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无常
云纤放下手中笔,又执起书写好的信笺两角,轻轻掸了掸。
墨迹氤入纸中,由明亮转为黯淡。
她将信笺仔细封好,这才缓缓开口:“眼下我不懂,可来日总会懂的。”
将封存好的信笺放至一旁,云纤垂眸,很有种想要与麦秋说说老祖宗房中那日情形的冲动。
她甚至想问对方,可曾有过如巳月那般,颠覆傅家的期望。
可话在舌尖转了几转,还是说不出口。
麦秋其人太过聪颖,她看不透也摸不清,更是不敢轻易相信。
想了半晌,云纤只道:“王府行事确是张扬了些,你猜得没错,我的确有引世子调查傅家之心。”
“至于能查出什么,又或是查不出什么,待日后再议。”
将茶盏推到麦秋面前,云纤道:“你今日话多,多喝些热茶解解渴。”
麦秋闻言瞪大了眼,哼一声扯了袖子离开。
看着对方背影,云纤略有烦意。
进入王府后,麦秋看似行事规矩,可言辞之中多有探究、深意。且她心思细腻,只凭借自己今日逼杀雷晟,便想到她要引世子追查傅家。
杀雷晟,的确因她有报仇之心,可这也是她想要覆灭傅家的第一步。
麦秋口中傅家女三字极具重量,她并非全然不懂。
傅家姻亲遍布,且多是世府大族。这等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本就不是她可凭一己之力能撼动的。
所以她要借势,借皇权之势。
云纤闭上眼,忽然就想起巳月赤着脚,手挽长弓厉呵着让她离开时的面容。
雷晟已死,云家仇她可先暂缓一二,她答应过巳月、甜春,要将笼中鸟皆数还于林。
所以在卫铎未用湘王府之势助她颠了傅家前,她会扮演一个合格的湘王世子妃。
“银玉。”
“奴婢在。”
将手中信递给对方,云纤道:“今日本该回门,可世子受伤暂且搁置,我给母亲去信一封,让她不必担忧。”
“这信,还得劳烦你寻人帮我送回傅家。”
“世子妃放心,奴婢必办得妥当。”
接了信,银玉正要离开,云纤却道:“今日世子的药可熬煮了?”
“正在小药炉上,奴婢一会便端给世子。”
“你去忙吧,我来便好。”
打发了银玉,云纤端了汤药走到卫铎面前。
卫铎还在为先前事恼火,可不过一炷香时间,她竟又如无事一般服侍他用药,这等反复无常的小人嘴脸,令他不知如何应对。
这药若不接,着实显得他无男儿气概,且怕还得落个与无常女子计较之名。
可若接,他心中又如堵了一团棉花一般,哽得人生生难受。
“药还热着,凉了味苦。”
卫铎抿着唇,许久才不情不愿说了句多谢。
“我见你这一时半会儿还无睡意,可要我拿些书籍给你?”
“多谢……”
卫铎沉着一张脸,心中愈发憋气。
“母妃让我在房中抄写法华经,这几日我都会在秋水居。”
随手从书案上拿了几本卫铎先前看的书籍,云纤又搬了小炕桌坐到床上,她也不理会卫铎是否愿意,兀自在他脚下抄起经书来。
春日晚间还有几分凉意,云纤写得冷了,便扯了被子盖在腿上。
被子下,是卫铎受伤的双腿。
虽拔步床十分宽敞,但卫铎也不知这人怎的,偏生将腿伸到他身旁。
微微一动,他便可感受到大腿外侧传来的冰冷触感。
卫铎捧着书,数次尝试都未能看进去。
他又不愿做个扭捏状,只得啪一声将书扣在身旁。
云纤头都未擡,语气淡漠:“你在气什么?”
“我何时气了?”
卫铎将书重新拾起,翻得哗啦啦响。
“你本也不该生气。”
“……”
也不知怎的,对上他这新婚妻,卫铎总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一时装乖扮傻,一时又敢亲手杀人,着实不似寻常女子。
看着云纤,卫铎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夜色渐深,云纤抄写经书抄得疲累,竟握着笔睡了过去,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宇间似乎带着痛苦。
卫铎不错眼看着,眸中审视之色加深。
先前他以为对方只是狐假虎威,仗着母妃的势打杀了雷晟好在府中立威。
可下人回禀他方知晓,对方是亲自动手以发钗击杀雷晟,令他当场而亡。
若平日未沾过血的,怕是杀鸡都苦于心中善念难以下手。她一个弱质女子,又怎么会杀人杀得这般痛快?
卫铎垂眸看着自己的双腿,愈发怀疑起眼前女子。
“娘亲……”
云纤于睡梦中喃喃低语,卫铎面沉如水,擡眸查看。
梦中人忍不住眼皮泛红,她浑身颤抖着,好似在惧怕什么东西一般。
不多时,少女呓语中透着惊慌害怕,而眼角也氤出点点泪水。
“娘亲。”
呜一声,云纤于噩梦中惊醒。她睁着惺忪中还带着害怕的睡眼,呆呆看着卫铎,而眼中泪却不可自控地不停滚落。
她哭得梨花带雨,甚是惹人怜惜。
只是这等脆弱只浅浅展露一瞬,待看清眼前人是自己时,她又立马收了慌乱无助、楚楚可怜之姿。
云纤抹了泪,又恢复了白日冷漠森严模样:“抱歉,可是吵着你了。”
“并未。”
卫铎垂着眼,一时分不清这女子是在他面前做戏还是如何。
“可是腿疼?”
卫铎摇头,一时无言,云纤见状道:“我去外面抄经,你若有不便之处,可随时唤我。”
房外便有丫鬟值夜,他根本不需要她的照看,可也不等他反应,这人便端了桌走出拔步床。
本以为要开一场戏,可这帷幕拉开,台上的名角儿却已下场,这让人不上不下,欲擒故纵的把戏,还真真是……
卫铎咬着牙,还真真是让他生出了七八分好奇。
将手中书放至一旁,他扯了被子盖在头上。
明日,明日他便让李璟棠去查。
定要给他好好查查这个女子,还有傅家。
他如今当真是觉着稀奇,这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究竟是她心怀不轨,还是说市井传言见世出贤德夫人的傅家,养出的闺女就是这般反复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