂动一片衣带,也足以碾死她。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神就可以这样高高在上地睥睨一切,凭什么神说她是恶欲化身,她就该被碾为尘土?
“什么破元君……你们的道,又算什么破道……”
阿姮奋力站直身体,化为红雾冲上玉峰,惠山元君在峰上岿然不动,垂眸之际,张弓一箭,流火穿过红雾,阿姮凝出身形,胸前一个破口,银光粼粼,光障中,霖娘失声大喊:“阿姮!”
碧瑛尘尾飞来,数张蛇口咬上惠山元君手背,金弓消散,元君拂开蛇头,碧蛇尖利的牙齿却划断她腰间绶带,紫玉葫芦坠下的刹那,葫芦口一开,里面飞出一只小虫,那小虫双翅晶莹,它飞到元君眼前,触角一动,猛然扎入元君一只眼睛中。
惠山元君一把捏住那小虫。
小虫在她双指之间,动弹不得,一双透亮的翅膀扇个不停,虫鸣声声。
惠山元君右边眼睑里积满了血,她痛,更怒,那股怒,从胸中不断翻腾至四肢百骸,她听不到虫鸣,只听见许多的声音。
“妖都是恶欲化身!他们幻化人身,入了人的红尘,引诱人,伤人,害人……”
“你看!就连这样一只小虫,它也敢弄伤你的眼睛!它有恶欲,它有恶根恶源……它是祸,所有的妖,都是祸!”
“是妖……是妖害你如此,是妖令你谋算一朝全落空,是妖令你无法尽全力维护这个苍生!”
“你神威尽损,连这只小虫也敢害你!”
惠山元君周身萦绕的金芒里散发缕缕黑气,她眉头一拧,手指一碾,虫鸣戛然而止,那双透明的翅膀若叶一般从她指缝中飞散。
“小勤!”
光障之中,小山瞪大双眼,嘶声力竭。
惠山元君眼睑一动,血液顺着脸颊滑下,她面无表情,盘坐峰上,口中念动法诀,三阵声势涛涛,除她所在之峰,其他山峰石壁皆开始碎裂倾倒。
“小勤……小勤……”
小山发疯一般拍打着光障,一双手都红肿出血,霖娘和积玉将他按住,霖娘眼中都是泪:“小山,你别这样……”
“小勤死了,小勤死了!”
小山的泪珠颗颗地掉,他挣扎着,哭叫着:“可是小勤怎么可以死呢……他还没有尝到我给他带的蜂蜜,我还没有带他回家!我和娘说好的,我和娘说好……要找到小勤,带他去她墓前……听娘给他道歉,为什么?为什么小勤要死呢?我还没有和他说话,一句话都没有说……”
小山行万里路,为了今日的重逢,他一直咬着牙,什么风霜雨雪他都可以忍受,可是,小勤死了,被那尊神用手指轻易地碾碎了。
他觉得疼,从心口里,一直疼便全身,他大声地哭,大声地叫,程净竹看到那两片翅膀飘下崖去,他回头抓住小山血肉模糊的手,盯着他,说:“他不会死。”
小山满脸都是泪,他对上程净竹的目光,却只愣了一瞬,随后,他摇头,用力地摇头:“不……他已经死了!”
程净竹却一下松开他,起身,双手结印,数道白符飞出,烧成连绵的火光,逼向光障,积玉见状,他抹了一把脸,起身操控金剑,抵住光障。
崖下,阿姮与碧瑛避开倾倒碎裂的山石,先后攻上玉峰,神降的威压一遍遍将她们压下,她们再攻,再落,再攻。
诛妖伏鬼大阵落下道道金芒,犹如长刺,如雨密织,阿姮与碧瑛同时被道道金刺穿身,与此同时,惠山元君身后显出金弓,弓随惠山元君意动,射出流火,烧穿碧瑛的拂尘尘尾,张扬的碧蛇尽数焚毁。
碧瑛身灌天火,坠入深潭,激流浩荡,千层浪起。
阿姮中了诛妖伏鬼大阵的金刺,摔入崖底,她听不见霖娘的哭喊,只觉得周遭出了风声,还是风声。
她勉强抬起头,看到潭中漂浮着碧瑛的身影。
碧瑛的血将她水碧的衫裙浸透,清澈的潭水也被染出淡淡的红,那些水根本灭不掉她周身的烈火,她口中满是血,一双非人的竖瞳流露出无边的凄哀。
“碧瑛……”
崖上,蛛女垂泪:“碧瑛……”
此时,山中风更涌,却没有树声,连风拂过草叶的声音都没有,阿姮仰起脸,山廓连绵,云霭深深,却竟然光秃秃的,而无一草一木。
满山林立的是碑。
数不清的石碑。
它们深深地扎在土石之中,密密麻麻,傲然介立。
阿姮看到那些怨灵,它们原本在碧瑛的洞府里,如今却漂浮在漫山遍野,像幽幽萤海。
“这……”
光障中,众僧道都愣住了。
“怎么这山中林木全都消失了,这些碑……这些碑又是什么?”
碧瑛听不到光障中众人的疑问,她也并不确定他们是否能够听见外面的声音,但她还是开口说道:“诸位,今日我碧瑛想与诸位论道。”
“我修行三千年,三千年清修无一日不勤勉,为了修行,我时常更换修炼之地,寻找清气至盛之福地,岐山便是如此的福地,我来到这里多年,山中精怪皆敬我爱我,我告诫他们,修清气,筑根基,不取捷径,不伤人和,是为清气道法之正途,他们无一不从,个个奉行,我本该离开此地,继续去找更好的修炼之地,可我舍不下他们,我决心留下来指点他们,让他们每一只妖都走上我所说的正途,为了修行,他们从不下山,从未见过山外之世界,自然也就从来不曾结过恶果,若诸位法师,道长不信,可以看一看这满山的碑。”
众人不自禁地随着她的声音而眺望满山,又听她说:“他们不甘,所以结成怨灵,若清气与浊气便是你们辨别正邪的法则,那么你们看一看他们,他们成碑,成怨灵,可有一丝浊气在身?”
没有,竟然没有。
三真道人四下一望,这些怨灵就算是怨气所结,也无一丝浑浊之气。
“他们想要证明他们无罪,无错,所以累累尸骨化成林立的碑,可你们的这位元君似乎认为,妖生来就一定为恶,就一定不懂得克欲谨身,我却想问一问你们,她是神,便一定对么?九仪娘娘化混沌之气,再造三界,而后世间有草木鸟兽异化为妖,神似乎认为,妖的出现,是一个错误,所以天上才有这尊七杀星以星宿之力威慑众生,可为什么我们生来便是错呢?你们人类讲善恶,讲因果,却不肯用你们的这套法则来分辨分辨妖吗?你们人的道,我们妖走不通,神的道,更是我们妖难以企及的东西,可妖生于世,便不能有念想,有自己的道吗?”
碧瑛口中又涌出鲜血来,她身上黑气微弱,显然,她已经被惠山元君毁了根本,火种也因此偃旗息鼓了。
阿姮跌跌撞撞到了潭边,双膝抵在石上,要去拉起潭中的碧瑛,碧瑛望着她的手,却没有动,她脸色苍白极了,更衬得眼尾那抹淡淡的青色很漂亮,她望着阿姮,说:“你知道吗?我很后悔,我修行了三千年都堪不破这层迷障,我再努力修行又如何?道法再精深,也看不到我的前路在何处,人修行悟道可成神,妖哪怕修行个千年万年,也依旧前路未卜,哪怕我身上有了这颗火种,我也还是没有办法去杀死一个神……我却,我却……用我以为的正道去约束这满山的精怪,他们错信了我,我连我自己的路都找不见,却还妄想为他们指路,害得他们全都成了这尊杀神的盘中之餐……”
碧瑛眼中泪意点点:“我辜负了他们,可他们即便是死了,也要化成这满山的碑,做风,做雨,也要掩藏我的声息,不让我被这尊七杀星抓住。”
说着,碧瑛猛然伸手抓向自己的丹田。
阿姮眼睫颤动。
她看到碧瑛的腹部浸出层层的血色,那只沾满了碧瑛自己的血的手伸来,一样东西落到阿姮的手中。
那是一粒裹满了血的妖丹。
“我到如今才明白,这世间的清气、浊气其实没有什么分别,我化三千年清气为浊气,一点也不后悔。”
碧瑛望着阿姮,说:“我将这颗三千年妖丹送给你,你是清浊都能容得下的怪东西,它对你……会很有用的,阿姮,我已经走到绝处,也不想再挣扎了,但我仍希望你,若你今日可以活下去,我真心盼你,能找到你的道。”
阿姮看到她身上闪烁的影子。
“你骗人……”
碧瑛说她是蟒蛇,是一条三年五载都吃不完蛇肉的蟒蛇,可她身上闪动的影子,却是一条小小的竹叶青。
碧瑛眼睛微弯:“我以为说我是蟒蛇,你会害怕呢。”
她的手滑落水中,激荡起一簇水花,溅湿阿姮的眉眼,她在水中一动不动,乌浓的发半浸其中,血色从她身边铺开,由浓转淡。
她还睁着那双眼,像是在看阿姮,又像是在看阿姮身后,满山的碑。
阿姮愣愣地望着她。
眼眶变得好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睑滑下,阿姮下意识地抬起手背一抹,她忽然僵住了,她垂下眼睛,看着手背上的一点湿痕。
那不是水。
因为这潭水极寒,冷得彻骨。
可它却是温热的。
“碧瑛……”
蛛女泣不成声。
三阵不断在合拢,山摇地动之间,阿姮没抓住碧瑛的手,山上巨石压下来,怒涛万顷,诛妖伏鬼大阵的金刺齐落。
程净竹看到金瞳白虎扑向阿姮,他立即咬破指腹,血沾白符,化出道道金光击打光障。
积玉的金剑,霖娘的冰刺全都极力与光障相抗。
一把利剑抵上光障,无晦子双手结印,沉声道:“三真!你还在等什么!”
那三真道人如梦初醒,顿时飞出自己的剑,结起金印,此时其他僧道你看我我看你,各有踌躇。
“这光障若没了,我们恐怕有性命之忧……”
“去你娘的!”三真道人回头,骂道:“头先说进来为助元君,就算身死道消也绝无二话!怎么真到了生死关头,你们一个个地都成了窝囊废!”
“你们几个做什么呢!滚过来!”
三真道人骂骂咧咧地喊那几个师弟。
那几个年轻道士连忙掏出法器,也结起印来。
崖底,阿姮手中万木春的枝尖刺穿金瞳白虎的喉咙,虎啸震天,她耳膜生疼,却拼尽全力踢开白虎,飞身化雾,掠上玉峰,万木春金电如织,飞向惠山元君,元君侧身一避,那枝尖却锐不可当地击破峰上结界,如冰裂之声,结界消散,不远处的小亭中纱幔飞舞。
惠山元君神色一紧,立即飞身前去一掌挡开万木春。
万木春回到阿姮手中。
惠山元君怒目而视:“妖孽……”
“你急什么?”
阿姮裙摆为流火所灼,她悬于半空,瞥向惠山元君身后的那座小亭:“你这么极力守护,难道说,你身后的那个男人,便是你这位七杀星不能言说的道吗?”
“找死。”
惠山元君手掌往下一压,诛妖伏鬼大阵金芒转动,道道金刺密密麻麻降下,阿姮避无可避,金刺穿身,她再度摔去崖底。
惠山元君却仍觉不够,再度结印操控阵法,金芒耀耀,滚滚压下,此时,崖上程净竹得见此状,他眉心戒痕骤然一裂,鲜红的血涌出,他双指猛地推出金印,光障破开一道裂口,他顿时破障而出,他落到崖底,手在银尾法绳上一抹,掌中血溅,并指结印,金色的气流生生将诛妖伏鬼大阵降下的万道金芒截下。
霖娘与积玉同时落下去,霖娘将阿姮扶住,看到她一身皮囊几乎都充斥着银色的裂痕,霖娘眼泪顿时下来了:“阿姮……”
阿姮浑身剧痛非常,她几乎没有办法站起来。
此时,惠山元君在峰上拧眉:“殿下,你们何苦为了她与小神做对。”
程净竹转过脸,他看到阿姮,他造给她的那副皮囊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了,她几乎浑身都在闪烁着银色的裂痕,就连她的脸,也遍布着银痕。
她的手指节已经扭曲,连万木春也握不起来,那全都是诛妖伏鬼大阵降下的金芒生生刺穿她的身躯所致。
程净竹仰起头,眉心戒痕涌出的血液滑过他的鼻骨,他眉目严寒,指尖金印更盛:“七杀星,谁准你妄定我的道?”
惠山元君神情复杂,在峰上不动。
阵法不断地往下压,压得程净竹指间金印发出清脆的裂痕,霖娘率先抵挡不住,脱离了惠山元君的护身光障,诛妖伏鬼大阵更不会对霖娘容情,道道金芒如刺压来,积玉一惊,正要腾出手,却见崖上飞来金黄蛛丝,一道身影掠来。
霖娘被那蛛丝缠住往旁边滚了几圈,随后有人重重地砸在她身边。
霖娘抬起头,望见蛛女惨白的脸。
蛛女早已被诛妖伏鬼大阵的金芒刺得浑身是血,她头痛欲裂,躺在这地上也觉得像漂浮在云中,她缓缓转动眼珠,对上霖娘的目光。
“蛛女……”
霖娘抱住她,嘴唇颤了颤。
“你救了我一回,我还你一回。”
蛛女说着,口中淌出血来,她本就是茍延残喘,如今,已是极限了,她看到霖娘红红的眼眶,眼中的晶莹,她似乎有些不解:“你为什么要哭呢?为我吗?可我是蜘蛛,和那些他最讨厌的,你为他踩死过的每一只蜘蛛没有什么两样。”
霖娘的泪掉下来:“我……我再也不踩蜘蛛了,我也不许他讨厌蜘蛛……”
蛛女笑了:“你知道吗?我的琵琶从前并不是用来杀人的,我喜欢你们人间的乐曲,碧瑛为我找来许多,我拼命炼出黄金缕,也是因为黄金缕做琵琶的丝弦弹出的声音最是好听……可是,可是有一天,山上来了八十一个清风观道士,他们用尽惠山元君交给他们的法宝,抓尽山中精怪,就在这片山xue里为元君炼丹……我也不想用我的琵琶杀人,可是他们却不肯放过这山中的每一个精怪,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我,他们一心奉行着他们的道,坚信我是恶,我当诛,他们杀我不成,我却杀了他们,身上从此便有了浊气,妖丹也因此而变得浊黑,可是,我不明白,你们人类之中,好人的心脏就一定是红的,坏人的心脏剖开来,便是黑的吗?妖的善与恶,是可以单凭清气浊气,赤丹黑丹来分辨的吗?”
“……不。”
霖娘呆呆的,泪不断地落:“不是的。”
蛛女望着她,像是在审视她,最后,她轻轻一叹:“他喜欢你,是一件很好的事。”
蛛女一点声息也没有了。
她发间银香囊里的莹光飞出来,依附在她的身上,化成一只又一只的小蜘蛛,紧紧地拥抱着她,和她一同悄无声息地死去。
“殿下,让开!”
惠山元君在峰上喊道。
程净竹却双手结出的金印始终闪烁着凛光,手臂,颈侧,青筋分缕鼓起,他竭力挡在最前面,纹丝不动。
无晦子与三真道人飞下崖来,施展功法抵住层层下压的金阵,不一会儿,崖上一众僧道全都落了下来,他们站在无晦子与三真道人身后,齐齐施法。
“好玄友!都是好玄友!”
三真道人回头,龇牙。
“你们可知道你们是在做什么?”
惠山元君声音冷冽。
那无晦子额头已有汗意,他抬起头,道:“元君,我等敬您,是敬您身为七杀星的除恶之心,也是敬您对凡人的仁慈之心,但弟子今日反复扣问自己的本心,我想,妖生于世,自有其理,人,和神,都不能以完全不同的法则去对待妖,这对他们不公平,我无晦子此生诛妖无数,也的确见得大多数妖都难扼本性,恶欲丛生,杀孽无数,可妖有恶欲,难道人就没有?好人的心,坏人的心都是一样赤红,妖又怎能只凭妖丹来辨?我愿意相信,这世上有可以克制本性,修身为善的妖,我与三真曾在一座万艳山上见过这位阿姮姑娘,她颇为率性,却并不是个嗜杀作恶的妖,弟子望元君,网开一面!”
“元君!这岐山之上林立的碑都在问您,它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元君您又是以哪一条天规定了它们的罪!若他们什么都没有做过……那么今日我三真,便为它们喊冤!”
三真道人喊道。
“元君!请给众生一个解释!”
“请给众生一个解释!”
“元君!”
“元君!”
僧道们声音震天。
“你们……”
惠山元君下视众人,她显然已经被他们所激怒,耳边的杂声更重,叫嚣着要她干脆连同这些不识好歹的凡人一起毁掉。
惠山元君一掌打在自己心口,她吐出口血来。
杂声渐退,她抬起眼,衣袖一挥,霞光道道落在那些僧道们的身上,也落在程净竹与积玉、霖娘的身上。
这是她第二次耗费神力在阵法之下护住他们。
可霖娘却撕破她的霞光:“谁要你的庇护!”
积玉亦破了那霞光,他站在程净竹身后,眼见金阵不断地压下来,金芒如刺,程净竹猛然吐出血来,金芒如刺,嵌入他的肩。
他的金身破了。
“小师叔……”
积玉慌张地喊。
阿姮很恍惚,天上似乎被浓烈的金光所包裹,她朦胧中听到积玉喊了一声,便努力地抬起眼睫,她看到小神仙的背影。
他那样宽阔的肩背,绷得很紧。
金阵以千钧之力不断压下来,他满肩都是血,好多的血,阿姮嗅到那芳香味道,她眼睫颤动:“小神仙,你走……”
狂风呼啸,程净竹却还是听见了她的声音,他艰难地回过头,听见阿姮不断地说:“你走,你们都走……”
程净竹并不说话,金阵猛然下压,金芒逼得他浑身筋骨剧痛,身上金色的裂纹道道蜿蜒,巨大的威压之下,哪怕有一众僧道在此,其力量也是杯水车薪。
可他不能让她死。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好不容易……才看到她还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世上。
猎猎风中,他腕上的霞珠骤然崩断,颗颗碎裂化于无形,他胸前的水青宝珠也倾刻裂了数枚,指间金印碎裂的刹那,他猛然回身,将阿姮扑在身下。
残存的霞光为霖娘化开了向她而来的道道金芒,积玉与众僧道皆被巨大的气流震飞出去,霖娘抬起头,只见千束金芒穿透程净竹的后背。
“小师叔……小师叔!”
积玉失声大喊。
阿姮的鼻息间满是青蘅草的香味,她被紧紧拢一个怀抱里,她眼皮颤动了一下,睁开眼睛,他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动也不动。
阿姮胸中涌起一股情绪,是害怕,她很害怕,怕得声音都发抖:“小神仙……”
他有了点动静。
缓缓抬起头来,垂眸望她。
他的脸色是那么的苍白,唇边都是鲜红的血,那双眼睛却还是那么剔透清润,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水青宝珠碎裂的残片徐徐掉落。
他的眼睫那么浓,却沾着血。
他眉心的戒痕成已一条细细的血线,鲜红的血珠顺着裂痕淌下,滴落在阿姮的脸颊。
阿姮浑身一颤,朝他伸出手去,他却忽然并指结印,一只赤金香炉凭空乍现,阿姮还没有触碰到他,便化成轻烟落入香炉之中。
惠山元君神光微动,却是此时,崖上忽然飞来一样东西击中她的脸颊,那东西落地,是一枚冰弹,惠山元君伸手摸了一下脸,摸到一道血痕,她抬眸,只见那崖上十来岁的小孩手中捏着个闪烁焰光的弹弓,他一双红肿的眼睛瞪着她:“坏神仙……你这个坏神仙!我讨厌你,我一辈子都不要拜你敬你!你不配!你根本不配!”
惠山元君怔住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小的一个孩童所说的这般字字句句,竟然戳得她这颗心无比的痛。
“坏神仙!”
小山挽起弹弓,又射出一枚冰弹,惠山元君仍然怔愣,一时也没有躲闪,此时却忽然有一只手探来,以掌心截住那枚冰弹。
冰弹在他手中化开,寒气使他手掌凝霜。
“她不是坏神仙。”
惠山元君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她一瞬抬眸,原本躺在亭中竹床上的那个人此时正站在她的面前,他有一张惨白到像是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的脸,一双明亮的眼眸正望着那边崖上的小山。
惠山元君眸光微动。
男人生得身形高大,但却十分的消瘦,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程度,他缓缓转过脸来,先对上她的目光,又垂眸观崖下,诛妖伏鬼金阵金芒无限,他忽然并指结印,在胸膛连点几下,一柄短匕穿胸而出,他猛然吐血。
“薄舟!”
惠山元君脸色大变:“你做什么!”
血红的短匕落下崖去,锋刃嵌入阵眼,飞速转动的金阵忽然凝滞,苦苦支撑的众僧道顿觉威压骤减,无晦子与三真道人率先反应过来,将自己的法器也趁此机会扎入阵眼之中,其他僧道的法器,甚至是他们的本命师刀也全都扎入阵眼之中,金阵无法顺利运转,卷起阵阵狂风。
“疯了,都疯了……本命师刀都交出去,若压不住这阵眼,咱们一身道行,都得随师刀碎个干净了!”
有个老道被阵法的气流吹得说话间嘴里直灌风,两个原本凹陷的脸颊也被吹得鼓鼓的。
“只是损了道行,又丢不了命……怕什么?”
三真道人胡须乱飞,咬着牙道:“何况人死,尚能轮回,而这满山的精怪死后,结成这怨灵萤海,再也没有来生了,今日若我等袖手旁观,漠视这一山的碑,一山的命,来日,你我即便道行在身,也不必再说什么除魔卫道了,我看还是上清紫霄宫的门规好,只除恶,不求同,我想,众生应该是平等的,凡人是众生,万物亦众生!”
僧道们用尽力气,强行控制着法器深扎阵眼之中,此时,积玉连滚带爬地跑到程净竹身边,却见他抬起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手指在空中描画出一道印,那印充斥着他的血光,符纹闪烁。
“这是明光印,此印是我们父子之间的秘密,若有一日,你找不到父亲,便画此印,天上地下,父亲……必定接你回家。”
“您说过,上有九霄,下有四海,天上天下都是那么的大,父亲……真的可以接我回家吗?”
“明光印刻在父亲的神识之中,无论你在哪里,哪怕你不画印,你若神魂有损,父亲也会知道。”
耳边有些模糊的声音交织。
程净竹没有在乎这些旧音,他眼睑浸血,根本看不见那印,只凭气流的涌动,指尖一动,那印被他推了出去。
玉峰之上,惠山元君根本没有看到这一幕,名唤薄舟的男人实在是太虚弱了,没有那把短匕在他体内作为支撑,他跪倒下去,惠山元君俯身及时抓住他:“你疯了吗?那是你的本命法器,你……”
薄舟缓缓抬起眼皮,看向她。
“是我睡了太久,错过许多。”
薄舟说道:“记得吗?你曾对我说过,神力非你之力,是九仪,是众生予你的责任。”
惠山元君眼睫轻动,神情一滞。
却是这一瞬,薄舟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他瞳孔一缩,眸光骤然一利,一手毫无预兆地抓向惠山元君的胸口,惠山元君与他咫尺,又乱心神,毫无防备地手了这一掌,被他一手破开胸口,血混合着淡淡金芒迸发而出,浸湿她的绀帔。
惠山元君瞳孔颤动,她后知后觉望向自己胸口,又抬起眼,她面前的这个人一副惨白的面容是那样扭曲,暗红的血光萦绕他的周身,他一笑,却是女子的情态,张口之际,声若黄鹂:“惠山元君,我不止一次好言相劝,只要你肯归附天衣,天衣复兴之后,你一样是高高在上,主宰一切杀伐的七杀星,我的火种也在时时刻刻地劝你,只要你肯,他身上的诅咒,我可以帮他解除,可你太倔,也太傲,你以为凭你之力,你可以解得了他的咒,也可以护得住你所谓的苍生……”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呢?”
男人转过脸,看向崖下众人,声音仍然充满女子的清脆:“你护着他们,可他们却并不领情,他们不明白你的苦心,也不懂得你的难处,这些愚昧低贱的凡人,到底哪一点值得你这样去护?”
股股黑气顺着惠山元君的胸膛涌入“薄舟”的掌心,他回过头,再度看向惠山元君:“真可惜啊……你贵为上界绝无仅有的七杀星,却偏偏爱上这样一个天衣与凡人杂生的孽种,你虽不肯为我所用,宁死也要坚守你所谓的神道,可你的欲却还是替我滋养了这颗火种……”
“薄舟”的掌心已经吸收尽那些黑气,却还是往里探,猛地一把攥住了惠山元君那颗神的心脏,他轻声笑:“都说我天衣神族不配为神,九仪再造三界,将你们这些低贱的凡人渡成所谓的神,说你们强大,你们无私,你们为众生……可自今日起,天下妖类都会以岐山群碑为鉴,而天下凡人也都会知道,所谓神无私欲,根本就是一个笑话,你惠山元君……便是一个无用之神。”
“薄舟”睨着她,神情轻蔑又厌恶。
他的手在她的胸膛里用力攥住那颗神心,惠山元君口中涌出血来,满手温热的血却令他神情几经扭曲,那样一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颈侧的青筋鼓得像是要挣破皮肤,他像如梦初醒般,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望着她破损的胸膛,但他口中却发出那少女冷戾的声音:“失了本命法器,你已油尽灯枯,还挣扎什么呢?你这具残缺低贱的躯体还能够为我所用,是你最后的荣幸。”
“残缺低贱的……躯体。”
他又重复这句话,却是他本来的声音,他的神情短暂恢复原本的样子,满额的冷汗直冒,他用尽力气地控制着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攥住她神心的指节:“那也是我的身体……你滚出去,滚出去……”
他额头青筋鼓动,用尽全力终于将手从惠山元君的胸口拿了出来,满手的血混合金色的流光,从他瘦削的指节滴滴滑落,他眼眶骤红,颤声:“阿叶,对不起,对不起……”
惠山元君神心受损,又被生生剥出火种,她连他说了什么都听不清,浑身神力冲撞得她剧痛无边。
“孽种,你不是很爱她吗?我捏碎她的神心,正好让她和你一起死……”他口中再度发出少女天真又残忍的声音,他的手再度不受控地抓向她胸前的破口,又生生止住,他的脸变得狰狞,撑得涨红。
他忽然仰首,插于阵眼的血红短匕飞回峰上,化为数道利刃,骤然刺穿他身上的每一处关节。
短匕随之碎裂消散。
温热的血液迸溅在惠山元君的脸上,她猛然一顿,勉强抬起眼睛,模糊中,她看到眼前的这个人,她愣愣地唤:“薄舟……”
薄舟口中涌出血来,他的神情却是那么的锐利。
倒下去,惠山元君本能地抱住他。
此时,空中滚滚金雷轰然坠下,连破结界,击碎金阵,一片连绵的脆声之中,紫府归一,诛妖伏鬼,玄枢寂元全都化为乌有,天边雷声起伏,大雨倾泻而下,濯洗整个岐山。
众人抬首,只见那片金芒耀耀的雷云之中,一人立于云端,他衣缀祥云,身上游龙栩栩,戴珠冕,身形修峻,威仪万方。
程净竹眼睑血红,他什么也看不清,但听金雷,又闻鹤鸣,风雨潇潇,他垂下眼帘,用尽最后的力气结出印来,身化轻烟,缕缕落入赤金香炉之中。
积玉连忙将那香炉捧到怀里。
“小神……”
惠山元君神情木然,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薄舟,俯身敬拜。
底下僧道们俱是一惊,他们连忙跪地,连声大拜天帝。
天帝在云中下视,目光匆匆在底下那些人影之中徘徊许久,最终,凝在积玉怀中的那只赤金香炉上。
疾风吹动他青黑的胡须,目光倏尔落在玉峰上那惠山元君的身上:“惠山元君,谁准你擅用玄枢寂元阵?你想欺瞒朕什么?”
天帝眉目威严,声音响彻四方,威压层层压下,惠山元君一瞬气血上涌,吐出血来,她强忍浑身剧痛,嘶哑着嗓音:“天帝陛下,小神有罪……但小神无意伤害殿下。”
天帝威压降在惠山元君身上的刹那,他便立即觉出端倪:“你难道以为,你的罪,仅是你伤我儿之罪?惠山元君,告诉朕,你的神力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消散的?”
“因为他?”
天帝在云端睨着她怀中那个浑身浴血的人:“他是个天衣人?”
惠山元君缓缓仰起脸,风雨如晦,阴沉的天色之中,天帝所处的那片云却金霞灿灿,像征着上界威严的金雷不断地穿梭闪烁在层云之间,她望着天帝,道:“他并不算是一个纯粹的天衣人,他的身体里还有一半凡人的血,所以,他生来就背负着天衣人的诅咒。”
“你为给他解咒,为他续命,所以用了共生之法。”
天帝一副笃定的口吻,威严质问:“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七杀星,是我上界唯一的战神,你的神力关乎着整个凡间军队的安危?”
“小神知罪。”
惠山元君说道:“小神也并没有妄想一直欺瞒天帝陛下,可是,天帝陛下……小神有惑,这惑在小神心中已久,今日,终于可以问一问陛下。”
天帝垂眸:“你有何惑?”
惠山元君看向怀中的薄舟,说:“小神不明白,为什么小神爱一个人,就要神力消散,是因为他是天衣人吗?可昔年九仪娘娘不也爱上了天衣圣子?为什么娘娘可以,小神却不行……”
“你竟以为,你神力消散是因为爱?”
天帝缓缓摇头,他看向惠山元君:“爱,本没有错,我上界并无天规戒律一定要神断情绝爱,九仪娘娘爱天衣圣子没有错,你爱上这个天衣人也没有错,爱会生欲,而人的七情六欲,神也有,若神没有七情六欲,那便离人太远,又谈何爱世人?但爱生欲,可以生万般的欲,有人因爱而得勇气,有人因爱而得安宁,有人因爱而知责任……”
“惠山元君,你的爱却生出私欲,为他解咒,你不惜动用共生之法,你这一念起时,可有想过你的神力会有损,而人间诸国军中都会因你的私欲而受妖祸侵袭?”
不是……因为爱吗?
是因为她有了私欲?惠山元君怔怔地望着云端之上的天帝,片刻,她道:“小神自知有罪,所以才想要弥补,小神知道,天衣人卷土重来,必然祸乱人间,若无小神神力威慑,人间必定战火四起,小神身为七杀星,并非不敢承担自己的罪责,而是若小神先陨,而天衣人成势,人间战火难止,小神万死难赎!”
所以,她才一定要一只冬螓来弥补她日渐消散的本源,疏通她淤滞的神窍。
她早已神丹破损,所以才要一颗清元金丹来暂时代替神丹,减缓神力的消散。
“诚如你所言,七杀星难得,”天帝在云端道,“惠山元君,你可知古来将星无数,为何唯有你飞升为七杀星,成为上界唯一的战神?”
惠山元君摇头:“小神不知。”
“六千年来,人间枭雄何其多,他们的杀伐之气未必不比你凛冽,可七杀星最重要的却并非是杀伐之气,你身为女子之身,感故国多灾多难,女扮男装科举入仕,立下宏愿,一生为国,哪怕再不能堂堂正正做个女子,你做的是文官,但却不忘勤修武道,以备杀贼,纵你一人之力,却终究难挽大厦之将倾,故国颓势已定,而你死守一城,不退,不惧,直到君王死,国都破,你仍不降,强求外敌使者立誓善待百姓,不杀一人,才悬梁堂上,殉国而死……到你死,也没有人知道你本是个女子。”
天帝寥寥数语,谈及惠山元君的过去,她眸光微动,沉默不语。
“你成七杀星,并非是因为你的杀伐之气,而是因为你有一颗仁心,你的仁心,便是你的勇气,是你为国为家,为求正道的勇气,你悟了道,道才渡了你,可成为神仙,神仍有七情六欲,既有七情六欲,便难保心不会变,神若有私,有恨,有偏,即为不悟,从悟到不悟,神力便会消散,从此神殒。”
“你的爱没有错,错的是你的私,你的执,你的偏,是你造成了军中妖祸的恶果,你说你想要弥补你的罪,可你却令一山精怪都化为怨灵碑,这些怨灵碑,才是你最大的罪。”
天帝说道。
惠山元君闭了闭眼,眼泪无声落下。
“阿叶。”
怀中,虚弱的声音落来。
惠山元君一下睁开眼,她看向薄舟,他半睁着眼,勉强抬起手想要触摸她的脸,可他看到自己残缺的手指,又顿住了。
“还记得吗阿叶?我曾第一次见你,你的金弓落在枫山下,我在那里等了你七年,终于等到你来,你已经有了新的弓,可却还是收下了我还你的弓……”
薄舟的声音很轻:“我那时跟着你,是因为你是神,我想知道神有没有什么办法助我摆脱诅咒,我真的很恨我为什么是个天衣人,我恨我的父母为什么要在一起,为什么要生下我,让我生来残缺,让我受困诅咒……你说过,神不能掌控凡人的命运,天道也不可以,可天衣人却偏偏用诅咒掌控了我的命,我必须做天衣人的傀儡,做他们的奴隶,被他们厌恶,被他们利用……可我不愿,我要我的命只属于我自己……阿叶,对我来说,你便是一个最好的神仙,哪怕你后来发现我是一个天衣混血,你却没有杀我,你看到了我的苦难。”
薄舟望着她,说:“我妄想摆脱我这破烂的命运,走遍天下,试遍万法,都不得解,那时你看着我,可有觉得我自不量力,十分可笑?”
“没有,一刻也没有……”
惠山元君摇头。
薄舟笑了笑:“是,你没有,你用你神的仁慈来怜悯我,甚至,你爱我,这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
“我还记得,你有一次下界除妖,那时我跟着你,途径蓬山见那里大旱,地裂千里,死人无数,你说气象是天道的变幻,并不能由神掌控,但神有施云布雨之能,你未向上界请示便私自布雨,我问你,蓬山附近便是你的故乡,你为何不给那里多下一些雨?你却给我讲了个《续黄粱》的故事,故事中的贪官扶助亲故,除尽异己,视朝廷如其一家,终碎美梦,万劫不复,你说雨多一下些并不一定是好事,无雨成旱,雨多成洪,而你身为神仙,天下四海皆如故土,你不能偏,也不能私,若我早知我害你如此,我……宁愿一死。”
惠山元君指节紧握起来。
薄舟说了太多话,气力不够,声音更轻:“阿叶,别怕,做错了事,就去承担。”
惠山元君浑身一颤。
薄舟已经没有声息了,那双眼睛却始终望着她。
如梦初醒般,惠山元君终于明白过来,她真的……仅仅只是因为想要弥补她所犯下的罪才走到今日这一步的么?
不,并不全是。
她心中有惧。
滋养那颗火种的,正是她的惧。
她成神两千年,掌杀伐日久,乍遇神力消散,她心中便生出了惧,她害怕自己力量的消失,怕自己千年功业毁于一旦。
“天帝陛下,小神……错了。”
惠山元君泪如雨落,她伏下身,抱紧薄舟,浑身金芒如缕,四散而开,众僧道们只见那些金芒所落之处,草木渐生,而如萤的怨灵受金光所照,化成一道道莹白的影子,那些影子落于碑下,生根发芽。
“小神罪业难赎,愿以此身所有神力还复岐山生机,从此神魂永锢岐山,以我之魄,养护一山生灵。”
惠山元君声音犹在,她的身影却与怀中人一道,化于无形。
赤金香炉中,阿姮跪坐在程净竹身边。
他自进到这香炉中来,便已不省人事,他几乎浑身都是血,身上的宝珠碎了大半,连银尾法绳上的珠饰也全部损毁。
阿姮触摸他颈间金色的裂纹,却被灼得手指头都破了。
“小神仙……”
阿姮捧起他的脸,却发现他身上的温度竟然那么的冷,冷得不像是一个人类。
可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俯身抱住他,又意识到自己不是人类,身上也很冷,并不能给他一点温暖,但阿姮还是抱住他,脸颊贴着他的脸颊。
傀儡术……
对,还有傀儡术!
阿姮一下起身,结印施术,躺在她面前的少年顿时在一阵烟雾中化成了一个布娃娃。
哪怕成了布娃娃,他身上也还是遍布着金色的裂纹。
漂亮的珠饰不剩什么了,衣衫也都是血。
阿姮将娃娃拿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