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看透
我出门的时候可乐也刚醒,小爪子哒哒哒哒地跟着姑婆进了厕所,随后被一拖鞋轰了出来。
“淼淼,出门啊?”姑婆在里面问。
或许是做贼心虚,面对这无比正常的询问我打了个激灵,精神高度紧张:“昂……”
“那个什么,厕所里没知音了,帮我拿一本进来。”姑婆说道。并没有要询问我行踪的意思。
呼……我松了口气,走到姑婆床头翻:“要哪本?”
“随便……快!”听声音像是已经在酝酿,姑婆咬牙切齿地答道。
于是我赶紧抽出一本来,封面上几个耸人听闻的文章标题,其中一个是《震惊!一女子玩弄男子感情,上天台被杀》,我太阳xue一跳,赶紧把书塞回去。又抽出一本来《女王驾到:有技巧的说谎才是无坚不摧》……再抽出一本来《情感十年路:那些年她错过的真挚爱情》……
到最后我颤颤巍巍地从厕所门缝里给姑婆塞进一张纸,踉踉跄跄开门奔出去,身后是姑婆的喊声:“怎么半天拿了一张房地产广告??”
路上我的大脑里无限循环那几个标题,它们就像西游记后传里五毛钱特效一样在我大脑里渐强蹦出:duang!duang!!duang!!!最后我几乎是一只手捏着自己人中,一只手捏着捏人中那只手的虎口才走到梁禹家所在的胡同。
我到的有点早,他家大门紧闭。我靠在青色的墙边站着,因为紧张感到有些缺氧,又因为缺氧感到有些眩晕,电线杆上的麻雀叽叽喳喳,似乎在嘲笑我是世界上最没出息的人。一丁点秘密就让我神经成这样。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
紧张梁禹真的也是穿越的?仔细想想没什么好怕的,如果他真是穿越的,那么此梁禹就是彼梁禹,我可以明目张胆踹他蛋。
紧张又要见到梁禹那恐怖的爹了?也没有,至少我相信他今天是清醒的,清醒的应该就不会随便骂人打人。
还是,紧张唐祁知道我替梁禹加班?紧张唐祁误会我和梁禹的关系?紧张第一次和唐祁的约会?……咦,真奇怪,我竟然觉得这是约会。
经过短暂的剖析,我发现我的大半紧张竟然不是和梁禹有关,而是和唐祁有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这么在意他的想法了。他接我去酒店投宿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但是我清晰地记得,成熟的唐祁撑着门的样子。那样子令我没来由地心慌意乱。
门里的吵架声打断了我的思考。确切地说是在大声对骂,梁禹和他爸。
下一秒,门被一样东西砸开,我没来及看清那是什么,身体就率先一步反应,跳到一边。
咣啷啷——不锈钢盆在胡同的路中央打了几个转才停下,门开了一半,我看清院子里正发生什么。两个男人在互殴。
梁禹一边的脸肿老高,毫不犹豫地抬手回了他爸一巴掌。他爸抬脚就踹梁禹肚子,骂骂咧咧小兔崽子敢打老子。院子里另外两户人家亮着灯,显然有人,却没人出来劝架,似乎院子里上演的是非常寻常的戏码。
这对我来说可不寻常。虽然说我们这一辈的小孩子哪个不是被揍大的,我爸妈算好的了,印象中只是因为我小时候挑食揍过我一次。唐祁被他妈用擀面杖揍是家常便饭。可是我是头一回见人这么“教育”孩子,那哪里是父亲和儿子啊,完全是两个仇人啊。
我彻底震惊到了,胡同里有自行车叮铃铃骑过去,我把路中央的盆拿起来,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动也不敢动。
战役在十分钟后有了胜负分晓,梁禹用膝盖顶着他爸的下巴,将那么一大男的压在泥土地上,他啐了一口血到地上,对着那两边眼睛都青了的男的说:“今天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大不了我把你打晕了,扛着你去做检查。”
他爸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放弃抵抗,哼哼了几声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大笑,像个疯子。
“瞧瞧我这孝顺的好儿子啊,当初就应该让你妈把你也带走,带去英国过好日子,守着我这么个爹还要让你这么费心。”
“你也不用阴阳怪气,是我坚持留下来的。”梁禹见他爸不再拧着劲,错开膝盖,站起身:“你是我爸,我不能不管你。”
他爸破罐破摔,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听语气不像是喝酒了,可是刚这话说的非常难听。我惊讶于梁禹的“好脾气”,谁要是和我这么讲话,我肯定转身就走,用这话刺激谁呢。
少年站在院子中央,胸口起伏,从打架中恢复体力。他垂着头,和他爸对视,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梁禹向他爸伸出手:“起来吧老头,我们早去早回。”
他爸由他拉起来,身上背上全是灰,讷讷地叨咕了句:“抽血是不是不能吃东西?”
梁禹嗯了一声:“给你带了鸡蛋油饼,抽完吃。”
一切好似都恢复了正常。
诡异,太诡异了。如果不是我刚才亲眼目睹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干仗,如果不是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任谁也不能相信此时的父慈子孝前一秒还在互扇巴掌。我不能理解,非常不理解。甚至感到有些害怕。
手里的不锈钢盆碰到墙壁,嗡——他爸望出门外,梁禹顺着他爸的眼神也望出来。
一个眼神空洞,一个眼神疲惫,两人浑身带血,这忽然的平静让我起了一身冷汗,贴紧背后的墙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梁禹看见我了,他用手背随意拂掉嘴角的血迹,并不打算就刚刚的事情做什么解释,也或许他根本不在意我怎么看待。
就好像是,现在的我已经知晓他秘密,被他拉到统一战线。他没想展现体面。之前的油嘴滑舌只是本能,但归根结底,在他眼里我都不再是可以被他攻略的女生了。
他冲我撂下一句:“等我一分钟。”飞速进屋拿了包,拽着他爸往门外走。梁禹预约了出租车,红色富康开进来停在电线杆前,几乎将胡同塞满。
他爸路过我身边时,我一直往后退,极不情愿地出于礼貌本能地小声说了句:“叔叔好。”结果梁禹和他爸都非常惊异地看我。他爸更是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一遍,冲我笑眯眯说:“梁禹朋友啊,以后来家吃饭……”
话没说完,就被梁禹不耐烦打断:“爸,你先进车,我和她有几句话要说。”
他爸乖乖坐进出租车,和司机师傅非常热络地打招呼,嘘寒问暖,吃了没?吃了啥?师傅辛苦了……
我不由得皱起眉,这样窝里横到极致的男人真是第一次见,在心里把他爸和疯子画上了等号。
梁禹将后车门关上,用身体隔绝我看向车内的视线,冲我说道:“我和经理提前打好招呼了,你直接去就行。影院位置你知道吧?”
我点头。
“这个给你。”梁禹将一团棕色的衣服塞给我,我抖开看,是个褪色的旧马甲,上面印着:金星影院。
“是我的工服。不过那里管的不严,要是经理要求,你就穿上,不要求,你就不用穿。每场观众退下后,你进去扫视一圈就行,不是特别累的工作。顺利的话,我中午之前就能赶回来。”梁禹短促地叮嘱。我在一旁哦哦。
最后他视线落到我手里拿着的盆上。“这个给我。”他接过去,然后一抄手,盆被他扔回院子。
梁禹的脸惨不忍睹,一边的脸颊已经开始发青,眼眶边一圈的淤血,像是杰克罗素梗。我已经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去看他的脸,但是还是被他发现我在偷瞟他的伤,他轻轻拍了我肩膀下:“还是老规矩,帮我保密,ok?”
我扯了下嘴角,算是同意。可能是刚才的事着实把我惊到了,我忘记管理脸部表情,也忘记问他上次说的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梁禹看我一副吓呆的样子,主动挑起话头:“对了,上次答应你,你帮我值班我就告诉你的事:我不是。”
“哈?”太跳跃了,我一时没懂。
“我说,不管你们说的穿越是不是真的,我反正不是。”梁禹说。
我想了下:“那你怎么知道……”
车里司机摇下车窗催,梁禹说的简短:“骗你的。不这样你不可能答应我。还有,宋同学,给你个建议,下次再有什么秘密,千万不要说给夜里讲梦话的人听。军训时我和徐卿卿头对头的床铺。”
可是这不能完全解释他之前那和我十分熟稔的语气。大概是看透我的疑问,他看了眼车里,又看向我,嘴边浮起笑:“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是你对我那莫名其妙的敌意真的很明显。如果你真是穿越的,那么就算是傻子也能通过你的表现推断出我们两个之前肯定有什么。”
“鉴于我的种种前科,那我猜……咱俩是不是之前谈过?”梁禹挑了一下眉。
那得意的样子令我很想一拳把他另一边眼眶也打青。
“哈,真好笑,头一次见人这么不要脸。”我说:“你猜错了,我对你有敌意只是因为前一辈子你欠我了五百万没还而已。”
听我这样说,梁禹的脸上依旧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根本没在信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弧度,又是计算好的表情。
我本应该觉得恶心的,但此时此刻或许是因为梁禹脸上挂着彩,滑稽的感觉压过了油腻。也或许是他虽然说话措辞轻佻,但是眼神并没有染上他刻意营造的无所谓。
那里黑逡逡的,像是深不见底的井,在我看来那根本不是少年人应该有的眼神。我甚至觉得此时挂着笑,眼神却忘记掩盖的梁禹,竟有一丝丝可怜。
我之前可能没有说过梁禹的长相。其实他和唐祁的气质非常不一样。唐祁从小到大给人的感觉都是很硬的小子,线条硬,骨头硬,简单利落,干脆清爽。虽然人狗了点,但也仅仅是狗而已。不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梁禹则不同,单论脸,他可以算得上精致,睫毛比很多女生都长,眼睛没有过分大,但是眼角柔和,清秀。这样的一张脸,看多了,却又总带着一种冷漠和狠劲,说任何话都可能是谎话,没有半分真实在。
我觉得他有时候因为过于自信总是装逼而油腻,那也或许是因为他嘴里没一句真诚。不真实才是油腻的根本,他本来就是一直带着面具在生活。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带了些悯惜的神色,觉得这样那样的梁禹也没什么神奇,青春期对他的滤镜变成了某种由高至低的审视。
而这一切被面前的少年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细细打量了我,黑逡逡的井似乎有了一些小波动,我感觉他因为我短暂地看透他而慌了,因为他紧接着就迅速地说了结束语,还不忘刺我一句。
“好吧,随便你承不承认。不过我也很纳闷,因为你根本不是我会喜欢的类型。”他用稍显刻意的语气调侃着,拉开前面的车门坐了进去:“我该走了。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替我值班。我们中午见。”
我没再就刚刚他那句反驳。红色的富康扬长而去,我却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好奇怪,宋周淼,按理说你根本不是我会喜欢的类型。可是我发现我喜欢你,怎么办啊。”
这句话是之前梁禹和我表白时说的。我甚至记得他说这话时的场景,表情。
那是一个下午,冬天,天空飘着雪。我俩因为班级大扫除被分到一个组,一起拖着垃圾去学校后面扔,他将三兜垃圾都扔掉后,转过身没头没脑和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可能表白、谈恋爱对他来说已经驾轻就熟,所以他说这话,就和“中午吃什么”一样自然。
我忘了我当时怎么回答他的了。可能光顾着脸红,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完整话。大片的雪花从虚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那时候我觉得一切都特别不真实。只有心跳声,砰、砰、砰……
这个场景我之所以记得那样清楚,是因为不管我俩之后如何,那句表白依旧给我惨淡的青春里留下了一丁点光亮。现在看来却有些可笑。
梁禹这个人,分明就是个缺爱的臭小孩。他不间断地谈恋爱,换女朋友,宁可他渣天下人不能天下人渣他,仅仅只是因为他在家里得不到的爱,要从别处加倍得回来。真是个可怜的人。
我看着门缝里被砸缺进去一块的不锈钢盆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