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第57章
午后的康复科诊室人山人海,各式各样的“嗷嗷”惨叫声此起彼伏,想起曾经陪凌锋在小诊所里度过的那些日夜,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种前世今生的错觉。
李曦雯眼底泛着泪花,战战兢兢地弯腰到凌锋面前问他:“疼吗?”
凌锋一脸无语:“刚才你不是问过了?”
李曦雯已经追着医生问过八百遍疼不疼。医生是个和蔼的大叔,朝凌锋善意地揶揄:“小伙子,看看你女朋友多心疼你。”
凌锋刚想解释不是女朋友,李曦雯抢先骄傲一扬小脸:“那是!所以你要好好珍惜我!”
见他还想说话,李曦雯把他嘴捂上了,暗中给了他一个意会的警告眼神,低声道:“别多话,人家医生很忙的,不要用私事打扰医生工作。”
凌锋歪头撇开,看她的目光却是柔软的,行吧,反正什么理都被她占了,他还能说什么?
把李曦雯得意得摇头晃脑,在凌锋面前重返十八岁——不,她十八岁时也没这么幼稚,简直重返八岁。
半是随心半是刻意,凌锋一路走来太辛苦太累了,她想做一个合格的快乐情人,想让开心围绕在他身周,连笑声都故意放大明朗。
“晃得我头都晕,你坐下,我问你个事。”凌锋从旁边病床底下勾了把没人坐的凳子过来,朝她点了点下巴示意她坐,盯着她的脸沉下声问,“你爸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李曦雯愣了下,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
她慢慢在凳子上坐下,扣着手,望着地面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说话语速也慢慢的:“其实我常常也会感到困惑,究竟我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还是大起大落的经历就是会改变一个人的本性。不管原因到底是什么,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再清楚不过,他很浮躁,和他相处的每一秒都能感觉这个人的心是飘在空中的。所以我是真的不指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多少,具体的道理我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我就是觉得……如果人心飘了,生意就做不好了。”
凌锋没问她为什么,李曦雯知道他也懂,她好喜欢这种跟他说话不费力的感觉。
“真不在乎?”凌锋又确认了一次。
李曦雯用力点点头:“以前帮他算是我做人女儿应尽的义务,以后他是他我是我,我不要他的钱,他的事我也不会再管,就这样了。”
见她表情诚挚话出自真心,凌锋颔首:“那行。”
李曦雯歪着脑袋用怀疑目光看他,仿佛他就是明晚法治新闻的主角:“为什么我有一种你打算跟我爸鱼死网破的感觉?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不要乱来。”
凌锋凉凉扫她一眼:“你当我是什么人?”
“呃……”李曦雯抿着嘴唇,眼神狡黠,“法外狂徒?”
凌锋瞬间气笑:“我看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离谱了。”
“谁让你带坏我?”李曦雯反坐在凳子上晃来晃去,“几年前就是你带坏我,下梁不正上梁歪。”
凌锋踩着她的凳子腿逗她:“你搁这儿诓我呢?这句话是这么说的?”
李曦雯努力稳住身体平衡,嘴上半点不饶:“那我肯定只能是上梁了!”
凌锋:“我是下梁?”
李曦雯下巴昂着:“当然了!”
凌锋眼底浮着笑意:“你自己说说你幼不幼稚?”
李曦雯给他一个意会眼神:“明明是你非要和我争上下梁的行为更加幼稚吧?”
凌锋意识到确实有被她带偏的趋势,笑意收敛了几分,重新绕回正事上来:“做生意……其实很多事很难讲,犯法倒是算不上,就是做法不那么地道,你爸也有很多这样的事,不怕人查,怕的是被人挂网上,他现在走货主要靠直播,名声臭了,就什么都搞不起来了。”
之前李曦雯一直在李振海公司里帮忙,听到这话脑海里闪过的细节比凌锋还要多,脸上表情紧张且无奈。
凌锋的眉心随着她的一道微微拧紧,语气平淡安慰她:“当然,只要你不想,我不会闲着没事去搞他。”
李曦雯咬着嘴唇想了想,脸色苍白冲他摇摇头。
凌锋说好,“我知道你做不出,我只想让你知道你有选择。”
很多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互相都能懂,手里多多少少都握着李振海的把柄,但两个人都不是睚眦必报的个性,不动声色交换过信息,彼此都稍稍叹了口气:“那就算了吧。”
身后的设备滴滴叫起来,提示疗程结束,医生正在隔壁床指引其他病人,揭开帘子远远朝凌锋喊:“好了,换台机器,对,就旁边那个,做激光。”
凌锋拽下T恤衣袖遮住累累疤痕的肩膀,听见李曦雯苦兮兮的声音:“医生,激光痛不痛啊?”
医生站在凌锋面前,边绑带边说不痛,被他们俩之间的愉快氛围影响,一向正经的医生还开了个玩笑:“我痛了他都不可能痛。”
“真的吗?”李曦雯犹豫半天,对凌锋颤巍巍伸出细得一捏就能捏断的手腕,又怂又怕且有壮士断腕的决心,眼一闭牙一咬,“如果痛你就掐我发泄吧。”
凌锋和医生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哭笑不得。
掐是当然不可能掐她的,别说凌锋根本就不痛,就是痛死他也不可能动李曦雯一下。
李曦雯一直举着手,做足了奉献姿态。
等到再换下一台机器,医生一边操作一边回头说:“这次可能真的有点痛哈。”
李曦雯立刻非常识时务地把手收回身前,一脸严肃冲凌锋点点头:“那这次你自己忍一下。”
整个诊室的人都在憋笑。
凌锋眼角挂着笑,假装沉默片刻,“你这是玩我呢?”
李曦雯脑袋倚在窗台上眼神装傻乱瞟,瞟着瞟着就忍不住开始笑,眼里的光亮晶晶的,红润的嘴唇,白净的牙齿,和脸颊上被阳光晒成金色的细小茸毛。
凌锋看着她笑,前所未有安定的心脏,在稳步匀速地往看不见底的深渊坠落。
想起他和李曦雯最初重逢的时候,她浑身长满了刺,射向他的目光中永远带着恨意,容貌穿戴华美得体,心里却像是长出一个填不满的无限黑洞。
还是现在的模样更可爱,眯着眼笑捧着脸笑捂着t嘴笑,笑到最高兴的时候还会冲着他一通乱拳出击。
然而她对他来说实在太过于完美。
凌锋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完美的事物将会属于他。
*
凌锋每隔五天要去康复科报道一次,李曦雯严格按照医嘱按时来修车行执行“押送”职责。没几次大毛小东就都会算日子,知道哪天师傅不在,偷偷懒。
凌锋也没打算让他们替自己多干活,一般都在李曦雯来之前忙得不见人影,尽量在出门前把手里能结的都结了。
又到了要去医院的日子,凌锋满头大汗从车底下滑出来,大毛在旁边叫了声师傅:“李小姐刚才来了,找你呢。”
凌锋站起身,手背抹了把前额上的汗,“人在哪?”
大毛环顾一圈没找着人,小东从外面迈进来说:“在店里没看见你,上后面去了好像。”
店后面是和快递站共用的一片区域,可以停几辆车,堆了些工具杂物,凌锋住的地方也在后面。
原本是用作车库的,凌锋简单收拾了一间出来当作住处,纯纯毛坯水泥地,阴暗潮湿,冬冷夏热。前几天李曦雯第一次去,站在卷帘门外面哭了好久。
他当然租得起房,只是觉得一个人没必要,住在店后面,半夜起来接个爆胎的活什么的也方便。
“知道了。”凌锋没直接往后面去,先到水池边洗了把脸,额头上沾了油污的地方拿肥皂搓了两回,反正天气热,他也不是什么讲究人,拎着水管用冷水淋过汗湿的头发,头一仰,短发甩过的水在夏季正午烈日下倒影出火花般的星点。
“什么味道?”
凌锋鼻尖动了动,皱起眉。
小东随着他的话用力吸了吸鼻子,“好像……什么东西燃了?”
“大热天的谁烧柴火啊——”大毛的抱怨还没说完,就见凌锋神态骤变不顾一切大步冲向店后。
*
还没到最热的季节,原本是一年之中最为舒适的时候,今天不知道怎么搞得,突然热了起来,日头明晃晃的。
“凌锋?你在不在啊?”
地上七七八八堆了些零件设备,李曦雯在缝隙中踮着脚跳来跳去,探着脑袋往后面车库方向喊了两声。
安安静静没有回响,世界静得像是睡着了。
李曦雯决定不往后面去了,路中间停着的银色电车有点挡路,这辆车她还有点印象,车主是个舍不得花钱换电池的大叔。
说不清是出自视觉还是直觉,才能留意到银色车辆若隐若现飘出一缕灰烟。李曦雯从来没有经历过火场,她不知道火势蔓延竟然如此之快,从她看见烟雾后只有一秒——最多两秒,大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听一声轰然爆炸巨响。
李曦雯想往前跑的脚只来得及迈出半步,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就被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掀翻在地。
刺眼灼人的火光和裹着灰尘的浓烟瞬间冲天。
没有感觉到痛,头晕目眩辨不出方向,李曦雯几乎在落地的同时就被一只熟悉布满疤痕的大手一把从地上拎起来,她努力睁着眼,只见一张张神色慌张的脸晃来晃去,无数张嘴在眼前开开合合,尖锐的嗡鸣声支配了所有大脑可供活跃的部分。
李曦雯在一片铺满剧烈噪点的空白中后知后觉意识到——
她,好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