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大蜘蛛咕嘟咕嘟
杨奇奥从没来过我这个家,而姑婆家她也只是知道在哪儿,没进去过。之前她去我姑婆家给我送作业,也只是在楼下喊我,我下楼拿。
关于初中的记忆已经非常久远了,但是让我说实话,我是清楚地记得我当时有多不情愿让杨奇奥知道我住哪里的。我俩的生日隔一个月,她金牛,我双子,记得初中时她过生日请我去她家,我去了。等轮到我生日时,她想来我家,我就故意装听不懂她的暗示。
最后她生气到直截了当说:“宋周淼!你干嘛不邀请我去你家过生日!为什么唐祁可以去你家我不可以??”
吓得我直接骗人:“因为我从来不过生日!!”
天知道十几岁时候的我有多害怕她知道我家只有她家书房那么大。我怕她嫌弃我,觉得我不够格做她的好朋友。
有时候半夜我还会做噩梦,梦见我开门进家,结果有人拍我肩膀,我一回头,是狞笑着的杨奇奥,梦里她笑的阴森森:“宋周淼~~我终于知道你住哪儿了,原来你家长这个样子啊~~哦呦呦~~”
等我大了,经历过了一些事情,在乎的事情不一样了,自卑和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根本变化。作为大人的我,已经能够很坦然地接受物质上的匮乏,没别的,努力就是了。钱都是凭本事一点点赚和攒出来的,就算是住下水道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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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晚上5点多,我爸还没回家,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除了红烧鲫鱼还想吃什么。
我在路上呢,推着唐祁的自行车和杨奇奥并排走。我问杨奇奥:“我爸问咱还想吃什么?”
杨奇奥还处在“我和宋周淼吵架的那个劲儿还没过去”和“宋周淼竟然邀请我去她家”的矛盾情绪中,因此表现的分外客气:“我都行啊,看叔叔拿手什么。”
我噢了一声,对电话里的我爸说:“爸,你看着买就好了,对了,晚上我还叫了杨奇奥来家吃饭,可以不?”
我爸有点惊讶:“哦,哦哦,可以啊,当然可以。那个什么,也有小唐吗?”
“他不来,只有我和杨奇奥。我和她说你做饭好吃,你可得好好露一手啊。”
我爸又哦了好几声,感觉他比杨奇奥还受宠若惊。
因为要征用唐祁的车一天,我特地给他发短信:“我晚上再还你啊。”唐祁说没问题,还问我:晚上我打算拿我爸做个实验。给我说一愣,问他什么实验?他说上次我试图和我爸说肉麻话未果,他今天想试试他和他爸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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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带杨奇奥回家心里丝毫不忐忑那是假的。我俩差不多走到我家楼群附近时,我快跑了两步到前面,转过头装作导游的样子冲杨奇奥竖起食指说:“你马上要看到的,是三里屯这一片最最最旧的老楼,也是你的好朋友宋周淼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杨奇奥被我逗乐了,她说:“宋周淼你有病啊你!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家在哪里。你忘记了?之前咱学校春游,放学我爸正好来接我,顺便也把你送回家。”
我一脸坦然道:“哦,那你说,我家是哪栋楼?”
杨奇奥想了想,指了下:“我记得当时你让我们把你放在这栋楼前面。挺好的呀,哪有你说的那么糟糕。感觉年头和我家也差不多。”
我摇头:“不是的。这里不是我家。”
说着,我带她往楼后面拐,穿过一条狭小的路,来到我家楼前。刚刚她指的楼挡在我家楼前,08年奥运会北京市政府为了美化市容市貌,把所有露在外面的楼都出钱整修了一遍。刷新漆,换窗户。但是我家楼在后面,大路上看不到,就没轮到。
它灰扑扑的。每家每户的窗户框都是褪了色剥落皮的木头框。我家楼后面是一大片施工地,这里据说要盖一大片步行街商城。平时白天的噪音十分扰民,工地暴土扬尘,建筑材料上铺着蓝红白相间的塑料布,和水泥的土堆滩在一旁。
我指着这栋楼冲杨奇奥说:“这才是我家。当时怕你和你爸嫌弃,我就骗你们把我早点放下来。实际上等你们走了以后,我绕了一大圈才回家。”
杨奇奥脱口而出:“啊?为什么啊?”
我耸耸肩:“可能是因为虚荣吧。怕你知道我不好的一面。”
“厚!”杨奇奥忽然学起港台腔,双手抱胸说道:“我还好意思说我是你好朋友!我的地位明显就不如唐祁!为什么他可以知道,我不可以呢?再说这也不是不好的一面啊。”
我说:“因为唐祁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不是我愿不愿意让他知道的问题,是他本身就知道。如果可以选择的话,那我可能连他都不愿意告诉。”
我这个说法很显然没能让杨奇奥满意,她气哼哼地嘴里一个劲儿嘟囔着骂我傻死了。我带她进门洞前,在一块砖前面停住,回归导游语气:“嘿,别骂我了杨同学。你快看!”
杨奇奥嗯?了一声,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低头看。没看出所以然来:“看什么?”
我得意洋洋地说:“你现在看见的这块砖,是让宋周淼从小摔到大的砖块。它意义非凡,我膝盖上的大部分疤都是因为它!”
杨奇奥没再骂我,而是蹲下来煞有介事地夸这块砖:“你真棒,你怎么不让宋周淼摔聪明一些呢?她真的太蠢了!”
之后我就开启了介绍模式。楼道阴暗又狭窄,但是我介绍的津津有味。
我指着角落里的垃圾道说:“你看这里,我曾经在这里发现了一只巨大的黑色蜘蛛。我不骗人,有碗那么大,唐祁可以帮我作证!”
来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你没见过这种户型吧?我告诉你,很神奇的是,这扇门后还不是我家,里面分成了两户!”
终于进家了,我家小的一目了然,一边是厨房厕所,一边是客厅卧室。杨奇奥没有嫌弃,只是有点不知道如何落脚,缩在门口等我安排。
我特自豪地说:“我家不用换鞋!因为是水泥地!我和你说啊杨奇奥,水泥地其实超酷,水洒在上面一会儿就干了。夏天的时候用什么加湿器啊,往地上泼一盆水就好舒服的~”
我拉着她先去厨房,我说:“厨房和厕所是挨在一起的,有时候我妈在这边炒菜,我就在旁边上厕所,我俩各干各的还能聊天!”
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你等一会儿哦,这里每隔半小时就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所以我写作业的时候不用记时,四次咕嘟咕嘟,就是一张数学卷子。”
门框被腐蚀出了一个大洞,我指着那里面说:“潮虫你见过不?这里有潮虫一家,我晚上洗脚时,它们会出来在我脚盆边爬来爬去,还有点可爱。它们的生命力十分顽强,我爸用白醋杀过它们,用水淹过它们,还用烟熏过,它们都活下来了,子孙还日益壮大。真的非常了不起。”
参观完厨房厕所,我领着杨奇奥来到客厅。我指着沙发说:“你坐这里吧。晚上睡觉时,这里是我的床。不过……”
杨奇奥没等我说完,先乖乖坐下,只听砰一声,沙发陷进去了一半,给她吓一跳。我哈哈大笑:“我没和你说呢,你不要坐右边,之前我家空调坏了,我爸踩着那里修空调,把我床踩塌了一半。之前唐祁来也被吓一跳。”
杨奇奥也傻傻笑起来:“抱歉啊。”
我靠在墙边:“又不是你坐塌的,你抱歉什么啊。”
窗外太阳西沉,我家光线从来不好,此时夕阳的余晖斜斜地透过树枝桠照进屋内,我才发现,我忘记开灯了。可是我不太想开灯,因为我觉得我家此时此刻的光线美丽极了。
橘红色的光落在水泥地上,我甚至能看见空气中的灰尘。
小时候我没有一天不嫌弃这个家的。有时候也说不清是嫌弃这个家,还是嫌弃我爸妈,还是嫌弃他们一直吵架……总而言之,在之前的那次“成长”中,我是个有些自卑却故作嚣张的臭小孩。我想要的,只有逃离和否定。
因此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和梁禹谈恋爱,因为在他面前,我是一张白纸,他不了解我的过去,也不了解我的内在。我可以完全以一种新的身份活着。我可以自欺欺人。
可是如今重新回到15岁,我发现我心里只有怀念。拜托,我的这个小家太酷了好不好。它有大蜘蛛,有会咕嘟咕嘟的马桶,有斜斜的夕阳,还有可以不用换拖鞋的水泥地。如今,我还坦坦荡荡把我最好的朋友带来了。
“杨奇奥,你看夕阳。”我说。
杨奇奥看向窗外:“嗯,我看到了。”
“我家怎么样?”
“你家超酷。以后我还想来。”
“谢谢你。”
“该我谢谢你的。你终于邀请我来你家做客了。这下,我终于和唐祁平起平坐了。”
太阳在我俩的哈哈大笑中落了山。
*
晚上十点多,我回我姑婆家。时间不早了,一大半窗户都是黑着灯的。唐祁的自行车我给他推回车棚里,车棚里没灯,我借着外面的路灯半摸黑锁了车。
从车棚里出来,到楼栋这一小段路,我故意走的慢慢腾腾。直到我进楼洞前,才意识到楼门前的树下坐着一个人,把我吓一跳。
“是我。别怕。”唐祁出声。
“你大晚上不在家待着在这儿吓唬谁呢你?”
唐祁坐一马扎儿上,穿短裤人字拖:“这不等你呢么,给你发信息不回,我本来说太晚了的话我去接你。”
“你自行车在我这里你怎么接?”“废话,我不会坐车去啊。”
他也帮我翻出一个马扎儿来,让我也坐:“不困呢吧?来,坐下聊聊。今儿你和你爸,和杨奇奥怎么样?挺好奇的。”
“你冷不冷?”我瞅他光着的小腿,这都秋天了,昼夜温差大,就算白天还二、三十度,晚上也冷得很。我穿卫衣都还有点打哆嗦。
唐祁看我缩着,干脆把自己穿着的帽衫儿也褪下来,自己穿短袖,塞我手里:“真不冷,给,你套上吧。”
我胡乱把他的衣服穿上,一开始还穿反了,重新调整时我头找不到洞口了,闷在衣服里喊救命,唐祁一边啧着一边帮我把头露出来:“穿个衣服都穿不利落。”
等我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时,我的头发因为静电变成了爆炸头。初秋的夜有丝丝冷咧,但是身上暖暖和和的我,并不觉得冷,只是觉得心里分外温柔。
“我今天还成。”我看着夜空说道:“我和我爸……嗯,就还那样。你也知道,我俩隔阂太深了,一时半会儿也不是说点肉麻的话就能改过来的。饭桌上基本都是他和杨奇奥在聊天。”
“那杨奇奥呢?”唐祁问。
“我带她回家了啊。”我说:“好像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很喜欢我的家。对了,你怎么样?”
唐祁挠挠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今晚上吃饭时,我拿我爸做实验,我和他说爸我爱你。”
我瞪大眼睛:“你说了吗?”
“说了啊。没任何阻碍。你说奇不奇怪。”
“然后呢?”
“然后。”唐祁笑出声:“我爸把我骂了一通,说我抽的哪门子疯。然后他老人家连着干了三小盅白的,他平时喝酒不上脸的,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脸通红,然后还骂骂咧咧去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我。”
我笑死:“他干嘛给你钱啊!”
“不知道,可能喝晕了吧。他说这钱给我,让我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成天在家犯病。对了,他还说让我带你去玩儿,看电影吃饭什么的,就拿这钱。”唐祁从兜里翻出钱来:“喏,你看。还是新票儿。”
“叔叔这是害羞了。哎呀你爸太可爱了。可能你从来没和他说过这话。”我说。
“确实。好像我家人都不擅长把这种话说出来。”唐祁点头:“不过说了也就说了,好像也没什么。”
说着,唐祁看向我:“你别忙点头。你家人和我们家人比起来,更不擅长。你姑婆、你、你妈、你爸,平时说话特爱呛呛着,实际都特在乎对方。”
我有点不服气,刚想呛呛两句,发现不行,这不更坐实了唐祁的指控,于是我说:“可能吧。这样是不是挺不好的?我现在就是有点儿发愁,我和我爸这事儿到底怎么改善。”
“你知道不,我爸连我开学要军训都不知道。他还问我学文学理,拜托,选文理那是高二的事情好不好!你看他这样子,也不怪我每次面对他,内心都有一股烦躁。我算是知道了,爱是一码事,上心又是另外一码事。他觉得所有事情吧都是因为他没钱,实际上并不是。我和我爸这事儿噢,难。”
唐祁说:“慢慢来吧。总会有办法的。退一万步说,你现在,和以前的你已经有根本的改变了。这就是好事。”
唐祁想起什么来,一脸坏笑:“哎对了。”
我双手支着下巴转过头看他:“什么?”
唐祁说:“你之前不是说,你以前和那个谁那个什么,故意装人设么,你可以试试啊。”
我:“哪个谁哪个什么?哦哦,你说梁禹啊。对啊,我那时候装的可文静了,又文静又温柔。”
唐祁说:“我还真挺好奇,那种宋周淼,是什么样子的。”
我忽然来了兴致:“哦,你想看看不?今晚姐心情好,给你独家表演一下。”
说着我转向唐祁,因为他本身就高,所以我不用刻意制造身高差。我抬眼看他,这个要有技巧,要眼睫毛扑闪着从下往上。我把眼神替换成楚楚小白花,声音也是柔的不得了:“唐同学……”
话一出口,我和唐祁同时打了个哆嗦。这种声音我都多少年没用过了。突然转换,自己都被自己吓到。
可是看到唐祁被吓到的样子,我就很想笑,我憋住想笑的心情,继续给他演,甚至手上还开始学动漫女主对手指:“那个唐同学……人家……”
我话没说完,就见眼前一黑,唐祁伸出手将我身上罩着的他的卫衣帽子“刷”地一下从后面翻前面来,抽绳一拉,反着将我的头包的严严实实。
不仅如此,我的手还被他用袖子关起来,他掌管两个袖口。
“喂!!”我在衣服里扑腾:“你干嘛唐祁!你有病啊你!”
“你才有病,给我老老实实安静一会儿。”唐祁手里攥着抽绳,和俩袖子口,愣是把我憋在里面不让我出来,声音闷闷的,似乎非常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