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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 第五卷 神本无相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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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第90章“小神仙……是你吗?”……

    云山浑然一碧,诸峰峭拔相顾若牡丹拢瓣,天光朗朗而照,朦胧的湿雾渐散,露出群峰之间的一座小城。

    此城名为绿牡丹,处在乌鹊国湿润多雨的最南端。

    谷雨还未至,城中海棠,杜鹃灿烂如锦,香风阵阵,今日竟然无雨,丽日当空,集市上游人如织,人声鼎沸。

    各类摊子在道路两旁鳞次栉比,五谷杂粮,鸡鸭鱼鹅,时令蔬果,日用器皿,无所不有,挑担子的银匠边走边喊,一有妇人回顾,他便立即停下来,摊开担子里一应首饰,任凭客人挑选,若客人不满意,他也能立即画出新的样式来,耐心依照客人喜好现打。

    日光早将晨间湿润的雾气烤干,热食摊上的热烟却始终连绵不绝地笼罩整个集市,春风依旧料峭,风中却总混合着食物热腾腾的香气。

    银匠在道旁蹲了许久,终于打好一支银蜻蜓,他笑吟吟地将簪子递给主顾,那妇人却犹豫片刻,又说不要,转身走了。

    银匠擦了把满头的热汗,手指拨弄一下蜻蜓翅,纤薄的银翅颤颤如舞,他纳闷地嘟囔了声:“这不是挺好看的么?”

    忽然间,轻缓的步履临近,定在他的担子前。

    银匠余光瞥见那双绣着金线水鸟纹的月白绣鞋,他的目光不禁顺着轻垂于鞋面的裙角往上,少女纤腰秀项,乌鬓云鬟,发上别无他饰,唯一根焦簪不知因何而缀如簇红山茶,娇艳欲滴,一身深红的纱衣似雾层叠,内里衣襟莹白如雪,银亮的法绳收束她的腰身,寸寸银鳞间垂落的珠饰在日光下泛出点点清光。

    银匠根本无法忽视她怀中抱着的那个布娃娃,上好的银色丝绵真如发丝一般,由红绳挽起发髻,两颗剔透莹澈的宝石是它的眼睛,红色的锦缎裁作华美的锦衣,一串莹洁的宝珠点缀于它的襟前,漂亮得几乎令人移不开眼,银匠从前碰上好时候,也给富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打过首饰,他自认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可他却从未见过如此瑰丽的宝珠。

    少女眼帘微垂,似乎在看他手中那支银蜻蜓:“是挺好看的。”

    她娉娉而立,神情意致光艳殊绝,湿润的春风吹动她雾一般的朱红衣袖,银匠呆呆地看着她摘下腰间一只陈旧的,像是多少块破布胡乱拼凑而成的荷包,从中取出银粒,碎银子如雨般滴答在他的担子上,银匠一下回过神来,连忙将银蜻蜓双手奉上,结结巴巴道:“多,多谢姑娘!”

    阿姮接过来随手簪入发髻,她转身经过一个汤面摊,在那摊子旁的水缸前稍停,水面映出她发间颤动的银蜻蜓,她一笑,眼波盈盈。

    银匠遥遥望着那少女渐远的背影,他好不容易回过神,低头忙将担子上的钱捡起,这半天总算没白忙活,他转过脸去,见旁边摊子上是热腾腾的糖糕,他笑容满面地掏了几个钱来:“来两个糖糕,不……六个,六个吧!”

    三个给女儿,三个给妻子。

    集市深处,还有些卖文房书籍,胭脂水粉,香料布匹的,阿姮兴致颇浓的这里挑挑,那里看看,浑不在乎街上游人不分男女,皆向她频频侧目。

    阿姮经过好几家布匹摊子,渐有些失望,这绿牡丹城什么都好,只可惜没有她喜欢的布料。

    阿姮转身欲走,湿冷的春风吹来,一时间海棠、紫荆纷纷如雨,香气萦人,一张绣帕被风卷来,落在她的脚边。

    阿姮俯身捡起帕子,顿时眼前一亮。

    这帕子质地莹洁,光润无瑕,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好布料。

    此时,有人快步来到她面前,那片青色的裙角带起一阵风拂过地上残花,阿姮抬起脸,只见面前妇人约二三十岁,椎髻布衣,形容朴素,阿姮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这是你的帕子?”

    妇人轻轻作揖,又笑着接过:“正是,多谢姑娘了。”

    阿姮见她转身走向道旁的摊子,发现她竟也是个卖布的,阿姮走过去,目光扫过那摊子上的各色布匹:“怎么不见你这帕子用的布料?”

    “姑娘想买这种布料?”

    妇人闻言,目光从阿姮明艳的脸庞落到她怀中的布娃娃,笑吟吟道:“呀,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布娃娃,不知姑娘买布做什么用?若是做条帕子,我还有些剩余,可若是做旁的,只怕便是不够用的了……”

    阿姮拧起眉头。

    她才不要什么帕子。

    “我要给我的布娃娃做新衣裳,你真的没有多余的布料了吗?”

    妇人摇头:“此布名为霞光缎,乃是这绿牡丹城陈家布坊独门的手艺,我小本生意,哪有那么多的存货呢?”

    “陈家布坊在哪儿?”

    阿姮问道。

    “那布坊不在城内,在西边城郊,”妇人见阿姮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便又说道,“不过姑娘,即便你找到布坊去,也是买不到的。”

    “为什么?”

    阿姮回头看向她。

    “陈老爷今日娶妻,咱们这儿光流水席便要连开一月,只有等喜事过去,布坊才会再开张。”

    妇人说道。

    “是吗?”

    阿姮转身,几片飞花匆匆与她衣摆相擦而过:“那我这便去吃杯喜酒好了。”

    天色渐渐昏黄。

    阿姮出了城,经过一片连绵的田野,融化的夕阳在天边染成弥漫的霞,在水田里投下波光粼粼的影,如今正是春耕时节,天色将晚而田间农人依旧躬身忙碌,他们要在暮色彻底降临之前种下全部的秧苗。

    秧苗青青,在他们手下整齐如诗行。

    夜幕降临,四方暝晦,阿姮遥遥一望,四周乃是一片平缓的山坳,此时山中冷雾幽幽,那高门大宅孤身矗立于偌大的山坳之间,四周茫茫,竟渺无他踪。

    阿姮走近,站定在布坊大门前,她抬起脸,大门两边的红绢灯笼斜斜映照着匾额,那匾额却积灰甚重,此时分明寒风凛冽,竟吹不落那匾上一分灰尘。

    阿姮心中顿生疑窦。

    她立即走上石阶,却见那大门缝隙中涌出缕缕白烟,无比阴冷的风迎面而来,一只灯笼被这风卷过,灼破红绢,落来她的脚边。

    阿姮瞥一眼那团燃烧的烈火,她再度看向布坊大门。

    办喜宴的地方,竟然一点声响也没有。

    她走近,用力一推,大门纹丝不动,似乎是从里面被锁上了,此时门缝中一寸冷冽的光划过她的眼皮,阿姮不禁俯身向门缝中看去——

    偌大的院中竟无一分烛火,唯有月光穿过重重竹竿上晾晒的染布之间的缝隙,向那四四方方的巨大染池中撒下冰冷的光辉。

    染池中似乎堆积着乱布,池中的水漫出来,无声淌过一桌桌宴席之下,月光所照,席上金瓯玉碗,光映如霞。

    阿姮目光缓缓移过,席上竟无一宾客。

    她忽然听见一阵隐秘的,微弱的“嚓嚓”之声,她循声而望,目光越过一桌宴席之下,恰逢长长的染布被风吹起,顷刻露出一道鲜红的背影。

    正是这一刹那,那影子回过头来,素白细长的手中赫然攥着一支金簪,浓烈的血液顺着簪身滴落,寒光闪过阿姮的眼,那金簪瞬息飞来,穿过门缝,阿姮立即抬手,金簪穿透她手中的东西,阿姮侧身翻掌打出红云烈焰,大门顿时轰然粉碎。

    她望向门内,染布如幔,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凛寒的月光断断续续落在那影子鲜红的裙摆,映出一片金线钩织而成的莲花祥云纹,那分明是一副女子的身形,阴冷的月华之下,女子凤冠霞帔,红妆艳绝,可她那双眼却长满了漆黑的翳,根本不见眼白。

    女子似乎也想看清阿姮,金簪不知何时又回到她手中,锋利的簪尾划过她的眼,眼翳被割开,她的眼睑浸满了血,她却清晰地看向那空荡荡的大门外,茫茫白雾幽幽浮动着,那红衣少女怀中抱着个极漂亮的布娃娃,一副白皙的面容被檐外红绢灯笼的光影映出几分胭脂般的颜色,少女面露笑容,秋波流慧:“我想我贸然上门讨喜酒喝,总归是有些冒失的,所以特备薄礼相送……只不过再是薄礼,你也没必要如此糟蹋吧……新嫁娘?”

    “喜酒?”女子浑浊的目光缓缓掠过地上散架的锦盒,四分五裂的瓷片,以及一地乱糟糟的胭脂水粉,她再度凝视那少女,鲜红的唇忽然微微扬起,“那便进来喝一杯吧?远客。”

    她朝阿姮招招手,竹竿上的染布立即趁风而起,朝阿姮飞去,阿姮抬手施法,红云烈焰顷刻烧穿染布,她脚尖轻踏火光飞身跃起,又是数丈白绫笼盖而来,她伸手之际,万木春在她手中凝聚成形,锋锐的枝尖划过数道白绫,裂帛之声不绝于耳,红云缠裹金电荡开一片气流,金红两色几乎将这偌大的院子照得通明。

    明光所照,满席金瓯玉碗顷刻化为乌有,珍馐尽成蜥蜴毒蛇。

    “喂,这算什么待客之道?我可不爱吃这些。”

    阿姮露出嫌弃的神情,转过脸,此时她方才看清那巨大的染池中根本不是什么布料,而是一具具堆积的尸体,染池里的血水漫出来,浸透着每一寸砖缝。

    而那女子脚边亦有一具死尸,那尸体身着鲜红喜袍,整个胸膛像是被细长尖锐的东西反复地扎,反复地扎,扎得血肉模糊,甚至凹陷成一个血洞。

    阿姮看向满地碎裂的白绫,微弱的紫火闪烁其间,她抬起脸,眉毛一挑:“你是天衣混血?”

    女子却像是被她刺激,艳妆遮不住她那张脸顷刻的狰狞,她整个人朝阿姮飞扑而来,阴风吹起满地碎布,又化数丈白绫缠向阿姮颈项。

    阿姮却纹丝不动,顷刻间,女子对上她的双眼,只见原本漆黑的眼瞳竟然显出诡异的暗红,一阵冷风呼啸而来,竟如千刀万刃般刮破女子的皮肉,撕裂白绫。

    女子似乎一愣,转而却更加疯狂地扑向阿姮,一时间,竹竿倾倒,染布坠地,桌塌椅碎,整个院子几经摧折,不成样子。

    红雾擦过女子侧脸,剧烈的气流拂落她头上凤冠,顿时满头乌黑的发丝垂落,她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廊柱,倒在地上。

    她想要起身,却感觉到一阵凛寒透骨的风压着她,穿过她的血肉骨髓,将她死死钉在地上,她用尽力气,每一寸青筋都在惨白单薄的皮肤下隆起,却始终无法挣脱这种诡秘的束缚。

    阿姮走近,以万木春焦黑的枝尖抵住女子的咽喉。

    “你杀不死我……”

    女子睁大双眼,之前方才撕开的眼翳此刻又重新长满她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清,却自顾自地笑:“你根本杀不死我!”

    冷白的月辉下,没有凤冠流苏遮掩,更展露女子一副冶容秀骨,阿姮垂眸睨她:“你得意什么?身为天衣混血,死不了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吗?”

    她轻飘飘一句话,却重重碾碎女子脸上所有的笑容。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女子眼中满是漆黑的翳,她的神情陡然狰狞,眼睑中积蓄的血液滑下惨白的面颊:“难道我想要这样的身份?难道我想做一个生来便被诅咒的孽种?你也知道吧……像我这样的孽种……死不了才是最大的折磨!哈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笑得张狂,血泪淋漓:“可他不懂,这些该死的凡人不懂……他们都以为长生不死便是这世上最大的欢乐……”

    阿姮闻言,侧过脸扫了一眼不远处那具身披喜服,面目全非的死尸,他全身上下都被金簪扎成筛子,早已不像个人样了。

    “他们威胁我,利用我,想挖我的神窍却怎么也杀不死我,”女子垂眉,鬓边浅发拂过她瘦削的脸颊,她忽然又变得轻声细语,“他们让他来骗我……骗我说我可以做个正常人,骗我说,我可以得到爱……”

    她抬起脸,声音陡然尖利:“可是他强迫我!强迫我这个孽种生下来一个小孽种!他们以为我的孩子就算不能继承我的神窍,他的心脏也应该能成全他们对长生的全部妄想!蠢货,都是蠢货!一个备受诅咒的孽种所生下来的孩子,唯一不变的,便是继承身为孽种的诅咒!”

    “一百年了,我好不容易才将他们这些人凑在这一桌喜宴上,你知道我有多爽快吗……”女子笑个不停,微微侧过脸,循着阿姮的方向,“怎么?你怜悯他们吗?”

    “原来是前世的恶果。”

    阿姮看了一眼染池里堆积的死尸,与其说这是一场婚宴,不如说,是这天衣混血为自己准备的狂欢:“他们前世竟有这样的恶行,怎么阴司却没有惩治?竟还让他们今生好好做了人?”

    “阴司?”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哈哈……我是天衣孽种,身负紫目神窍,身处轮回之外,他们这些人对我的所有恶行,又怎会出现在阴司的账本上呢?这世上任何凡人欺我,辱我,皆不会遭受所谓报应!”

    她的脸上有怨毒,有痛苦,但很快,她又平静得不像话:“赤戎封印之下的同族都以为这个人间是那么的好,可是我却想……我却想……”

    “倒不如在赤戎神山下的炼狱里,早早成为你的食物。”

    阿姮握着万木春的手一紧,眼瞳震颤,她声音阴冷下来:“你知道我是谁?”

    “你曾是天衣神族最大的希望,神王谕令,所有天衣人,包括我们这样的孽种……都知道你的存在,我虽不曾见过你,可是,阿姮姑娘,你知道吗?你身上……有他们的血味。”

    女子鲜红的唇含着讥讽的笑。

    他们的……血味。

    几乎是顷刻间,昏暗的石壁,巨大的丹炉,尖锐的惨叫一一在阿姮眼前复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没由来的狂跳。

    “你如今真是太像一个人类了……”

    女子说道:“可为什么呢?你不是妖吗?你明明曾因天衣火种而拥有过那样巨大的力量,你还因此而获得了让这个世间重归混沌的能力……可你竟然主动戴上神给你的枷锁……阿姮姑娘,你真傻!”

    她语气越发激烈:“拥有那样的力量多好啊……你可以掌控一切,你可以轻易地断人生死,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再轻易伤害你!你却把自己从一个强者变成弱者!你戴上他们给的枷锁,等同于丢弃你本应该有的自由!你知不知道到底什么是自由……”

    “天衣人给你自由了吗?”

    阿姮俯身,盯住她。

    女子神情骤然一僵,脸颊的肌肉轻微地颤动,像被人一把扼住了喉咙。

    “我凭什么相信他们所谓的真正自由?”

    阿姮说道:“以绝对的力量居高临下主宰万物,践踏一切生命,剥夺一切尊严,要天地万物以你的意志为意志,以你的好恶而生死……这不是自由,是被粉饰的欲望。”

    女子无言,阿姮却顷刻察觉背后炁的波动,她反手一把捉住那根朝她后心袭来的金簪,幽冷的光线之下,金簪上未干的血迹沾了阿姮满手。

    白烟浮动,那女子忽然暴起,白绫缠住阿姮的脖颈猛然一拽,阿姮冷着脸,万木春的枝尖倏尔用力刺入女子胸腔。

    鲜血迸溅,轻微的机窍转动之声隐约从血肉深处传来。

    阿姮抬起眼帘,撞见女子那张越发雪白的脸,说不清是妒恨还是羡慕,她满口是血,竟然轻声笑:“我的孩子像他父亲,没有继承神窍,但当我看到他眼睛里的翳病,我知道,他也逃不开这种刻在血脉里的诅咒……像他那样的小孩,注定活着的每一日都会与我一样痛苦,他无法做一个正常人,这个世上不会有人爱他,所以,我那时候就像这样……”

    白绫紧紧缠住阿姮的脖颈,自她胸腔里浮出的细碎紫火映照她癫狂的神情:“像这样一点,一点地把他勒死了!可笑的是……那个时候,我的神窍终于能化出本命法器,可这法器……却偏偏……偏偏是这根白绫……我也想用它勒死我自己,可是不行,不行啊……”

    她忽然一把攥住阿姮的手:“你可以杀死我吗?你杀了我吧?好不好?”

    万木春的枝尖因女子忽然的举动而更深入她的胸腔,刺穿血肉的剧痛令她浑身颤抖,可那副神窍却始终完好地在她体内运转,她变得更加疯狂,她的指甲在阿姮手背上挠出血痕。

    她语无伦次,一会儿说,阿姮姑娘,救救我。

    一会儿说,求求你,杀了我。

    “我的血肉……我的一切也都可以为你所用!好不好……好不好?”

    她漆黑的眼翳里流出血来。

    阿姮却因她的这些话而不受控地想起从前深渊之下那座长年不熄的巨大丹炉,她想起那些哀求,那些哭喊,那许多被她旁观过的痛苦,被她吞噬的生命。

    阿姮满脑子都是眼前这女人所说的那句话。

    她的身上……有那些人的血味。

    阿姮心绪陡然大乱,难以抑制地干呕起来。

    此时,夜风仿佛被她凌乱的心绪触碰,更加凛寒地涌来,她握着万木春的手难以抑制地发抖,胸中如同针刺,下意识要抽回枝尖的刹那,那女子却用一双手紧紧抓住她,鲜红的指甲更深地嵌入她手背皮肤,鲜红的血珠顿时顺着指节滑过万木春,滴落女子胸口的血洞,狂风大作,卷起阿姮颈项间的白绫,她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阿姮沾着血迹的眼皮微颤。

    女子胸口的血洞里不断响起碎裂之声,她浑身剧烈的颤动,但她却忽然觉得有什么晃了她的眼,她的视线恢复清晰的刹那,她猝不及防看见朗朗月辉之下,面前这个乌发红眸的少女。

    眼翳……

    她的眼翳竟然消失了!

    “诅咒……”女子睁大一双眼睛,一张脸扭曲极了,又是痛苦又是震惊,嘴唇颤抖着,“我的诅咒……解了?”

    胸腔里的紫目神窍尽碎,她的神情顷刻定格,那像是欣喜,是她对终于可以死去的欣喜,却又好像不甘,不甘自己终于摆脱诅咒却只能去死。

    阿姮撤回万木春,却见女子胸腔中细碎的紫火融入她的血肉,紧接着,那副破碎的神窍,竟然在她胸腔里化成一颗血红的心脏。

    阿姮满眼惊谔。

    四周白烟忽浓,偌大的布坊,满地的死尸顷刻化为乌有,阿姮环视四方,只见冷雾茫茫,枯草连天,荒坟百座。

    夜幕浓昏,寒鸦声声,更衬此地荒凉死寂。

    忽然间,阿姮听到一阵踩过衰草枯枝的步履声,她一下回过头,只见夜色之下,风烟之中,那椎髻布裙的妇人正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她。

    那正是阿姮在集市上见过的卖布妇人。

    “是你吧?”阿姮转过身来,手中的万木春还在滴血,却不知为何微微震颤,她一双暗红的眼盯住那妇人,“是你引我来的,为什么?”

    那妇人走近,目光越过阿姮,看向地上那具女子尸体:“她百年前被人所欺,一副残缺的紫目神窍却因此而催生出本命法器,她费尽心思将他们找到,那夜喜宴上她大开杀戒,无论是罪有应得的,还是无辜的,凡是前来赴宴的,全都被她杀了个干净,但她也疯了,她从此沉浸在那夜的杀戮中,久久盘踞于此,在她自己编织的幻境中一次又一次地报仇。”

    “你到底是谁?”

    阿姮质问。

    妇人平平无奇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张口声音却变了:“你不认得我吗?我可是你的……表姐啊。”

    阿姮神情一滞,这声音……

    这一瞬,浓烈的风雾擦过妇人衣摆,她顷刻间竟然换了副面容身形,只见她螺髻庄严,娥眉秀曼,意致犹如清霜凛雪,又因她含笑的神情而有几分春风细雨般的柔和。

    “你是……万木春?不对,”阿姮不会错认这声音又反应过来那声意味不明的“表姐”,她神情几经变幻,“……你是九仪?”

    原来,一直以来存在于万木春中的那道声音属于九仪。

    阿姮瞥一眼手中的万木春,冷笑起来:“枉我还以为万木春真成精了,你堂堂天地之母,竟也有如此闲心戏耍我这个妖邪?”

    “表妹这是哪里话。”

    九仪面带微笑:“我可从没承认我是万木春,只是你那样以为,我便也没有多加解释罢了,这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是吗?”

    “那什么才重要?”

    阿姮神情十分不善。

    九仪侧过脸,看向荒草地里那天衣混血女子的尸体,说道:“将她埋了比较重要,你方才被她触动,心绪大乱,引发些许的炁钻入你的真身化成了混沌之气,虽说只是一点点,既不能破坏神的精纯清气,又不能将妖怪打回原形,但如今所有的妖都因你而成了惊弓之鸟,这么一点点风吹草动,足以触碰他们敏感的神经,你也不想一堆妖怪发现你的踪迹,追着你杀吧?虽说没人能取你性命,但这也算一种麻烦,不是吗?”

    阿姮一瞬随她目光望去。

    那女人已经死了,可阿姮没办法将目光从她胸口袒露出的血红心脏上挪开。

    是她的混沌之气吗?

    还是她的血呢?

    她又想起,万木春身为九仪的神器,蕴藏着天地之间无限的生机。

    也许三者都有,总之,她竟然解开了这个女人身上刻骨的诅咒,更令其神窍化为了血肉之心。

    “你当初明明想杀我。”

    山间冷风吹得荒草簌簌作响,阿姮忽然说道。

    曾在赤戎,那道铺天盖地的金网明明可以轻易将她粉碎。

    “我原本是要杀你,”九仪清霜般的眉眼间一片坦然,“你是天衣人的法宝,是他们造出来祸世的东西,我本该杀你,但你做了一件事。”

    阿姮闻言,对上她的目光。

    “万千杀机当前,正是危难之际,你却将那水鬼霖娘推开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九仪说道:“阿姮,你知不知道,即便是人,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自己的生死关头在乎别人的生死,那个时候,我便知道了一件事。”

    九仪望着她:“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件东西,你是活生生的生命。”

    阿姮怔住了。

    暝晦夜色下,树木浓昏,九仪周身散发的淡淡金光竟然使得这片荒坟也不那么阴森,她对阿姮说道:“何况,我与你本有一桩因果,我曾镇压天衣人之时,以万木春劈开混沌,而你……是被我的剑意送入神山之下的最后一缕混沌之气。”

    山风呼啸,阿姮许久才发出声音:“花草虫鱼,飞禽走兽皆是因你劈开混沌,分化清浊而异化成妖,所以我……也是因你才有机会开启灵智吗?”

    九仪轻轻颔首:“我触碰你,看清你我的这段因果,我便知道我不能杀你,一是因为你有你的意志,你的生命,二则是因为,我将这视作我与天衣神王的最后一个赌局,他以为,他可以掌控你,让你作为一件器物为他所用,但我觉得,你不会甘心。”

    “你看着我来到人间,你一言不发地注视我所有行止,”阿姮盯着她,“若我心甘情愿地走上一条他们所期望的道,你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是吗?”

    天上的神仙,地上的妖魔都万分不解,万木春怎么会成为她这样一个妖邪的所有物,但阿姮早就有所察觉,若她放纵自己嗜血的本能,若她沉沦于无尽的杀戮,万木春绝不会放过她。

    她曾经一直想要让万木春真正属于她,也是因为她早已察觉这份危险。

    “可你没有,不是吗?”

    九仪说道。

    阿姮垂下眼帘,好一会儿,说:“那是因为我足够幸运,来到这个世间,遇见的都是对我心存善意的人。”

    九仪闻言,却含笑摇头:“不,阿姮。”

    阿姮茫然地抬眸。

    “霖娘之怒,璇红之恨,谢女之喜,惠山元君之惧,孩童小山之嫉恶如仇……你经过他们的七情六欲便有许多的东西在你心中扎根,难道是那泥妖不够贪?是那吕献不够狠?还是那九尾狐妖不够恶?阿姮,你早已遇见过诸多恶意,只不过你从来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亦不曾被他们吸引,你眼中所见,只有这世间给你的每一分善意。”

    九仪说道:“记得我曾说过什么吗?本心,是比本能更重要的东西。”

    阿姮愣愣的。

    山风吹过她的脸颊,不知为何,竟然分毫不凛冽。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阿姮再度看向她。

    “自然可以。”

    九仪颔首。

    阿姮举目一望,视线越过枯草荒坟,昏黑的夜色下,远处的山阔连绵隐约:“你说,为什么在这个世上神的德行都是为了凡人,妖的修行也终会化成人形……为什么是人呢?连我……也这么想做人。”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阿姮很久了。

    “你在人间八十六载,还不明白吗?”九仪笑眼盈盈,“表妹。”

    “……”

    阿姮脸色顿时变得很臭:“做神仙别这么小气吧啦的。”

    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她怎么一直翻一直翻。

    九仪抱起双臂,山风吹着她的衣摆拂过草木,却化成淡薄的影穿丛而过:“人类的五感与动物不同,动物的五感很简单,只用来警惕天敌,捕杀猎物,但人类却不一样,人类出生之后的成长,并非一般意义上的身体和年纪的成长,人类听得懂父母身教,能理解对错,从孩童到成人,人类一直在凭借自己感知世界,产生各类情感,知道生命应该有意义,明白死亡又意味着什么,敬畏之心,是人类最大的本事。”

    “所谓开启灵智,实则是万物生灵借此有了一个拥有人性的机会,纵然人性之深邃,深不可测,难以度量,善与恶总在无休止的博弈,但只有人性中最光辉灿烂的部分才能创造真正的文明……这些,你能明白吗?”

    阿姮只听明白一些,但她并不想诚实地回答。

    九仪却笑着说道:“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凡人的生命短暂,所以他们拥有最敏锐的五感来体会生命中的一切苦乐,你可以慢慢来,这是白泽对你的祝福。”

    白泽。

    阿姮听到这个名字,好似针尖刺了一下她的耳心,她一下紧紧盯住九仪:“你是天地之母,连你……也不能让他死而复生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死而复生?人不能,神也不能,白泽当初在赤戎魂魄飞散,他是祥瑞化身,他的魂魄也是福泽,他要完全消散,至少还要一年。”

    九仪的目光忽然落在她的身侧,说道:“他一直在你身边,你却感觉不到吗?”

    “你说……什么?”

    阿姮声音一颤,她猛地望向自己身侧,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她转过脸:“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山间白雾若缕,九仪的身影竟然消失不见了。

    山风潇潇,树影婆娑,天边雷声隐隐,阿姮气急败坏,环视四周:“九仪!你出来!你把话说清楚!你出来!”

    雷声,风声齐作。

    哪有什么九仪,根本就像是阿姮的一瞬幻梦。

    阿姮在风中站了许久,天边流光冷冽,时不时照亮这片山野,她一声不吭地用万木春挖了大坑,将那天衣混血的尸体埋了进去。

    她忘记了哪里才是下山的路,抱着心爱的布娃娃,像个游魂一样往前走,腰间法绳缀挂的珠饰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清音敲击着她的耳膜,九仪的话不受控地在她的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一直在你身边,你却感觉不到吗?”

    这声音回荡在她的脑海,顷刻扎痛她的心脏。

    雷声轰隆,大雨忽至,浓烈的雨气铺天盖地,阿姮却听到一串脆响,她仰起脸,飞火流光闪烁冷冽的光影,照亮这山间最高最碧绿的一簇野芭蕉,硕大的芭蕉叶歪斜下来,遮过她的头顶,轻柔地拂开风雨。

    四周雨声沙沙,白雾融融。

    阿姮望着那片碧绿的芭蕉叶,眼眶骤红,风中,是她小心翼翼,生怕落空的声音:

    “小神仙……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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