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接骨
迟甚卿肃沉着一张脸,伸手在卫铎双腿上轻轻按压。
“可痛?”
卫铎咬牙点头。
老者的手一点点向下,待到膝下他渐加力道,卫铎面上却是愈见轻松。
“脚尖发黑,已是瘀血阻络之相,谁人给你看的病?”
“老师,可是有什么问题?”
迟甚卿道:“我记得你曾与我报信,说伤情无碍。”
云纤在一旁道:“世子的伤乃太医院院判陆大人亲自诊看,说先将养半年,应是无碍。”
“湘王寻的陆岗松?”
卫铎垂眸:“学生的伤如何,老师可直言。”
“你伤得不好,眼下脉络瘀滞,双足已呈坏死之相。他开得什么方?”
此乃大事,云纤闻言在一旁做沉默状,卫铎却是抓紧衾被,唤银玉去王府小药房寻府医,又派人寻了湘王来。
相比其他人,卫铎更相信他的老师。
迟甚卿虽行事跳脱,但他重责,从不说假话。
方才笑言老师往昔开方险些吃坏卫铮,这是真话,可也是因为当年卫铮腹中生异物,老师一剂方子下去,的确见好。
他乃湘王世子,身份贵重,是以太医院怕是不敢下重药,常以保命为先。保得住他的命,也就保住了自己的命。
可卫铎既想保命,也想保住双腿。
他今岁刚刚及冠,几日前还是个身着红袍日日走马观花的意气少年。他虽不是京中纨绔,但也过得恣意张扬。
马术骑射、捶丸踏青,京中少年人中意的,他亦喜欢。
他风华正茂,湘王府中那个鲜衣怒马,风流狂妄的世子,如何能接受自己日后都如废人一般,日日窝在锦绣帐子中?
“劳烦……”
卫铎看向云纤:“你派人去太医院寻陆大人,便说湘王世子相邀。”
云纤点头,指了尺素去太医院。
屋中三人皆不发一言,卫铎知晓太医院行事作风,但他不知父王可了解自己的伤情。
迟甚卿垂着手,不知在琢磨什么。
云纤静静伫立一旁,置身事外。
“世子妃,世子的药方。”
将药方递给云纤,云纤又转手送到迟甚卿手中。
“老先生过目。”
迟甚卿接过,半晌道:“无功无过。”
无功无过,保命为先。
四字一出,卫铎紧咬牙关,下颌紧绷。
湘王卫益清与陆岗松一同进入屋中,只一眼,卫铎便看出父王知晓他的伤情。
父子二人颇有默契,卫益清见状低声道:“是本王让陆大人隐瞒你的伤情。”
“为何。”
卫铎垂眸,这二字说得模糊,令人听不真切。
“你双腿骨碎,陆大人给本王三个选择,一者静中将养,待自行恢复,他辅以药物帮你保全身体。二者,锯腿保命,但此乃末路之选。”
“其三……”
卫益清坐在卫铎面前,狠狠皱眉:“其三,陆大人为你施以柳枝接骨之术,帮你将碎骨接至一起。”
“可这种法子,虽医书之上有记载,但本朝并无人试过,陆大人亦无把握。”
这柳枝接骨之术,他听着便觉危险,并不妥当。
“所以本王替你做了选择。”
迟甚卿道:“湘王乃父之心令人动容,可眼下世子双腿已呈坏疽之相,这第一个法子,许是行不通了。”
陆岗松闻言惊讶上前,细细查看一番对王府府医道:“可是按着我给的方子,给世子用药的?”
府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人不曾动过药方,皆是按陆大人所出方子抓药,从未有半点差池。”
“只世子妃寻人将药炉搬进屋中熬煮煎药,这当中是否差了用量小人便不知了。”
卫益清看向云纤,云纤福身:“熬药皆在屋中,单嬷嬷银玉等人有目共睹,且世子是否因服错药物而导致伤情恶化,陆大人应当可从脉象上看出一二。”
陆岗松仔细号脉,终是摇头。
世子脉象并无错用药物,亦或毒物而导致出其他问题,怕是他用药不精,过于保守。
从药匣中拿出银针,陆松岗屏退众人为卫铎施针。
半个时辰后,陆松岗走出屋中,云纤见卫铎双脚转为暗青,明显比先前好上许多。
“陆大人。”
卫铎浑身被汗浸透,语气虚弱:“父王所选的治伤之法,怕是难再让本世子站起身吧。”
陆岗松闻言沉默良久,未能出声。
“所以本世子今后要么做个囫囵个儿的废物,要么做个半截子的废物可对?”
少年声音变得锋锐,被汗意打湿的眉眼透出狠厉。
这三日相处,云纤只觉湘王世子颇为温吞寡断,从未在他面上见过这等凌厉之色。这一眼,倒是有几分皇家贵子的魄力和威仪。
“凤鸣……”
湘王出声,似在制止卫铎。
卫铎却是强忍痛楚,自床上爬起:“还请陆大人说说那柳枝接骨之术。”
“世子受伤之后,这几日下官寻遍医书,终找到柳枝接骨的详细记录。医书曾言,杨木接骨,如破腹建肠……”
卫铎厉着眉眼:“具体如何实施。”
陆岗松道:“寻新采柳枝,将柳枝修剪成骨碎缺损的长短,并亦雄鸡鸡冠血浸碎骨两端,之后再以线缝合,伤口敷半夏、银翠散。”
“整条小腿用半松膏敷满,以保证血液流通,不至瘀滞。”
“待做好这些,腿外部以夹板固定,服一月接骨丹,外在再配以祛腐生肌的药品。”
这几句话听着简单,可却不好细想。
先不说谁人能剖开骨肉,将一片片碎骨寻出,再以杨木接上,便说火毒热三邪就不好预防。
且此术本朝并无先例,也无人敢为湘王世子施以此术。
若无王爷之命,便是陆岗松,他亦不敢。
“若我想要杨木接骨,陆大人需准备多久可有五成把握?”
湘王道:“不可。”
杨木接骨一旦动手,便不可停止逆转,眼下虽无法再站起身,但好歹他能保嫡子命在。
“为父要你活着。”
卫铎擡头,眸中带泪:“哪怕以残缺之身?”
湘王点头,万分凝重:“哪怕以残缺之身。”
“孩儿不愿。”
咬牙而起,卫铎生生自床榻之上抓着帷幔立起半身,卫益清与迟甚卿见状惊慌上前。
“孩儿不愿,孩儿不愿刚及弱冠便卧床茍活余生,无论有多艰难,孩儿想试试。”
他神情激愤,湘王无法,只能看向陆岗松。
陆岗松沉吟许久,艰难开口:“世子给下官一月时间,这一月下官会保证世子,不至因血瘀筋绝而血肉坏死。”
“此一月,下官会复原杨木接骨之术,待一月后,世子可再做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