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神佛
大红绸子挂满了傅家宅院,内外蜡烛皆被换成染了金粉、全新浇筑的百子喜烛。就连落梅园里头那棵海棠树,下人都为它裹了红绸,显得异常喜气。
自天还未亮,傅二夫人便起身忙碌,先是随着下人去了府中库房,按着数清点云纤要带去湘王府的物什儿,又暗中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儿,左左右右反复查验。
若按着以往她的性情,这点子银钱本不该如此看重,可眼下她……
抓着不过轻飘的十数张银票,傅二夫人眼露挣扎。
本以为今生都要困在傅家,是以她从未想过后路,自然也不看重银钱,而府中吃穿用度皆由公中料理,如今到了正经时候她竟捉襟见肘起来。
“你是不知我风光模样,莫说这点子银票,便是金山银山我也有过的。”
只可惜后来都被她给了鸨母赎身所用。
从中抽出一半,傅二夫人将剩下的一股脑都塞进云纤的陪嫁箱里。
“你莫看自己嫁去的是王府,好似位高权重,可无论身处什么环境皆是名利场,既沾了名与利,便不好生存。你初入王府手中不能没有银子,若双手空空怕是连个下人都指使不动。”
“我知这些不多,但紧要关头也足够你救急所用。”
云纤正暗自将身上银针藏于袖中,听见傅二夫人这话心头一暖。
“这些银钱还是留给娘亲傍身,您不必担忧孩儿。”
“留着呢,那些个足矣。”
将手中剩下的一半银票,重新放回妆匣最底层,傅二夫人轻声道:“你说她大婚时,也会似你这般俊吗?”
虽语焉不详,但云纤却懂傅二夫人的意思。
往日她甚少想起傅知禾,许是因为明知今生难得相见,便强迫着自己不去惦念,而如今有了盼望,便忍不住一次次幻想最为记挂之人的各种境况。
“定会比孩儿更俊。”
将指尖银针别于袖口,云纤笑着安慰。
只这一句,就让傅二夫人红了眼睛。
她这几日将几位多年不见的老友姓名给了云纤,她在傅家不好向外传递消息,但云纤出嫁行事却方便许多。
那些个故交多年不见,未必会记着当年她曾给予的恩情,可假使有一人能搭把手,她逃出这牢笼的机会也就大了三分。
若真有一日她出了傅府,见到当年被自己亲手送走的禾儿,也不知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
也不知禾儿还认不认得自己。
虽她对小癫婆确有七八分真心,但到底留了好些压箱底的宝贝,是她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给出去的。
她呀,也存着私心呢。
傅二夫人心头愧疚,看着云纤落下泪来。
说来她这人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往日自觉再见不到自己的禾儿,便一心想着将这小癫婆看做亲生对待,可一旦存了希望,她就再无法一心为小癫婆着想了。
“我那还有些头面首饰,皆是府中往日置办,后我交际愈发减少,这些个东西府中也就不给了。”
亏心似得又从妆匣中拿出好些金钗玉佩,她一股脑塞进云纤的陪嫁里。
清和端着玉如意走进房中,二人瞧见她突地沉默下来。这一走一进的功夫,带了一屋的糖糕味儿。
傅二夫人瞧见她背影,心中微涩。
好几次她曾见赵嬷嬷,押着清和吃府中特意给她做得点心,吃得小丫头边哭边吐,活受罪一般。直到清和眼见着丰腴起来,这几日才放松一二。
如今再见清和背影,已很难自她身上看出‘傅知禾’的影子来了。
傅二夫人想着,突然很想去菩萨面前上一炷香。
说来她对傅家彻底死心后,对傅绍光仍有记恨的多数原因,便是她总觉着对方罪孽深重,怕带累了自己的禾儿。
屋外响起悠长钟声,这是出嫁女要去祠堂前拜别祖宗之意。傅二夫人看着云纤,心下不舍。
“我便不去送嫁了,瞧不得这场面。”
她抹着泪,心中思绪繁杂。
“娘亲好生休息,待日后孩儿回门再来见您。”
在赵嬷嬷等人的簇拥下,云纤走至屋外,傅二夫人听着外头喧嚣,自己去到了小佛室前。
她往日并不敬神重佛,也不信这世间有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尤其在见过大夫人疯魔一般杀子虐女,还可满心虔诚拜佛的模样后,更是对此不屑一顾。
会设立小佛龛,也不过是因她当年借礼佛为借口,行避世之实。可今儿也不知怎得,她突然就想求漫天神佛保佑自己的禾儿,以及即将出嫁的小癫婆。
傅二夫人跪在佛前,学着大夫人的模样,恭敬且虔诚地双手合十跪地敬拜。
她一祈愿亲生女儿在外有人照看,衣食无忧百事顺遂,二愿今日出嫁的小癫婆日后能得夫君喜爱,恩爱一生,远离苦海。
“我以为你不信此道。”
傅二夫人跪于佛龛前,还未起身,便听傅绍光站在她身后浅笑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