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我便能从自己身上闻见腐烂的味道。
刺鼻,阴森,可怖。
那是尸体的味道。
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体温和心跳,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浑身上下都被恶臭流脓的腐肉包裹着,我擡手抚摸自己的脸,掌心落下密密麻麻的蛆。
奇怪的是,其他人看不见,也闻不见。
“小遇长得真可爱。”
“小遇皮肤好白呀。”
“小遇的眼睛太漂亮啦。”
大人们像对待普通小孩一样夸着我。
然而当我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只看得见一张血肉模糊的,辨不清面容的脸。
似被尖刀捅了无数下,眼球,鼻梁,舌头,争相融为一体,化作淌血的肉块。
年幼的我还没有学会撒谎,将自己看见的画面如实告知了时新立和齐雅,第一次,他们以为我是童言无忌,第二次,他们隐隐察觉出不对劲,第三次,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好像不太正常。
我确信,爸爸妈妈是爱我的。
他们会温柔地哄我入睡,喂我吃饭,教我写字,陪我玩耍,事事以我为先,无论何时都把我排在心中第一位,倾尽全力只为让我过上好生活。
可他们也会在发现我精神有问题后,露出惊恐的表情,重重地掐住我的肩膀,警告我不准发疯,不准胡言乱语,更不准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但我那时只是个孩子。
害怕,恐惧,困惑,我做不到将这些情绪完美地隐藏起来。
我会因为腐臭的血肉而呕吐不止,我会被蠕动的蛆虫吓到哭哑嗓子,我会下意识排斥抗拒旁人的接触,我会发疯般地刷洗自己的身体。
渐渐地,再也没人夸我可爱了。
大家开始用异样的眼神打量我。
我确信,爸爸妈妈是爱我的。
前提是,我的存在不能让他们丢脸。
时新立和齐雅急切地带我求医问药,逼我吃下一把又一把药片,在我的手背扎满无数针眼,把我绑在病床上一遍遍电击,然而当我睁开眼,仍然只能看见腐烂的自己。蛆虫顺着针管爬入吊瓶,化为液体再度回到我的身体里。
“求求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你是故意骗我们的对不对?”
“你为什么不能跟普通人一样呢?”
他们开始崩溃,绝望,夜夜抹着眼泪。
他们无法接受自己生出了一个治不好的疯孩子。
他们甚至怀疑我是装出来的,在故意博取关注。
每一天,他们每一天都在不断央求我,求我正常一点。
十五岁那年,趁他们睡着后,我在家里点燃了一把火。
早在记事起,我就已经想这么干了。
火光如同绚烂的烟花,灼人又美丽。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火焰中,微笑着等待它们爬满自己每一寸肌肤,把那些恶心的腐肉一一烧净抹除,可时新立和齐雅却拖着焦糊的身体拼命护住我,在濒死之际合力将我推出了家门。
瞧,爸爸妈妈果然是爱我的。
现在,他们也变成了尸体,我们终于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
后来我便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自由,安静,惬意。
再也没人在我耳边吵闹。
可渐渐地,我又觉得,这样似乎有点孤独。
太孤独了。
十六岁那年,我用石头砸死了一个醉汉。
我与他无冤无仇,只因我恰好路过了那个公园,而他恰好躺在那个长椅上。
只是,恰好而已。
反正周围没有人,也没有监控,有什么不杀的理由呢?
世上有在乎他的人吗?会有人在等他回家吗?
不关我的事。
石头一下接着一下砸烂了男人的脸。
血肉模糊。
烂得像我一样。
为何世上只有我一出生便是腐烂的尸体?
为何,偏偏只有我?
没有人回答我。
那我就自己去寻找答案,寻找同伴。
只要把大家都变成尸体,我一定就不会再孤独了。
十七岁那年,我用皮带勒死了一个中年女人。
假装崴了脚的无辜高中生,楚楚可怜地向路过的大人求助。
深夜人烟稀少,偶有人路过也都选择了无视我,只有善良的中年女人停下了自行车,弯腰查看我的脚。
我感激着,叹息着,将皮带温柔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是一个赶去上夜班补贴家用的孩子妈妈,比起对死亡的恐惧,她更害怕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孩子。多么令人动容的母爱。
但,不关我的事。
女人拼命挣扎,指甲刮破了我的胳膊。
于是,在她断气后,我剁下她的两只手,带回家放进了标本瓶里。
如同在养花,养植物。
而我养的,是腐烂的肉,破茧的蛆。
十八岁那年,我在午夜潜入了一对夫妇家里。
先是用枕头捂死了妻子,后又割开了丈夫的喉咙。
我坐在床边的躺椅上,盯着他们的尸体发了很久的呆。
他们看上去很恩爱,家里各处摆满了亲密动人的合影。
连两人的睡衣都是情侣款的。
哪怕鲜血即将流尽,丈夫也要靠过去紧紧抱住妻子。
就像在跟我炫耀似的。
好过分。
于是,我抄起斧头,将他们生生劈开。
接着,是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
我的杀人手法并不高明,可偏偏一次都没有暴露过。
大概是因为,我每次选择的目标都太过随机了。
没有关联,没有规律,没有理由。
可能是在街上偶然瞥见的路人,也可能是在网上随手翻到的陌生人。
竖起一根手指,漫无目的地摇晃,转圈,点击。
点到谁,就杀谁。
我不在乎他们的年龄与身份,只是非常单纯地,想把他们变成尸体而已。
有时是直接杀,有时是跟踪偷窥一段时间再杀,一切看心情。
二十二岁那年,我家隔壁搬来了一个新邻居。
这间公寓房间小,隔音差,唯一的优点是便宜,家里房子被烧毁后,我便一直住这里。除了偶尔外出杀人,其余时间我都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有时坐在窗口抽烟,有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那一整天隔壁都在进进出出地搬东西,发出一阵又一阵声响。
到了凌晨,声响变成了细细的啜泣。
孤独而又哀伤。
哭声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才结束。
究竟是遇见了什么样的伤心事,才会哭成这样呢?
我带着好奇,悄悄潜入了隔壁。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邻居小姐。
她孤零零地蜷缩在床上,许是刚刚才睡去,眼角还沾着泪滴。
房间里到处都乱糟糟的,包括她本人也一片凌乱,穿着皱巴巴的睡裙,被眼泪打湿的头发一缕一缕粘在脸上。
我静静站在床边,温柔抚去女孩脸上的泪痕。
然后,我拿起一个枕头,慢慢捂向她的口鼻。
虽然对邻居动手有很大风险会暴露自己,可她实在是太吵了。
会影响我睡眠的。
可女孩忽然擡手掐住了我的胳膊。
“骗子。”
她在睡梦中呢喃。
嗯?
为什么要骂我?
我皱皱眉,弯腰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才不是骗子。”
女孩没有再说话。
掐在我胳膊上的手慢慢变成了轻柔的握。
像在拥抱一个布娃娃般,她拉过我的胳膊搂在了怀里。
我有些发愣。
蛆虫钻出腐肉,缓缓蠕动到了女孩手背,探入她的衣袖里。
我下意识想要掀开她的睡裙揪出虫子,顿了顿,忍不住无声地笑起来。
怎么可以掀女孩子的裙子呢?
或许是心血来潮,或许是太过无聊,我忽然决定,等等再杀她。
一等就是三年。
期间我在她家安装了十几个隐形摄像头,把监控画面投到电视上,不分昼夜地同步播放着。从那以后,曾经发呆走神的时间全都用来了观察她。
她的名字叫宋星玓。
灼灼珠光,灿若星辰。
然而这位在人前漂亮干净的邻居小姐,却把她最私密的一面全部献给了我。
我知道她身上有几颗痣,知道她乳房上有胎记,知道她上厕所用几节纸,知道她喜欢穿白色的纱裙,知道她每天下班回家都会先脱内衣,知道她淋浴时会先洗头,知道她做爱时会流眼泪。
干净的,肮脏的,美好的,丑陋的。
我拥有她的每一面。
我隐匿在一墙之隔下,刻意避开了与她碰面。
她会用什么的眼神看我?她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吗?
她知道自己衣服下的躯体早已被我看光了吗?
她会讨厌我吗?
无数个夜晚,我都会直直站在宋星玓床头,期待着她睁开眼睛。
一旦她睁开眼,我会在与她四目相对之时,迅速拧断她的脖子。
那么纤细柔软的脖颈,就该爬满青紫的掐痕才更美丽。
可惜,她回回都睡得那般香甜。
真扫兴。
前一秒还独自蜷缩在床角哭到半夜,下一秒便交了个男友笑靥如花。
活人为何如此善变?
我日复一日地思考着该用什么方法杀掉她。
砸烂她的脸?剥了她的皮?
把她绑起来,一片一片割下她身上的肉?
她会痛得哭起来吧?
就像搬过来第一天那样,哭得脸上沾满泪痕,可怜又动人。
我再也无法忍耐,带着雀跃与憧憬,在公寓电梯里与她见了面。
那天,是七夕。
非常无聊的日子。
狭小的电梯里只有我和宋星玓两个人。
清醒而又鲜活的邻居小姐,就站在我身旁。
我特地把自己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尽管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那些腐肉,可我还是担心会吓到她,恶心到她。
她并没有跟我打招呼。
甚至懒得擡头看我一眼。
哦对,她根本不认识我。
不认识,不关心,不在乎。
当我捡起戒指递向她的时候,她蹙起眉,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如同沾到了脏东西般,她反反复复地擦着那枚被我碰过的戒指。
在男朋友面前笑得那么开心,对我却如此冷漠厌恶。
不愧是我的邻居小姐。
一眼看穿了我的阴暗与污秽。
我们二人还真是,心有灵犀。
那一天,我终于想好了该怎么杀死她。
我要让她,死在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女孩沉浸在被男友求婚的喜悦中,全然不知自己的生命正在进入倒计时。
那半年她一直在忙着筹备婚礼,挑婚纱,选酒店,买喜糖,制作邀请函。
明明繁琐又辛苦,她却每天都充满干劲。
真可怜啊,为一场注定要被毁掉的婚礼浪费力气。
在宋星玓终于选定婚纱的款式时,我也为自己挑了一套白色燕尾服。
毕竟是款待可爱的邻居小姐,必须要有点仪式感才行。
从宋星玓搬到我家隔壁开始,每年她生日那天,我都会在她家门口放一个纸盒。
第一年,盒子里是一件新睡裙。她身上的旧睡裙皱巴巴的,到处都开着线,我想让她穿上新裙子。
只不过,裙子里藏着无数根细针,会不会不小心刺破她娇嫩的皮肤呢?
第二年,盒子里是一串珠子项链。与她的名字相配,每一颗珠子都是我精心挑选并亲手串上去的。
只不过,每颗珠子上都涂满了含有剧毒的粉末,会不会让她浑身爬满红疹呢?
第三年,盒子里是我做的编织娃娃。因为她睡觉时很爱抱着东西,比如被子,枕头,以及我的胳膊。
只不过,娃娃肚子里塞了十几只饥肠辘辘的毒虫,会不会冲破棉布咬伤她呢?
以上每一样都被她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邻居小姐真聪明呢。
不乱收陌生人的东西,时刻保持警惕性。
遗憾的是,她并没有意识到最危险的怪物就潜伏在自家隔壁。
婚期将至,可能是由于压力过大,曾经睡眠香甜的她开始彻夜失眠,一度被楼上小孩的蹦跳声吵得神经衰弱,却不好意思去提意见。
于是我贴心地解决了楼上一家三口。
她终于又可以睡个好觉了。
如果告诉她楼上那家人是我杀的,她会不会心头一暖?
她会夸我吗?会温柔又羞赧地对我道一声“辛苦了”吗?
天台上,美丽的新娘颤抖着跪在我脚边,不在乎会弄脏婚纱,也不在乎泪水融化了妆容,满眼都是对死亡的恐惧,攥紧我的裤腿一遍遍绝望哀求。
明明幸福就在眼前,明明本该是最美好圣洁的一天,却就这么被鲜血染红,玷污。
内心该有多么不甘呢?
可惜,不关我的事。
与那些死在我手上的无数低贱亡魂一样,她毫无特别之处。
我的手覆在她肩上,轻飘飘地,随手一推。
她眸如死灰,一滴眼泪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宛若一片残破的羽毛。
飘零,下坠,破碎。
浸泡在鲜血与脑浆中的新娘,美极了。
我倚靠在天台栏杆上,懒洋洋地点了一根烟。
有烟灰落在了白色燕尾服上,我伸手想要抚去,却蹭了更多血上去。
腐肉绽开出血色的花,爬满我浑身每个角落。
警察破门而入,向我举起正义之枪。
我掐灭手中的烟,微笑着,轻轻往后一仰。
真好。
终于可以结束了。
*
“求求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爸爸妈妈正声泪俱下地哀求着我。
我转头望向镜子,看见了五岁的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我连死亡的权利都没有?
为什么偏偏要让我回到令人作呕的童年时期?
我只错愕了三秒,便立刻明白,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如果连我这种怪物也可以重生,那么说明重生这件事本就是不祥之兆。
因为我造下太多杀孽,所以老天重启了我的人生,让我受刑,让我改过自新。
可我并不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孩子。
表面上,我冲大人们乖顺地微笑,假装自己恢复了正常,乖乖扮演起了他们期望中的正常人。
私底下,我用玩具诱骗一个又一个幼儿园小朋友到没人的地方,用气球彩带将他们一一勒死。
毕竟,我的身体才五岁,杀不了大人,只能杀孩子。
三四岁的孩子,聪明点的已经学会提防陌生大人,然而他们的小脑袋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我这个看似亲切无害、与他们是一队的哥哥,才是更加危险可怖的存在。
在死亡面前,大人们无一例外都会流露出恐惧与绝望,而小孩子,可能直到停止呼吸的那一刻,还傻乎乎地以为哥哥只是在用彩带跟他们玩游戏而已。
多可怜啊。
他们本该安稳长大的。
可惜,他们太倒霉了。
无论是谁安排了我的重生,神也好,鬼也好,我要用无数尸体告诉他,没用的,已经烂掉的人,哪怕裹上一层又一层华丽的装饰,骨子里也是烂的。
让一个变态杀人狂重活一世,他只会彻底挣脱束缚,去杀更多,更多,更多人。
当我长到十岁时,已经可以熟练地杀死一个成年人了。
很简单,趁对方毫无防备地弯下腰跟我说话之时,快速抄刀割破他们的喉咙。
当然,孩童的身体还是带来了诸多限制,失手也是常有之事,无法一刀致死的时候,我便会在对方擡手捂住受伤的脖颈时,不间断地捅向他们的腹部和心脏。
只要努力多捅几刀,总能成功的。
衣角偶尔沾上几滴血,我随口说是美术课上的颜料,父母便会立刻相信,贴心地帮我洗净。只要我乖乖扮演正常人,他们就会无底线信任我,溺爱我。平时连煮鸡蛋的壳也舍不得让我亲自剥,餐桌上每一口菜都要亲自夹到我碗里。
“谢谢爸爸妈妈!”我乖巧笑着。
密密麻麻的蛆从脸上掉落到碗里。
我垂下头,将碗里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完。
十五岁那年,与上一世一样,我在家里点燃了一把火。
火光中,我又一次闻见了来自父母身上的,熟悉的焦糊味。
无论重活多少次,他们都会在危难之时第一时间选择救我。
令人垂泪。
在时新立和齐雅奄奄一息地把我推出去时,我平静地告诉他们,火是我放的。
他们呆立原地,很快被大火吞噬。
那时那刻,爸爸妈妈会是什么心情?
惊愕?厌恶?恐惧?
遗憾的是,我并没有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因为他们的五官早已被烧焦了。
公园里的醉汉,上夜班的中年女人,穿情侣睡衣的夫妻。
上一世杀过的人,这一世可不能漏掉。
落单的少女,下晚自习的高中生,接孙子放学的爷爷奶奶。
上一世没杀过的人,这一世自然也要杀。
没有人生来就活该被杀,可惜他们遇到了我。
鲜血与泪水交融,从温热转为僵冷,最终化成一把灰,一堆土。
开心的,悲伤的,善良的,缺爱的,形形色色的人死在了我手上。
然而再有趣的游戏玩久了也会腻。
当我又一次用刀划开某个人的胸膛,突然觉得,好无聊。
绝望的求饶,徒劳的反抗,痉挛的躯体,一切都好无聊。
我试着去折磨别人,随机挑中某个倒霉路人关起来,每天剁下他一根手指,手指剁完便换成脚趾,然后是舌头,耳朵,小腿,胳膊,让他在清醒的状态下,一天天见证自己变成人彘,直至死亡。
可还是好无聊。
巨大的空虚包围了我。
正常人厌世可以选择自杀,而我自杀后却只能回到更加令人厌烦的童年。
我可以任意掌控他人的生死,可唯独无法了结自己。
真是没天理。
直到有一天,我听见隔壁403室传来细细的啜泣声。
啊,差点忘了,还有个邻居小姐没杀。
于是,我再度开启了对宋星玓的监视。
她依然扔掉了我送的裙子和项链,依然在跟那个姓方的男人甜蜜恋爱。
她知道那个男人会在危难之时果断甩开她的手吗?
前世的婚礼上,当新娘不小心被婚纱绊住时,新郎没有一丝犹豫地抛弃了她。
甚至都懒得回头看她一眼。
目睹了那一幕的我,差点没忍住大笑出声。
原来邻居小姐的眼光那么差。
这一次,要不要把新郎也连着一起杀掉?
不。
干脆把婚礼现场的人全部杀光好了。
让每一片玫瑰花瓣都沾上血,把纯白的婚纱染成璀璨的红。
一把匕首可不够用。
所幸,我家最不缺的就是杀人工具。
我雀跃地憧憬着婚礼那一天的到来,可是,她忽然敲开了我家的门。
“邻居先生,可以找你借一点糖吗?”
宋星玓站在我家门口,笑得恬静又温柔。
可是,为什么?
在此之前,我亲眼看见监控里的她倒空了糖罐,还顺手藏了把刀在身上。
她是故意的,她要干什么?
不应该有这一段的。
她应该漠视我,不认识我才对。
我在怔愣之间,看见她踮起脚尖,一边假装吻向我,一边悄悄摸出那把刀。
原本,我是可以躲过去的。
可我没有躲。
心口传来冰凉的触感。
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开来。
我这具腐烂的身体,竟然也会痛。
恬静的笑脸渐渐化为狰狞的女妖。
宋星玓披散着长发,眸中溢满诡异的兴奋,挥舞着刀尖刺穿我的脖颈,舌头,眼球,属于我的血液喷溅到她白净的脸上,染红了她的眼,她的唇。
我躺在地上,忽然之间,明白了一切。
万事皆有因。
腐烂的面容,恶臭的气味,蠕动的蛆虫。
并不是凭空存在的。
眼前这个如疯如魔的女人,就是我的因。
是她。
是她一刀接着一刀,赐予了我满身的腐肉与蛆虫。
我每一天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正是她亲手创造出来的杰作。
只不过老天爷开了点小差,让我提前看到了自己被她杀死后的样子。
爸爸,妈妈,你们看,我没有撒谎,我不是骗子,我不是装出来的。
邻居小姐就是我的证据。
很显然,她也是重生者。
那个从天台坠落的柔弱新娘,回来找我复仇了。
终于。终于。
终于找到了,我亲爱的同伴。
扑通,扑通。
疼痛的感觉愈发强烈。
不,不是疼痛。
这似乎是,心跳的声音。
生平第一次,我感知到了自己的心跳。
明明心脏已被捅穿,明明呼吸正在停止,我却陷入了盛大的狂喜。
想哼一首欢快的曲子,可我的舌头被捅穿了。
想擡手摸一下她的脸,可我的手掌也被捅穿了。
刺向我的刀,没有一刻停歇过。
癫狂,而又悲伤。
她手腕一定很酸吧。
在垂死之际,我心中最后的念头,是想要亲吻她。
吻去她唇上的血,吻去她眼角的泪。
轻声告诉她,没事的,我们再也不会孤单了。
*
“求求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爸爸妈妈声泪俱下地哀求着我。
又回到了五岁。
我捂住心脏的位置,感受到了清晰有力的跳动,这是她赐予的。
我细细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张千疮百孔的脸,也是她赐予的。
邻居小姐。
我的邻居小姐。
我要立刻去见她。
我花了点时间找到了星玓的老家,看见小小的她正抱着一个破布娃娃,孤零零地站在秋千旁,看着其他小朋友玩耍嬉闹。
没有人注意到她。
荡秋千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却总是轮不到她。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小朋友们纷纷回家,周围只剩下星玓一个人,她才小心翼翼地坐上秋千,慢悠悠地荡起,落下,荡起,又落下。
小区里家家户户都在亮着灯,窗口飘散出饭菜的香气。
女孩在黑夜中独自荡着秋千,丝毫没有要回家的打算。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大晚上独自一人在外,却并没有大人出来找她。
我的邻居小姐,好像并不被家人所爱。
真过分啊。
邻居小姐明明那么可爱。
此时的星玓显然还没有重生,那她具体是从什么时间段重生的?她会跟我一样反复重生吗?上一世杀掉我之后,她怎么样了?我们会以重生者的身份在这一世相遇吗?
这些都需要我一一观察。
曾经我一直认为,人生是无意义的。
喜乐无意义,哀愁无意义,一切都无意义。
原本杀人还算是一种乐趣,亲手终结一条条生命,看着他们恐惧,挣扎,绝望,最终变成和我一样的腐烂尸体,借此获得满足和慰藉,然而随着我的重生,一切归零,杀人也没了意义。
像在进行一场重复而又枯燥的单机游戏。
即便杀掉再多人,也不过像是擡脚碾碎了一堆蝼蚁,毫不费力,乏味至极。
那么多尸体,没有一具能够达到我的期望。
直到其中一只名为宋星玓的小小蝼蚁,悄悄从废墟中钻出来,努力爬到我身上,恶狠狠地咬了我一口。
太有趣了不是吗?
我杀了她,她又杀了我,我创造了她,她也创造了我。
重生者,亦是活着的尸体。
是一出生便死去的我,也是死去后才新生的她。
早在我们还不认识对方时,就已经命中注定要相遇。
必须把邻居小姐牢牢绑在我身边才行。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同伴,永远都不能走散。
永远。
普通人的永远,只有短短一世而已,我和邻居小姐的永远,才是真正的生生世世。
当然,要慢慢来。
我的身体年龄尚小,孤儿的身份会带来许多不便,所以暂时杀不了时新立和齐雅。所幸他们对我很是纵容,并不限制我自由,大部分时候装装乖就能应付过去。
因此,我有了大把时间去跟踪星玓。
我对她的了解不再局限于小小的一间公寓。
原来,她小时候的名字叫宋星弟,她父母在我重生的两个月后自杀身亡,她的爷爷奶奶对她并不好,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人只有小叔。
爷爷奶奶动不动就会把她赶出家门,她总是不哭也不闹,安静地抱着书包蹲在门口,似在思考,似在发呆,等到小叔回来后,再靠进他怀里,流下大颗大颗眼泪。
每当有风吹起她的裙摆,都能看到她膝盖上布满大大小小的青紫,有掐出来的,有跪出来的,有踢出来的。她低下头,认真地整理好裙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任谁看来,她都只是个受尽欺负的软弱可怜虫。
只有我知道,平静无澜的外表下,正有一只暴戾的妖鬼在等待破壳而出。
果然,十二岁那年的某个夜晚,我亲眼看见星玓将一个少年推入了河中。
少年在河中拼死挣扎,溅起无数水花。
少女注视着这一切,缓缓勾起了嘴角。
我躲在一棵树后,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河流,草木,路灯,世间万物都隐了形,眼前只剩下她绚烂诡谲的微笑。
神鬼在她面前皆逊了色。
那般耀眼的她,会在不久的将来刺穿我的心脏,捅烂我的脸。
心脏狂跳不止。
迫切地想要冲出去见她。
哪怕被她厌恶地瞪上一眼,也能令我兴奋垂泪。
可是不行。
现在她还没有重生回来,如果贸然改变她的人生走向,邻居小姐会惊慌的。
我要像个绅士一样,慢慢地,耐心地,等待她。
就那么,等了一年又一年。
看着她一天天长高,长大,从少女变成姑娘。
只要想到终有一天会与重生后的她相见,我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动力。
闲暇时,我会凭借前两世的经验靠股票、房产、投资之类的赚点钱,时新立和齐雅非常高兴,欣慰于我小小年纪就可以自给自足补贴家用,逢人就夸自家儿子有多么懂事优秀。
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他们迟早是要变成尸体的。
不过这一世我没有放火,而是选择了烧炭,让两人毫无痛苦地死在了睡梦中。
感知到心跳后的我,似乎变得有点心软了。
而这都是邻居小姐的功劳。
我将自己赚的钱全部存在了同一张卡上,留着以后给她买衣服,买房子。
她会不会开心的给我一个拥抱?
她在放学路上遭到了几个小混混的言语调戏,我悄无声息地挨个绑了他们,先是拔了他们的舌头,然后命令他们把自己的舌头嚼碎吞进肚子里。
她暑假去饭店做兼职,却被老板克扣了工资,我定时定量地给老板一家四口下慢性毒药,当几年后他们察觉出身体不适,早已病入膏肓,全家合葬。
她为路边的乞丐停下脚步,掏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零钱,笑容和煦地递给对方。
真不公平啊。
这一世她都还没有冲我笑过。
于是,尽管那个乞丐并没有冒犯过她,我还是用力砸烂了他的脑袋。
这些人的死亡微不足道,影响不了星玓的人生轨迹,所以随便杀也没关系。
我并没有完全隐藏起自己的行踪,以路人的身份悄然伴她左右,与她坐同一辆公车,逛同一家超市,走同一条夜路。
每当她无意间与我目光相交,我都在心底疯狂祈求着——
快认出我。
快用仇恨的眼神瞪视我。
快挥起手中的匕首刺向我。
快过来与我重逢吧,邻居小姐。
当她终于搬进公寓,我愈加亢奋,也愈加煎熬。
前世星玓是在方谏向她求婚那天杀了我的,在那之前和平常无异。
所以,她大概率就是重生回了那一天。
眼看离那一天越来越近,我却抑制不住地惶恐起来。
万一她不回来了呢?
万一她只重生了那一次呢?
万一她留在上一世安稳活了下去呢?
我凭什么认定她一定会重生回这一世?
万一。万一。无数个万一。
我直勾勾盯着监控里正在与方谏做爱的宋星玓,擡手摩挲着屏幕上她的脸。
没关系,不回来的话,就杀掉这个她好了。
咬断她的脖子,吞下她的肉,吸干她的血。
只要杀上一千一万次,就总有一次能等到我的邻居小姐。
还好,她拒绝了方谏的求婚。
还好,邻居小姐终究是回来了。
长久堆积在心口的忧虑,恐慌,胆怯,瞬间化为无尽欢喜。
她来陪我了,她没有抛下我。
想奔向她,抱住她,亲吻她。
想牵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我这些年是如何追随她,陪伴她。
她从小到大经历的一切喜怒哀乐,不论光明还是黑暗,我已全部知晓。
在我面前,她不需要有任何伪装,可以随心所欲地释放出真正的自己。
可她竟然在故意躲着我。
为什么?
她不恨我了吗?
不想找我报仇了吗?
那怎么可以呢?我们必须生生世世缠在一起才行。
我守在她闺密家附近好几日,终于找到了机会捡起戒指递向她。
明明又惊又惧,她却强作镇定,冲我笑道:“你好啊,邻居先生。”
——你好啊,邻居先生。
宛如天籁。
她理我了呢。
星玓提出要扔掉戒指,这代表她打算彻底与过去告别,再也不会跟方谏在一起了。
我终于不用再忍受他们的亲昵,不用再日日夜夜被妒火焚烧吞噬。
从此以后,她只属于我。
我特意带星玓去了那条河边,试图暗示她,我知道她在这里杀了人,我知道她最隐晦的秘密,不用担心,我是站在她那边的。
可我忘了她父母也死在了那条河里。
她眉宇间的哀伤令我心如刀绞。
为什么要为了不重要的人难过呢?
她应该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才对。
这一世,星玓似乎改变了策略,没有直接杀我,而是开始处处讨好我,接近我。
她硬着头皮装热情的样子,真可爱。
明明就对我恨之入骨。
以前我喜欢收藏手指,舌头,皮肉,亲眼见证它们腐烂生蛆。
如今我收藏的东西却变成了咖啡,面包,花束。因为每一样都是她送给我的。
我知道她一直在伪装,在谋划,在处心积虑,我知道她让我搬的那些快递箱子里装满了锁链镣铐,可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邻居小姐冲我笑一笑,哪怕灌我喝下剧毒,我也甘之如饴。
我把方谏绑过来,给他看我家的监视屏:“瞧,邻居小姐明知道我在偷窥她,却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洗澡,如厕,换衣服。你说,她是不是很喜欢我?”
方谏跪地痛哭:“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其实我跟宋星玓的感情没有多深,就是上学时不懂事图她年轻漂亮,前阵子一分手我就去相亲了,之所以想跟她复合,只是因为暂时还没有相到更满意的对象而已。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纠缠她了,一定在她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绝对不会妨碍你们的,求你了,别杀我,别杀我……”
没那么爱她,却要跟她接吻,拥抱,做爱,霸占了三年她恋人的位置。
没那么爱她,却要向她求婚,让她成为新娘,给她营造出幸福的假象。
活人为何总是如此虚伪?
我擡脚踹倒方谏,缓缓踩上他的脖子,脚尖用力碾压着他的颈动脉,待他整张脸涨成紫红色,再适时停下来,看着他大口呼吸,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又重新踩回去,比刚才更加用力。一次,又一次。
眼泪,口水,鼻涕,弄糊了这位前男友的脸。
这么丑的样子,邻居小姐一定不会再喜欢了。
玩腻了之后,我挑了把顺手的匕首,准备先剥下他的皮。
敲门声忽然响起。
方谏眼底燃起一丝希望,天真地以为会有正义天使来解救他。
我嘴角忍不住上扬,将他扔进冰柜,快速收拾干净后,开门。
门口的天使冲我微笑:“邻居先生,请你吃糯米丸子!”
第一世,把星玓推下天台之前,我随口提了句糯米丸子。
因为透过监控,我发现她时不时就会买糯米丸子回家吃,让我非常好奇,那些丸子会是什么口感呢?是甜的?还是咸的?
这一世,她竟然记住了我说的话,主动请我吃糯米丸子。
邻居小姐是在乎我的。
她甚至亲自喂了个丸子到我嘴里。
脸颊莫名发起了烫。
陡然间,我似乎生出了羞耻心。
她注意到我特意打理了头发吗?发现我换了身新衣服吗?
我会慢慢学着打扮自己的。
至少,在她面前,我不该那么不修边幅。
因为她是在乎我的。
即便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她正抄起酒瓶挥向我,我也没有丝毫躲避。
即便玻璃瓶一下又一下砸向我的脑袋,锋利的玻璃碴深深嵌入我的头皮。
即便冰凉的剪刀在我下腹缓慢游走,最终,发出一声干净利落的——咔嚓。
可我知道,她是在乎我的。
……
细长的锁链,爬满我浑身每个角落。
身上的腐肉被紧紧勒住,挤压出鲜血与脓液,浸染了银色的链条。
我正在被心爱之人囚禁着。
没错,心爱之人。
我的心脏因她而跳动,我的生命因她而有了意义。
全世界,只有她能闻见我身上腐烂的味道。
所以,她当然是我的心爱之人。
爱人笑靥如花地扇向我的脸,掐住我的脖颈,柔软的掌心紧贴着我的喉咙,温热的触感透过血肉渗入骨髓,舒服得让我克制不住发出低吟。
她越是用力,就与我贴得越紧。
原来这就是肌肤之亲的滋味。
缠绵至极。
方谏算什么呢?
我才是跟邻居小姐最亲密的人。
她割掉我的yin茎,又耐心地为我缝上伤口,她划破我的脸,又温柔地为我上药。
我的血溅上了她的项链,我的蛆虫钻入了她的指缝,我张开嘴,咽下她喂的水。
世上还有比这些更缱绻的事吗?
她还贴心地打通了连接我们两家的那堵墙,让我们之间的距离仅剩下一道暗门。
邻居小姐家的光每一天都会透过暗门的缝隙照进我昏暗幽闭的房间。
我每时每刻都跪在地板上,凝望着那束光,等待她推开门,走向我。
这道暗门,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区区一个方谏,哪里比得上我在她心里的位置呢?
当她打开冰柜发现方谏的尸体,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瞧,她根本一点都不在乎他。
我暗自得意着,窃喜着,然后发现,她真正喜欢的人,是宋珸。
宋珸。
她的亲叔叔。
那个一直以来都被我忽略掉的男人。
曾经隐藏在亲情外壳下的暧昧细节,瞬间一一清晰明朗起来。
她从小到大总是那般亲近他,依赖他,黏着他。
他看向她的眼神,从长辈的宠爱,慢慢变得复杂,隐忍,纠结。
侄女肆无忌惮地扑进小叔怀里撒娇,而小叔的反应,是伸手箍紧侄女的腰。
侄女交了男朋友,小叔却选择跟她逐渐疏远,冷战,就像恋人闹别扭一样。
第一世的婚礼上,当我挟持星玓时,唯一站出来试图救她的人,也是宋珸。
原来如此。
原来方谏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而已。
原来那个真正霸占她全部心神的人,是宋珸。
她为他喜,为他忧,为他哭,为他喝得酩酊大醉。
跟方谏交往的那三年,她从未有过那么强烈的情绪起伏。
这才是爱。
真正的爱。
心口发出猛烈的灼痛。
那是嫉妒,不甘和憎恨。
然而在这股疼痛之中,又掺杂了一丝兴奋。
不愧是我的邻居小姐,无惧世俗与血缘,轰轰烈烈地爱着自己的亲叔叔。
她总能干出这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令我讶异,令我痴迷。
可惜,宋珸是个懦夫。
有本事勾引侄女,却没胆子接受她。
除了惹星玓伤心,一无是处。
不过,正合我意。
于是,当星玓失意喝醉时,我吻上她的唇,告诉她,我也是重生者。
我才是她唯一的同伴,永恒,坚不可摧,连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让我来爱你吧。
让我做你独一无二的狗。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身上的锁链不见了,腐烂的气味不见了。
只剩下清软,酥麻与甘甜。
像在品尝一枚举世无双的糖果。
我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她的脸,在气息交替间,第一次感受到了属于自己的呼吸。
先是心跳,后是呼吸。
那些我天生缺失的感官,在一点点恢复正常。
她宛如神祇,将我这具腐烂的尸体慢慢绘成人形。
擅自亲吻神明的后果,是被她亲手用长棍贯穿身体。
那是她所能想出来的,最狠毒,最折辱尊严的惩罚方法。
尽管五脏六腑都在绞痛,我心中却生出一股奇异的满足。
邻居小姐用这种方式折磨我,何尝不是在与我交合呢?
刀割,针刺,踢踹。
她曾在我身上制造出无数伤痕,可那些终究只是停留在表面。
而此刻,她终于在我的身体内部也留下了痕迹。
那双纤细的手正握紧长棍的一端,将另一端刺入我,掌控我,侵犯我。
我在剧痛之中昏迷,又在昏迷之间被痛醒。
我的血缠绕上她手中的棍,一滴一滴落向地板。
粗暴,而又绮丽。
我迷离着双眼,心想,自己是属于宋星玓的。
从里到外,从身到心,彻彻底底地属于宋星玓。
她从未这样对过方谏,也决不会如此对待宋珸。
她只跟我一个人这么做过。
只有我。
还有比这个更亲密的事吗?
星玓把我丢在满地血污中,去宋珸家待了整整一星期,仿佛根本不在乎我死活。
然而,当我故意躲起来,让她以为我不见了后,她低垂着眸,脸上分明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就像我在想念她一样,她也同样想念着我。
于是,那七天的妒恨、怨怼、无望的等待,顿时变得浪漫缠绵起来。
就算让我再等上七十天,七百天,七百年也没关系。
哪怕她正躺在宋珸怀里,心里也永远都有一个角落是留给我的。
逛街,聚会,上班时,她总会不自觉地担心我会不会渴,会不会饿,会不会死。
在外人面前纯净善良的女孩,回到家后,会缓缓推开一道暗门,冲满身锁链的我灿烂微笑。
心爱之人正囚禁着我,而我甘之如饴。
我们永远都共享着这个诡谲又暧昧的秘密。
可她竟然要封了暗门。
我明明已经那么,那么,那么退让了。
我逼自己压下嫉妒,压下怨恨,去接受宋珸的存在,去接受他们的亲密。
可她竟然还是要赶我走。
连一条狗都不愿意让我当。
连一个巴掌都懒得再给我。
仅仅是因为,怕宋珸会吃醋。
原来,我在她心中,一文不值。
真无情啊。
那就,小小惩罚她一下好了。
我不费吹灰之力,便砍下宋珸的双臂,剁个粉碎。
这样,他便再也无法拥抱她。
那张令她魂牵梦绕的俊脸,被我硬生生削了下来。
这样,他便再也无法勾引她。
宋珸似乎并没有什么求生欲,毫无抵抗地接受了死亡的降临。
大概是因为,我事无巨细地告知了他,星玓是如何推男同学入河,如何囚禁虐待我,又是如何逼死了他父母。
清俊高雅的宋医生,知晓了一切真相后,选择在临死之前向侄女真情告白。
配合着我,将星玓送上天堂,又打入深渊。
把我当垃圾般舍弃的邻居小姐。
大颗大颗落下泪珠的邻居小姐。
发疯般撕咬我脸颊的邻居小姐。
究竟哪一个她更迷人呢?
难以抉择。
明明柔弱得连刀都握不稳,她却执拗地一遍又一遍扑过来要杀我。
没了刀,就用牙齿。
一想到她齿间沾满了我的血,我兴奋得每一根骨头都在打颤。
她的口腔,喉咙,肠子,胃,每一处都应该灌满我的血才对。
爱欲在鲜血淋漓中肆意喷涌。
我想要她。
好想要她。
她已经进入过我的身体,因此,我也理应进入她。
可我的xing器已经被她亲手割掉了。
那么,该用什么东西进入她体内呢?
于是,我握紧匕首,没有一丝犹豫地,刺向星玓的腹部。
深入,搅动,拔出。
温热的肠子落在我掌心。
这才是至高无上的欢愉。
比交媾更加缠绵,销魂,亲密无间。
我沉溺在情欲中,任由爱人抄起斧头砍向我。
第一斧,我发出舒服的呻吟。
第二斧,我的心脏如烈火灼烧。
第三斧,我喘息着,到达高潮。
最后,星玓奄奄一息地跌入我怀里,轻声道:“我真傻。”
嗯?
她的血在我指间流淌。
方才的快感骤然消失。
恐慌与刺痛席卷全身。
怎么了?
怎么回事?
我看见了不远处散落一地的糯米丸子。
那是买给我的。
她原本是打算回家跟我一起吃的。
她原本,是打算原谅我的。
星玓凄然一笑:“我竟然,会相信你对我是真心的。”
可我就是真心的。
我爱你,真的爱你。
不要怀疑我啊。
继续相信我啊。
我试图抓紧她,可她一脚踹开我,拖着肠子与鲜血,艰难地爬向了宋珸。
我想,我应该早就断气了。
可我的灵魂却还在依依不舍地窥望着她。
看着她细心地捡起宋珸七零八落的残肢。
看着她温柔地捧起他,抱住他,吻向他。
如此浪漫。
如此恶心。
*
“求求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爸爸妈妈声泪俱下地哀求着我。
好吵。
为什么总是这么吵?
杀意在胸口沸腾。
先杀了时新立和齐雅,再去杀了宋珸。
全部杀光,世界就清静了。
我拿起匕首,想了想,又放下。
不能冲动。
我得保持理智才行。
理智地,冷静地,把邻居小姐抢过来。
既然她怀疑我的真心,那我就证明给她看。
这已经是第三次重生,我早已对世界未来发展趋势烂熟于心,简单利用一下信息差,便成功让父母以为我拥有过人的头脑和天赋,自家儿子一夜之间从疯子变成了日进斗金的神童,这让他们万分庆幸和惊喜,从此对我更加言听计从。
等到星玓父母自杀后,我立刻假装成同情心泛滥的善良好孩子,噙着泪央求时新立和齐雅收养星玓,他们没有考虑多久便点头同意了。
名义上是收养,实则是交易。
宋亮笑容满面地收下时新立递过去的钱:“你们一家真是救苦救难的大善人。”
抱着破布娃娃的女孩站在一旁,怯生生地打量着我。
宋亮拽起她纤细的胳膊,将她拎到我面前:“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了。”
女孩抿着唇没说话。
我注视着她:“你好,我叫时遇。”
女孩垂下眸,声音很低:“我叫宋星弟。”
“王字旁加一个勺。”我轻声说。
“什么?”女孩不明所以。
“玓,是珠光的意思,也是你以后的新名字。”
我扬起嘴角,在星玓怔愣的表情中,伸手抚去她头发上的灰尘。
十五岁的宋珸红着眼睛试图过来阻止,却被宋亮和李婉娴合力拦住。
他的星星,变成我的了。
我笑意更深,牵起星玓的手,在宋珸不甘的注视下,带她离开了宋家。
女孩懵懂地跟在我身后,全然不知世界正在悄然翻涌,更替。
我之前怎么会认为重生是一件很无聊的事呢?
明明就,有意思极了。
刚住进我家那阵子,星玓戒备心很强,天天躲在被子里哭,想念她死去的父母,想念卖了她的爷爷奶奶,想念那个不中用的小叔。
无论时新立和齐雅怎么好声好气的哄,她始终带着抗拒。
直到我支起画板,用画笔在纸上勾勒出一个身着长裙的人影。
天生对画画感兴趣的小姑娘终于凑了过来,湿漉漉的眼里满是好奇。
“你画的是谁?”因为哭了太久,她声音有点哑。
“叫我哥哥,就告诉你。”我冲她笑,尽量表现得温和。
她立刻抿起嘴,一副坚决不打算妥协的倔强模样。
真可爱。
我轻抚画纸上那个人影,柔声道:“这是未来的你。”
星玓一脸怀疑:“你怎么会知道我未来是什么样子?”
我打开颜料盒,问她:“星星妹妹,你想给裙子上什么色?”
她没有反驳妹妹这个称呼,低头认真挑起了颜料,不一会儿后,擡手指向了白色。
果然。
我笑起来,拿起画笔蘸上白色,然后塞入她手中,鼓励道:“你来。”
星玓握着画笔,表情紧张,迟迟不敢下手,我将掌心轻轻复上她手背,带着她在画纸上细细涂上颜色。
画中人影穿上了白色的纱裙,在我们的笔下摇曳生姿。
星玓露出笑容:“真好看!”
我凝眸看画:“嗯,很好看。”
星玓转头望向我,眼神清澈又透亮,多日来的阴霾如烟雾般消散无影。
人心如迷雾。
有时候,任你掏肝剜肺,耗尽最后一滴血,也换不来对方的一个回头。
有时候,你只需随手绘出一幅画,便能吸引缺爱的孩子对你卸下心防。
那天之后,星玓再也没有躲进被窝里哭过。
她开始慢慢接受新家的存在,大口大口吃下齐雅做的菜,饭后主动帮着收拾碗筷,笑着收下时新立送的洋娃娃,取代了之前的破布娃娃,第一次领了奖状回家后,在他们毫不吝啬的夸奖下,开心地红了脸。
但她依然不肯唤我哥哥:“你只比我大几个月而已,算什么哥哥?”
直到我们在放学路上遇见暴露狂,她立刻条件反射攥紧我的手:“哥哥,我怕。”
上一世,我勾引这个暴露狂去了小巷,用刀划开他的肚子,戳烂他的下体。
这一世,我与星玓十指相扣,求助路过的警察,把这个暴露狂送进了局子。
警察摸了摸我们的头,夸我们人小胆大,是两位勇敢的小英雄。
小英雄。
我忍不住扯起嘴角,差点讥笑出了声。
星玓也跟着笑,嗓音清脆又天真:“谢谢警察叔叔!”
想让一个人变得阴郁,黑暗,孤僻,很简单,毁掉他的童年就行。
想让一个人保持天真和单纯,却需要付出很多很多的爱,善意,与耐心。
而我正打算制造出一个天真单纯版的邻居小姐。
显然比制造尸体有趣多了。
曾经用来杀人的时间,如今全部拿去了陪伴星玓。以哥哥的身份,陪她上学,画画,旅行,聚会,干一些正常人都会干的事。
而我又不仅只是哥哥,那些试图欺负她,或是试图向她告白的男生,我会在私底下微笑着一一劝退他们。不至于出人命,但足以令他们闻风丧胆,再不敢接近星玓。
小孩子们,很好吓唬的。
她喜欢宋珸的温柔,那我就让自己温柔似水,她喜欢宋珸的职业,那我就去努力学医,她喜欢方谏的玫瑰,那我就送她很多很多玫瑰,她喜欢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所有事都在按照我的预期发展。
随着年龄增长,星玓愈加依赖我,亲近我。受了委屈,她会第一时间扑进我怀里,有了开心事,她会迫不及待与我分享,半夜被雷声惊醒,她会抱着枕头跑进我房间,熟练地钻入我的被子里。而她与宋珸,则渐行渐远,少有交集。
终于有一天,她踮起脚尖,吻上我的唇:“哥哥,我喜欢你。”
少女坚定地献上自己的心,无惧世俗,无惧兄妹的身份。
我的邻居小姐,一向如此勇敢。
时新立和齐雅打心底里喜爱星玓,从养女变成儿媳,他们乐意之至。
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我们大部分时间仍以兄妹模式相处,只是妹妹时不时会黏上来亲吻哥哥。
每天晚上,星玓都会主动钻入我怀中,鼻息落在我胸口,带着依恋,带着羞怯,无论我掀开她的裙子,还是掰开她的腿,她都会红着脸接受,但我只是轻轻揽住她,柔声哄她入睡。
再等等。
还不到时候。
我的邻居小姐还没有回来。
我偶尔会问她:“我和你小叔,你更在乎谁?”
星玓疑惑道:“当然是你,这有什么可比性?”
很好,她更爱我。
宋珸什么也不是。
我问了一遍又一遍,她也答了一遍又一遍。
婚礼前一天,我又问:“到了明天,你依然会爱我吗?”
星玓无奈地捧住我的脸:“明天,后天,大后天,我都爱你。”
我声音变低:“永远不会变么?”
星玓认真点头:“当然。”
我勾起唇,淡淡一笑。
星玓伸手抚上我的眉间:“哥哥,你的笑容底下,好像总是藏着孤独,悲伤和不安。”
我垂眸注视她:“有吗?”
她环住我的脖子,一字一顿:“宋星玓是属于时遇的,永远。”
“别说明天了,就算到了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会想方设法邂逅你,爱上你,成为你的新娘。我们会幸福的,一定会幸福的,所以,不许悲伤,不许不安,记住了吗?”
少女的誓言动人心弦。
我用上全身的力气抱紧她,低声回应:“好,记住了。”
纯白的婚纱在大红床单上缓缓散落开来。
她从我脖子上拔出那只烛台,在喷溅的鲜血中微笑:“你不死,我怎么幸福?”
我美丽的新娘,面无表情地推开我冰冷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她心爱的小叔。
被鲜血染红的婚纱,衬得她肤白似雪。
她痴痴凝望着宋珸,满眼眷恋与深情。
我猜到会是这个结局了。
我明明猜到了的。
为什么,心脏还会如此疼痛呢?
*
“求求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爸爸妈妈声泪俱下地哀求着我。
我伸手抚上自己的脸,摸到了一片潮湿。
那是泪。
不如杀了她吧。
掌心落在她的颈动脉,只需用力一掐,便能轻松折断她。
可睡梦中的少女下意识往我怀里钻,伸长胳膊环住我的腰。
杀了她吧。
去把绳索缠上她的脖子,将她的瘦小身体吊在夏日晚风中。
可少女坐在秋千上,笑靥如花地冲我招手:“哥哥,快来推我!”
杀了她。
去点燃她的裙角,亲眼见证她白皙的皮肤烧焦溃烂,发出恶臭。
可少女在烟花绽放之时吻向我,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我的影子。
“哥哥,我喜欢你。”
熟悉的告白又一次飘向耳畔。
少女低头含羞,全然不知看似温柔的哥哥正饥渴难耐地想要撕裂她。
假的。
都是假的。
无论此刻的告白有多么真挚,到了婚礼那一天,也会瞬间消散,化为怨恨。
好想剖开她的肚子,掏空她的脏器,钻入她的腹腔,舔舐她的内壁,操控着她的躯壳拥抱自己,爱抚自己,与她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
这样的话,当邻居小姐重生回来后,就会绝望地发现,她亦是我,我亦是她,她永远,永远也别想把我从她体内割离。
如果邻居小姐是布娃娃就好了,随便怎么蹂躏撕扯,只要用针线缝回去就没事了。
可惜,她是人类,一旦弄坏了,可能就再也无法复原了。
我有点舍不得弄坏她。
邻居小姐。
我已经竭尽全力地去爱你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接受我?
为什么,还是要一次又一次将刀叉与碎片刺入我的动脉?
每一天,每一年,每一世,都如复制粘贴般,没有任何区别。
我让自己变成了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机械麻木地完成着各项重复的任务,一遍遍从五岁走到二十五岁,然后在婚礼上被星玓用各种各样的工具杀死。
有时候,我甚至来不及多看她几眼,就已经被捅穿了眼球。
我想,她总有一天会心软的。
总有一天,她会喜欢上我创造的这个美好世界,会喜欢上我。
我只需要等,一直等。
等上几十年,几百年。
忘了从何时起,我开始头疼。
无止境的疼。
我的大脑,四肢,意识,似乎正在逐渐衰竭,退化。
我记不清自己究竟重生了多少次,又活了多少岁,时常如同一个垂暮老人般,呆站在路口,不知今夕何年。
“求求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爸爸妈妈的眼眶源源不断涌出血泪。
他们伸出手,合力掐住我的脖子。
我怔愣着后退,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公园里。
不远处有个清瘦少年,正背对着我,攥紧手中的石头用力砸着什么。
砸着砸着,少年似乎感知到了我的存在,停下动作,缓缓将脸转向我。
他没有五官。
惨白如纸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试着走向他,又来到了一个漆黑无边的房间。
在一片黑暗中,我听见隔壁隐隐传来了啜泣声。
伴随着哀怨凄凉的哭泣声,墙上裂开了几条缝。
隔壁的灯光透过缝隙直直照过来,落在我身上。
我慢慢走到墙前,透过其中一处缝隙,望向了那束光。
是邻居小姐。
她孤零零地蜷缩在床角,哭得满脸泪痕。
想抱抱她。
想柔声询问她在为了什么而伤心。
女孩仿佛听见了我的心声,蓦地擡起头,那双含泪的眼睛幽幽看向我。
我与她隔着墙上的缝隙四目相对,只见她张开口,哑声说:“小叔不要我了。”
小叔。
又是小叔。
从始至终,她心里只有小叔。
砰。
墙壁轰然倒塌。
周遭一切都在崩坏。
我站在一片废墟中,看见自己浑身的血肉都在脱落,连蛆虫也在争相逃离我。
最终,我两腿一软,直直跪下,化为一堆枯烂白骨。
“哥哥,别发呆啦,上学要迟到了!”
星玓牵着我的手,疑惑地拉了下我。
我蓦然回神,发现自己正穿着高中校服站在十字路口。
星玓蹙着眉凑近我:“你最近好像经常走神,想什么呢?”
少女的呼吸近在咫尺,提醒着我,自己从幻觉回到了现实。
现实。
此刻我身处的,真的是现实吗?
我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少女的脸,耳边却传来司仪的声音。
“在这七夕佳节之际,让我们诚挚地祝福,美丽的新娘宋星玓小姐,和英俊的新郎时遇先生,百年好合,至死不渝!”
头顶灯光绚烂。
身穿纯白婚纱的新娘正怨毒地盯着我,声如寒冰:“把宋珸还给我。”
即便他一次次与别的女人结婚生子,她也还是坚定不移地念着他,爱着他。
头痛欲裂。
每块肉,每滴血,都在被啃噬蚕食。
罢了。
没意思。
不听话的玩具,就毁灭掉好了。
*
遍体鳞伤的少年孤零零倒在巷子里。
路过的少女被吸引了目光,小心翼翼地靠近,轻声问:“同学,你还好吗?”
我睁开眼,平静地看着她:“是我自己割的。”
少女愣了一下:“什么?”
我缓缓勾起唇:“我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是自己割出来的。”
少女脸上的关切顿时消失了,警惕地后退,做出了要逃跑的姿势。
但她怎么可能跑得了呢?
为她精心打造的牢笼,早已等候多时。
前世还在软声唤我哥哥的星星妹妹,此刻手脚皆被锁链束缚,发丝脏污凌乱,嘴唇干裂起皮,望向我的眼神溢出刻骨恨意。
她哭过,骂过,求过,自杀过,最终发现,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恶魔并不会因为你看上去比较可怜,就收回已经咬上你脖颈的獠牙。
我用温毛巾轻轻擦拭她的头发,一口唾沫狠狠吐到我唇角。
“别碰我。”星玓满眼红血丝。
我伸出舌头,将唇角的唾沫舔入口中,细细品尝,吞咽。
星玓难以置信地盯着我,震惊又厌恶,侧过头呕吐起来。
于是,我又将她的呕吐物尽数吞入腹中。
“你真恶心。”星玓脸色苍白。
“没什么的。”我冲她温柔地笑。
只是唾液与呕吐物而已,哪里比得过我身上的腐肉与蛆虫恶心呢?
我重新拿起温毛巾擦洗她的头发,她纤细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再也没有反抗过。
邻居小姐是一个很没耐心的姑娘。
当初囚禁我的时候,她经常不耐烦地掐住我的下巴,把整杯马桶水灌进我嘴里。
而我从没有那么对过她。
我每天喂她喝下的,是自己特意煮的花茶,豆浆,蜂蜜水。
她不肯喝的时候,我就耐心地用嘴一口又一口渡给她,然后舌头被咬出大大小小的血痕。
偶尔,她会用绝望的语气质问:“你到底为什么囚禁我?为了虐杀我,还是强暴我?如果你想要我,那还磨蹭什么?只要你硬上,我根本反抗不了的,不是吗?给我个痛快吧,杀了我,快杀了我!”
强暴她?
为什么要强暴她?
我想要的,是邻居小姐心甘情愿与我做爱。
我想要重生回来的她,主动把身体与心灵交付给我。
然而,因为常年的囚禁,她的手腕与脚踝被锁链磨得变了形,骨瘦如柴的身体仿佛一折即断,腿上的肌肉早已开始萎缩,缺乏阳光晒照的脸上毫无血色,起初她还会瞪我,骂我,咬我,后来,一年又一年过去,她逐渐丧失了求生欲,越来越沉默,木讷,曾经清澈透亮的瞳孔,变得如死人般黯淡无神,哪怕我将舌头伸进她的嘴里,她也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当邻居小姐看见被我折磨成这样的她,怎么可能还会接受我?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去摧毁她,可当我真的毁了她,却又心如刀绞起来。
毁灭并没有给我带来欢愉,而是让我陷入了痛苦与迷茫。
我在她身体里注入各种各样的营养液,试图把她养出血色,养出朝气,养出灵魂,她却始终木然地盯着天花板,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
还能飘向何处呢?
当然是她的小叔那儿。
一颗,又一颗,我的眼泪砸落到她脸上。
我明明比宋珸更爱她。
我明明是世上最爱她的人。
可邻居小姐却冲我冷笑:“爱我?折磨我,纠缠我,逼疯我,你干下的桩桩件件,哪一点跟爱沾边?”
爱。
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独占她,想融入她,想吞噬她,这些,难道不叫爱吗?
“你只不过是在漫长的重生中太过无聊,想要拉个人陪你玩变态游戏罢了,一旦我试图结束游戏,你就会立刻翻脸,毫不留情地销毁我。就像对待不听话的玩具一样。”
她一眼看穿了我。
可我竟然不敢承认。
生平第一次,惶恐,自责,愧疚,占据了我的心。
这些情绪太过陌生,异样,让我无所适从。
“你父母对你那么好,可你杀他们的时候毫不手软,你说你爱我,可你一刀把我肠子划出来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时遇,你天生就是个反社会人格的精神变态,没有感情,没有真心!”
不是的。
我有真心的。
所以,我不该杀时新立和齐雅,不该杀星玓和宋珸,不该杀任何人,对吗?
原来这就是邻居小姐不爱我的理由。
原来如此。
没关系。
我以后不杀人就行了。
我会学着做一个正常人。
我可以学会的。
只要学会就行了。
刀尖划开我的血肉,掌心伸进我的胸腔。
邻居小姐。
求你,咀嚼我,吞下我,赦免我。
让我洗清满身的罪孽与污秽,以一个最干净的样子出现在你面前。
我攥紧心脏,虔诚地,忏悔地,向爱人献上我的真心。
*
“求求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爸爸妈妈声泪俱下地哀求着我。
我伸出手,轻轻擦去他们脸上的泪:“好。”
无论哪一世,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时新立和齐雅都会迁就我,顺从我。
只要我健康,平安,快乐,他们什么都愿意做,事事都可以妥协。
如果没有他们的配合,我的每一次重生之路,绝不会那么畅通无阻。
明明已经活了几百年,我却如同初生的婴儿,直到此刻才睁眼看清父母之爱。
我静静靠在他们怀里,长久萦绕在脑中的,撕裂般的疼痛,短暂地消失了几秒。
原来,爱是可以战胜疼痛的。
这一次,我阻止了星玓父母的自杀,与他们成为邻居,让我父母带他们一起投资,做生意。
每当提起逝去的父母,邻居小姐脸上都会浮现一丝哀恸,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瞒不过将她每一处微小表情都尽收眼底的我。
再怎么坚强的孤儿,偶尔也还是会思念爸爸妈妈。
所以,我让她不再是孤儿。
以前我一直不明白自己重生回五岁的意义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是为了邻居小姐。
为了拯救她的人生。
为了让自己学会如何正确去爱她。
我没有再拆散她和宋珸,克制安分地在她面前扮演一个邻家少年。
我决定,交给她自己选。
在同等条件下,看她究竟会爱上宋珸,还是爱上我。
无论她最终选择了谁,我都不会再伤害她,束缚她。
我在心中向神明发誓,从此以后,永远,永远不会伤害宋星玓。
“小遇,放学后我要去你家看犬夜叉!”
“小遇,我爸妈晚上不在家,我去你家蹭饭哦。”
“小遇,作业借我抄一下!咦?你已经帮我写好啦?”
“小遇,陪我去海边玩嘛,我妈说只有你跟着才许我去。”
恍惚间,她似乎还是曾经的那个星星妹妹,依然亲近我,依赖我,从小到大都爱黏着我,只不过对我的称呼从哥哥变成了小遇,性格也更加开朗明媚。
“喜报!这封情书是校花托我交给你的,快打开看看!”
少女又一次大咧咧地冲进我房间,将一封粉色情书塞进我手里,眉眼间按捺不住地八卦。我将情书丢在一旁,她立刻不悦地皱眉,我只好又拿起情书拆开,她才满意地点头。
我垂眸,装作在看情书上的字,耳朵却在专心听着她拿起我桌上的薯片,放入嘴里嚼出清脆的声响。咔吱,咔吱,可爱又动听。
半晌后,星玓好奇道:“怎么样?要跟她交往吗?”
我将视线从情书挪到星玓脸上:“我不喜欢她。”
星玓震惊:“那可是校花诶,你胆敢不喜欢她?”
我平静道:“我们才十五岁,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
星玓更惊了:“你好像个老头啊,班上谈恋爱的同学一大堆好吗?”
我注视着她:“你呢?也跟他们一样,有喜欢的人吗?”
星玓愣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思考,眼底泛起迷茫,随即又瞪向我:“有也不告诉你!小叔今天来我家吃饭,我就不在你家蹭了,拜拜!”
少女的裙摆很快消失在门口,留下一地薯片碎屑。
静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双膝跪地,一粒一粒捡起那些碎屑,捧在手心,递到嘴边,慢慢舔净。
提起宋珸时,她是那么神采飞扬。
所以,她还是选择了宋珸,是吗?
密密麻麻的蛆虫涌入我的鼻腔,堵住我的呼吸,啃咬我的心脏。
每处脏器都在发出绞痛,我颓软地弓起背,额头重重抵在地板上。
“对了,作业借我——”
中途折回的少女呆站在门口:“小遇,你怎么了?”
我擡起头,冲她扯起一个微笑:“没什么,有点胃疼。”
星玓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住了我。
“笨蛋。”她温软的掌心轻抚我的后背,“平时老教育我要好好吃饭,结果自己却胃疼得趴在地上哭鼻子!以后换我监督你,不许吃辣,不许吃油炸,不许吃垃圾食品!”
“好。”我靠在她肩上,低声问,“你不回家陪小叔吃饭了吗?”
“算了,我还是留下来照顾你这位少爷吧。”星玓轻叹,“毕竟,你更重要。”
整个世界都静了音。
我怔愣着侧过头,看见了少女微微泛红的脸。
她说,我更重要。
堵住口鼻的蛆虫在飞速消散,眨眼化为虚无。
被啃噬已久的,烂掉的心,在胸腔发出欣喜的颤动。
邻居小姐,你听。
你说,我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