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上说新加坡飞北京的航班因为天气原因晚点。我乘坐的这班飞机本来预计下午一点起飞,现在已经登机一个小时,还没有要飞的迹象。
机舱里有点闷,坐我旁边的是一对华人母子。本来我坐靠窗,偷听到小男孩小声和妈妈说想坐窗户边看风景,妈妈鼓励他:“你想坐的话就有礼貌地问问姐姐想不想换,姐姐如果想换的话记得要说谢谢哦。如果姐姐不想换,就不要打扰人家咯。”
我倒是无所谓,于是趁小男孩鼓起勇气找我之前,率先转过头微笑着说:“可以换哦,你坐过来吧。”
小男孩瞪大眼睛,诚惶诚恐地抓着妈妈的衣角冲我说:“谢谢姐姐!”奶声奶气的。
母子一起换了位置,这下我坐靠走廊。眼睛没处放,就盯着应急灯看。空姐以为我有事,过来问我需要什么,我有点尴尬,于是就抽出前面座位的杂志百无聊赖翻着看。
都是汽车广告什么的,我也不太认识牌子。
过了会儿,感到旁边的妈妈轻轻拍我。
我回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她。她一脸歉意地和我说道:“抱歉打扰你了,我的儿子想送你一个小礼物。”
说着便递过来一张黄色卡纸叠的星星。
是我小时候经常叠的那种,长长的纸,折啊折,到最后用指甲掐着边一捏,星星就鼓起来了。
我接过来先是对女人说谢谢,然后转过头看着小男孩的眼睛,真诚地说:“这是你叠的吗?真好看,谢谢你!”
小男孩打扮的很洋气,像个英伦风侦探,白色小衬衫配卡其色格子背带裤,戴厚厚的瓶盖底棕色边框眼镜,头发还上了发蜡,见我看他,脸瞬间变红,支吾说:“不……客气。”
随后又结结巴巴补充道:“姐姐,今晚有几年难遇的月全食,我说是在、北京。你下了飞机后要记得看哦。”
我眯起眼睛笑:“谢谢你告诉我,你很喜欢天文吗?”小男孩点点头。
旁边他妈妈对他说:“刚才听飞机广播,那时候落地,如果北京暴雪没有停,就不一定能观测到哦。”
女人转过头来和我说:“我儿子从小对这个感兴趣。星象网站说2018年1月31日晚间,也就是今晚会有月全食。开始于20时51分,如果飞机能在三点前起飞,落地时北京的雪停了,天空晴朗,您说不定就能看到。”
我礼貌性地点点头。
*
北京时间晚上九点,飞机落地T3机场。
我特地看了眼窗外,暴雪没有停的迹象,鹅毛般的雪花飘飘洒洒从空中落下来,天空因为雪的反光又明亮又厚重。月亮无影无踪。小男孩瘪着嘴,明显这不是他所期待的样子。
滑行停稳后,舱门打开,乘客们纷纷开机,然后捏着手机一边讲电话一边起立拿行李。
我打开手机,蹦出来的信息第一条来自中国移动,然后是唐祁的短信:“我到了,在出口等。”发出时间是七点半。
我赶忙给他回信息:“你到的好早啊,我刚落地,取行李还要等一会儿!”
过了大概两分钟,收到他回信:“不急。”
基于和唐祁认识十几年的交情,我都能想象到他发这个信息时脸上那种无所谓的表情。一般有谁等我这么久,然后再回一个带句号的“不急”,我会觉得ta一定是很生气了。但唐祁不会。可是他不着急我会着急。
等我急吼吼地推着两个拉杆箱冲在人群的最前面跑到出口处时,左右张望,随后在一群举着明晃晃灯牌的追星女生中间看见一个突兀的男人。
大冬天的der的不行,一头小圆寸,穿短裤短袖,多能现啊这人。
唐祁手插兜大剌剌站着。我俩目光对视上,他下巴冲我抬了抬,像老首长似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挥了下,然后从人群前端缓缓退出去迎我。
我没减慢速度,肩膀上挎个包,双手各推一个最大规格拉杆箱,冲刺。我也不知道我急什么,就是不好意思让人等这么久。
感觉到不对时,左脚踩上右脚,膝盖撞到拉杆箱,拉杆箱撞到另一个拉杆箱,我像百米运动员冲终点一样整个人起飞扑到了箱子上,咕噜噜扑跪在地。
人群一阵惊呼。
我想着完蛋,引起骚动了。赶紧拍拍身上撑着想站起来,膝盖那里火辣辣的,我强颜欢笑,冲人群体面挥手:“没事!我没事!不用担心!”声音中气十足,说明没摔出内伤。
结果大家都没往我这边看,闪亮灯牌和女生们拥簇着跑向另一端,噢,明星出来了。
脑袋顶上听到一声轻笑。我抬头看,唐祁笑的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一般来说,皮肤好的人吧,干性皮肤,容易长皱纹。这是我的结论。
他把我从箱子上捞起来,捞是字面意思。
“你急什么呀你?”他问我。我也不知道咋回答。
唐祁接过我所有行李,往停车场走,他上下打量我,然后说:“你行李里有厚外套没?外面挺冷的,你穿上。”
我摆手:“你车停哪儿了?没事,不就两步路。”他点头,也没再坚持。
上次见他还是差不多是两年半前。那时候他大学毕业,马上要去当兵,而我正好回国看姑婆,在楼下匆匆见了一面,他还帮我把牛奶和水果提到三楼,我送了他一袋金牌榴莲糖。
之后他去当兵,中间还给我写过信,问问近况,不过再也没见过面。
如今我竟然觉得他又长高了。现在得有个一八五,粗略估计。我寻思着这二十五六的男的还能窜一窜?
他步子大,我跟他身边像个碎嘴师爷。
“哎,您能走慢点儿么?”
“哎,你当兵两年,我看人家都说当兵回来站的笔直,你怎么还不直溜儿?对了,感觉你好像没怎么晒黑?”
“哎,你冷不冷啊,短袖短裤,真能造啊这是。我妈说你这种老了以后膝盖不行……”
他把我行李扔后备箱,咣地一声把后备箱关上,瞥了我一眼:“我姥姥前段时间中风,话比你少。”
车开上高速。
这点儿竟然没什么人。我这样想着,唐祁就像能猜到我在想什么,他手放方向盘上,抬起食指指前面:“就这段路还成,刚我听交通台,三环出事了,咱得绕。绕xx那条路走,可能到你订的地方要将近11点了。你没其他安排吧?别耽误了。”他说完转头飞速地看了我眼。
我先讷讷点头,随后连连摇头:“没事没事,我没安排。”
他说的地方我压根儿没听说过,反正他开车带我过去,我也不用知道的那么清楚。可能识破了我的反应,他笑了声。
小时候在北京活到18岁,没操心过去哪儿怎么走。我爸还在时都是他带我去,我爸去世后我就和我妈去了新加坡。去了新加坡我开始操心路,开始学车,所以导致我熟悉新加坡地图更甚于北京。
车里很安静,没有放广播,也没有音乐。
我抽鼻子闻了闻,一股非常好闻的味道。不像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任何香薰,也或许是买了很久的香薰,放久了就自然了。
我眼睛随意看他车内,试图找到香薰,然后我也买个,真挺好闻的。
他看我四处看,就说:“找什么呢?”
我拨了拨出风片:“你车里真好闻!买的什么牌子的香薰?”
他思索了一下,缓缓说道:“哦,那应该是……我的体香。”
我yue了一声,恨不得掐死他。一般人可能会信以为真,不过我认识这么久,知道他单纯就是嘴欠。
我当然没信,摸摸他车内饰,又说:“你这车内饰我也挺喜欢的,有品位,这啥牌子的?要不贵的话等我安定下来后也买一辆。”
他说:“夏利,三万。”
我瞪大眼睛:“真假?!现在夏利这么厉害了?”属实是震惊到了。
唐祁看我:“你,对价格是不是没概念?”
我彻底不想和他聊了,靠着靠背腿伸直。我不想聊他开始想聊,安静了一会儿他问道:“你这次打算彻底回来了?那你妈怎么办?一个人在那边你放心啊。”
我头夹在靠背和玻璃中间,玻璃凉丝丝的。“也还好。我没和你说吧,就是我妈最近结婚了,和一个华侨。那叔叔人挺好的,之前一直照顾我们。所以我才能放下心回来。”
“为什么突然就想回来了?”他问。前面的车双闪靠边停,我们车内被闪的我有点晕车。于是我别过头去,让更多的肌肤贴着冰冰的玻璃,这能让我舒服点。
“嗨。”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和初高中时期的同学几乎都没什么联系了,所以也没几个人知道我回北京。就个别几个。我都能猜到他们怎么想。很明显,他们肯定猜,我啊,肯定是因为梁禹回国了我才回国。
说到这儿我一股无名火,没头没脑说了句:“我有病啊我,梁禹是回上海,我真要追他,我肯定去上海啊。我回北京就是因为想回就回了。不是因为谁。”
唐祁开车眼看前路,淡淡道:“我没问这个。”
我不肯罢休,很想证明自己,腾地一下坐直身体,义正言辞说:“我真不喜欢他了。不过你们误会我也很正常。但就说哪个人会幼稚到十几岁喜欢的人到二十多岁这么多年没见面还喜欢啊。我真服了!”
我话音刚落,唐祁轻描淡写接了句:“我啊……”
他这句后面还轻声说了句别的,可我没听仔细。说完他看了看我,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目光深邃。
这一下给我说愣住了。我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他这句“我啊”是针对我哪句话,还在想唐祁也喜欢过梁禹??
我嗫喏出弱弱的一句:“你后面什么?我没听清……?”他没说。我卡在那儿。
因为我愣住,而他也没有要往下问往下说,车里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尴尬。而这寂静无声竟让我觉得有点压迫感,这压迫感来自于驾驶位上的男人。
可能是好久不见后,我拼命想装出以前上学时的熟稔,导致现在有点割裂感。而他说话的声音、说话的语气,逐渐让我意识到他不再是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那股说是薄荷也不完全是的香气一丝丝钻进我的鼻子,我觉得他这车里的香肯定有蹊跷。不然为什么我现在脑袋有点晕晕的。而心脏也开始砰砰砰跳。简直莫名其妙。
“我,我……”我像个傻子一样想起个话头,结果“我”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话。而唐祁也没有要给我解围的意思。他安静开车,雪天大家都开得慢,而他也没有路怒症,就慢慢地安稳地开。要看后窗确认盲点时,才会目光扫到我。我感觉他生气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