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充满了灰白色不透明液体的巨大的游泳池,到处都是颜色,却看不到任何一样具体的事物,以至于我不知道如何才能从泳池里逃出去。
四面八方全是果冻状的,缓慢流动的液体。呼吸倒不是多困难,心里却有诸多不安,因为找不到任何可以当做时间地点方位的参照物。
我就这样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在虚无里漂浮了很久,直到眼前出现了一根发着光的细细的棉线。
出于本能,我的视线寻着棉线往它的尽头看,然后我看到了棉线的另一头拴在一只昆虫的脚上。
巨大的,莹莹发着光的天牛。
它太清晰了,以至于我可以看到它长长腿上的勾子一样的脚。以及翅膀上的每一道细纹。那是我爸爸给我抓的天牛,世界上有那么多天牛,但我十分确信这就是那年秋天,我们在工体东门对面的停车场的老杨树抓到的那只。我就是知道。
于是,我牵住了棉线的这一头,身体感觉轻飘飘的,巨大的天牛那有力的双翅使劲扇起,带着我飞了起来,飞离了这一池混沌的压抑的水……
我醒来时,鼻子里是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我想转动脑袋看看周遭,却发现自己的脖子被固定住了,一动不能动,能动的只有眼睛。
一瞬间,心里有万千恐怖涌上来。
我大叫:“我怎么了!我是不是脖子断了!呜呜呜……”脖子断了可不是小事,还有我的颈椎腰椎不会都断了吧!
说完这些话,我听见的只是从我嘴里发出的婴儿般没有任何意义的单音节:“呜哩哇啦……”
什么!我不会连话都说不出了。就在我要被自己吓哭的时候,小护士进来,摘掉了我鼻子里的管子,一脸司空见惯。她观察了下我的状态,对旁边的人说:“病人醒了。”又看了一下我身边的机器,报出一串数字,说:“身体情况一切都好。家属不用担心。”
然后我就看见我妈和另外一个陌生男人的脸出现在我视线的正上方。我还没有太反应过来,脑子里的信息太多了,好像有一个垃圾车把全市一周的废弃垃圾全倒入了我的脑壳里。我来不及一一分辨它们。
伴随着一种微弱的晕眩感,我说出了醒来后第一句人类能听懂的话:“妈,你不是刚回外地了么?我爸怎么整容了?还隆了鼻子,割了双眼皮?”
我妈本来欣慰的神情平添了一丝忧愁。她抓着那个男人的袖子:“你,你快去把护士找过来。孩子说胡话了!”
男人安慰她:“刚才护士说了,像她这种从楼梯上摔下来,昏迷了将近十天的情况,脑子一时混乱是很正常的。给孩子一点恢复时间。不要吓到她。”
我又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我妈的未婚夫。
随后,叔叔拉过病床边的小圆凳,拿起水杯,插一根吸管,递到我嘴边,“淼淼渴不渴,来喝点水。”
我吸溜了一口,还是不放心我的脖子,问我妈:“妈,我脖子怎么了?”
我妈看我说话语气没那么神经质了,也稍稍放心,回答:“你脖子脱臼了。”
“哦……”
脱臼还好,我经常脱臼,之前笑得太大声,下巴还脱臼过。
哎等等,不对,脖子脱臼那像话吗?
见我瞪圆眼睛,继父在一旁赶紧补充一句:“就是落枕。比落枕稍稍厉害一些……不要担心。”
可能是吃过药的缘故,没醒多久,浓浓的睡意又找上门来。我妈和继父看我情况稳定了,就说要先回酒店,让继父安顿下来。我出事后,我妈立马就从新加坡飞了过来,继父工作那边处理完,昨天晚上刚到的。
我说让他们赶紧过去休息。我感觉自己好很多,除了这可疑的“脖子脱臼”,以及轻微的眩晕感,浑身上下哪里都不疼,并不需要两个人一起陪我。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病房时,我忽然问出那个我十分迫切想知道又不太敢问的问题。我的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喊住我妈:“妈,我爸他……”
“你爸?”我妈疑惑的语气,让我的心提了起来。
紧接着她好像在走廊里看到了谁,打了声招呼,“哎,你快来。闺女醒了,正说咱们换班呢。我带老李去酒店,放下行李。那这里就你看着咯。”
下一秒,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拎着很有年代感的白盖红底儿保温桶,出现在病房门口。因为脖子不能转动,我以最大程度的斜视,目送着他来到我跟前。
爸以为我的视线是被保温桶吸引了,他说:“鸡汤。”
我说:“爸!”眼睛湿润了,这是我爸,的的确确是我爸,是脸上有坑的我爸,是头上还飘着几颗头皮屑的我爸,是穿着十块钱一件的夜市棉T恤的我爸。但是他也有些不同,人瘦了不少。
我爸看我眼眶红了,再一次的误解了我,只听他说:“这么多天没吃饭净输液来着,瞧把咱孩子馋的。”
我妈在旁边补充:“你说你爸多浮夸,你昏迷时没法吃东西,他却每天都炖鸡汤来,说你要是醒过来,想吃了就能吃上。”
我不合时宜的接道:“那前几天我昏迷着,不喝不都浪费了。”
我爸说:“那哪能啊,你的那个小朋友,叫梁什么,人家也天天来看你。大老远从上海赶过来,没喝的鸡汤都让他给喝了。”
听到我爸对梁禹的称呼,我瞬间不困了。小朋友?我的心脏狂跳。什么情况?我穿越回去的确是改变了很多事情,不会连……?紧接着我又想到,那唐祁呢?
“爸,唐祁呢?”我问道。
“你俩因为酒店停电,从安全通道的楼梯上摔下来。唐祁那小子抱着你,抱你抱得太紧,太大力把你脖子按脱臼了……几乎没让你受太严重的伤,他比你严重一些。”
原来唐祁受的伤是滚落楼梯的伤,而我的伤是唐祁按出来的。
我有些紧张:“那他……严重一些是有多严重?”
“手骨折,脑袋遭受撞击,目前还没醒。”
“啊!”我几乎要从病床上跳起来,被我爸一把按回去:“小心脖子。”
“你冷静。医生诊断后说并无大碍,脑袋拍了片子,没有发现内伤。只是可能摔得狠了,需要时间醒转……医生估计了和你差不多时间,你看你今天醒了,那小子也差不多了。”
我爸想让我快点休息,不让我再多说话,把我妈和老李赶走,自己则坐在我病床旁一言不发,盛了一碗鸡汤,吹到半凉送到我嘴边,看我喝了小半碗。
我盯着天花板,睡意全无。一面有些担心唐祁,另一面又想到我爸。于是我试探着问:“爸。”一个字说完才发现自己没组织好语言。
我爸看了我一眼,把我额前的碎发捋到后面去。他的手指粗糙又温暖。
他好像知道我想问什么,却不打算全回答,说的模棱两可:“爸做错了一件事。我以为离你远远的,让你讨厌我,你才不会把我当榜样。爸也自私过,曾经觉得,如果我闺女好好地活着,那么她即使变成个自卑又孤僻的小孩,也是值得的。”
我似乎能理解他在说什么,又不完全明白。可是他却不愿多说:“一切等你好了以后,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只不过现在你的任务是养好伤。”
这话说完,他便不再提那些,而是用唠家常的语气问我:“看爸是不是瘦了很多。几年前闹那场胃病,人差点交代在手术台上。胃切掉了二分之一。从那以后,你老爸我就减肥成功了。”
随后,他开始絮絮叨叨的和我讲述起这些年发生的事。在外人听来肯定很奇怪,我俩就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
他说他从那个厂子辞职了。自己身体不如以前,也不再想拼命,过了那个要面子的年龄。自己去找工作,最后在地坛公园找到了一份巡逻的岗位。
我爸说到自己的新工作时可自豪了,说别看这个工作是个合同工,说出去也没那么体面。可是地坛公园里古树参天,一年四季不怕晒大太阳。不仅如此,工资虽少但杂事不多,见天儿在皇家园林里溜达,既陶冶情操,又能修身养性。四舍五入,他也跟皇帝差不多了。
我被我爸这种久违的乐观和贫嘴逗笑。我爸见我笑的剧烈,赶忙帮我捂着脖子,佯装生气:“赶紧睡吧。爸不跟你说话了。”
我乖乖听话,整个人被一种由内到外的温暖包围,内心说不出来的充实和柔软。
想问的话还有很多,譬如说,我十分好奇在我穿越之前他穿越那次,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怎么死的?我爸为什么会觉得远离我,就能改变我死的事实?好多好多,话到嘴边又觉得不那么重要了。他说得对,等之后我再问他也不迟。
大概晚上五点多,夕阳落山的紫色映照在病房的白墙上。病房外传来敲门声,我爸起身和梁禹打招呼,带着父亲那典型的见到女儿男性友人的尴尬和腼腆。主动提出自己要出去溜达一圈,给梁禹和我留下私人空间。
我心里大叫着不要啊,我没什么要跟他单独说的,太尴尬了。我爸却觉得自己非常识眼色,带着奇怪的笑容走出门去。
梁禹坐在我身边,坐下时带起的风扫到了我的胳膊。我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心中打起鼓来。他对我的紧张视若无睹,甚至还十分自然的伸手过来。我以为他要摸我的脸,直接大叫了一声:“我没洗头!”
谁知他只是帮我微微调整了一下枕头的方位,这样我就不用一直斜着眼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样会不会好一些?”梁禹说。
“额,嗯……”我有些尴尬。“对了。谢谢那天你送我爸去医院。”
梁禹并没有立即接受我的道谢,他回忆了一下,才点头:“不客气。”
既然说到这,他又有点犹豫地笑了下:“现在提这个似乎没什么意义了,但……”
“嗯?”
“我想起了之前和你分手的真正原因——不知道这里我用‘之前’准不准确,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啊、没事的,如果你不愿意说,就不用告诉我。”我说。反正我也并不怎么在意了。
梁禹却继续道:“不,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必须要和你解释明白。”
他说:“‘之前’的那个我去了英国。去了那边才发现生活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有我继父在,我过的有些艰难。大概是不想在你面前丢脸,我一直骗你我在那边过的很好,还和你说过真希望你也一起过来这样的话。而当你真正决定要来时,我却慌了。一眼可以望见的不幸,我不想它发生,于是便和你提了分手。”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抠着床单。梁禹却舒了口气:“不论如何,我要感谢你宋周淼。细细回想,我也很讨厌之前的那个我,而现在把所有向你隐瞒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这让我好受很多。”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想了想,随口答:“没什么特别的,工作上的事情需要往后推一推。可能会把年假请了,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你知道吗?我现在脑子里有一堆奇怪的记忆,导致我没有办法好好思考。刚才我爸称呼你为我的小朋友,你懂的,长辈们爱把男朋友叫成小朋友。我当时脑子正乱的很,甚至以为时空错乱到你还是我的男朋友……”
我长吁一口气:“真是吓死我了。”等我意识到自己好像说话太直的时候,梁禹的脸色已经不太对劲了。他显的有点心不在焉,不像是生气,半笑不笑的很是古怪。
“哎,说真的宋周淼。咱们都这交情了,我想亲口听你说一句实话。之前的那个你,也的确是喜欢过我的吧。”
“额……”听他这种往事随风的口气,我放松了一丝警惕,心想都这时候了倒也不必再说刻薄的话。并且平心而论,之前的那个我喜欢他喜欢到死去活来好么。我并不想否认这一点。
于是我说:“我不喜欢说谎话,确实是喜欢你的,可……”
我话音未落,梁禹整个人欺近过来,说不上是严肃还是什么的神情。我因为脖子的缘故,压根动弹不得,刚想大喊大叫你要做什么啊啊啊。梁禹一只手捂住我的嘴,把我所有的“可是”捂了回去。然后轻轻的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整个人呈石化的状态,只是觉得梁禹的嘴唇冰冰凉凉,贴近我的额头凉丝丝的,他是不是用了薄荷牙膏?
对于这个吻的意义,梁禹没有要解释。他只是轻声笑了一下,便放开了我。他的反应和他的吻完全超纲,我就算是骂人都找不到贴切的词。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干什么,而病房外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我的脖子扭不过去,梁禹却好心帮我直播:“别误会,我并不是想追你,只是恰巧发现唐祁在门口,不气他一下对不起我从上海飞北京的机票。就当他给我报销了。”
我终于反应过来,挣扎着要下床,本来想骂梁禹一顿,可心里最着急的是找到唐祁。梁禹却把我的枕头调低,故作关切地说:“反正他都等了那么长时间,再生几天闷气也没大碍。你先把脖子养好再说吧。”
我真是谢谢他了……
再之后的几天里,唐祁没有再出现。如此重要的话,我不能让我爸替我转述。只能按耐下焦躁,等着自己能够出院再说,也只能这样了。
很意外的是,我在医院还碰到了飞机上的那对母子。她们竟是来探望唐祁的。
这个世界真的好小,小男孩的父亲竟然是唐祁当兵时抗洪救灾“没能救下”的那位商人。
而这一次,唐祁救下了小孩的父亲。
听小男孩说,他爸爸告诉他,当时他有了放弃的想法,而那位当兵的大哥哥和他说:“你不要撒手,你听我说,我的兜里有一颗星星,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子送给我的。我要扛着小男孩,拉着你,没有手去拿星星,你帮我把星星举高,我不想让水泡烂它。拜托了!”
而凭着这一番明显是劝阻他不要放弃而编出的谎话,这个男人支撑了下来。
救援队赶到时,他帮唐祁举着的星星,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