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传讯
一句可是母妃动手就要出口,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何必问?
这天下,除了他母妃,谁人敢对湘王世子妃动手?
便是她在宫中冲撞了太后,太后都不会如此折辱。
卫铎紧紧抓着衾被,低声道:“对不住,我代母妃同你……”
“没什么对不住的。”
云纤眼中还隐隐泛着红,可她面色却是一如先前冷淡:“是我说今日会拦下她,让你安心入睡,此事与你无关。”
“没必要将这些责任都揽到身上。”
让尺素拿了伤药来,云纤一点点抹在面上。
卫铎瞧得出她是真的疼了,下手时异常轻缓,偶尔碰得重了,眼中还会泛出点点泪意。
莫说皇族,便是外头随意一个仕宦人家,也没有主母掌掴儿媳的道理。
这若传出去,湘王府的脸面便尽毁了。来日卫铮、卫锒的婚事,亦要受到牵连。
卫铎自幼习君子之道,一生所见所有粗鄙之行,皆是从他母妃那儿……
紧闭双眼,卫铎心下难堪。
“你不必耻于面对,我说了这与你无关。”
放下靶镜,云纤淡淡道:“傅家女声名如何我不必多言,世人都道傅家见世出贤德典范,可我却从不觉自己如何贤德。”
“世人亦大赞傅府家风,可一场婚事,你与傅家打过交道,该知晓这‘家风’是个什么模样。”
从桌上拿了针线笸箩,云纤低着头不知在缝些什么。
她头都未擡:“所以你不必觉着难堪,我二人半斤八两,谁又比谁人高尚去多少。”
被折辱,她却面无怨怼,丝毫不曾露出迁怒哀怨,亦或痛苦之色……
卫铎心中略觉愧疚,愧于自己之前曾因傅家而迁怒于她。这般看,倒是他不如一个女子大度了。
这傅家女时而沉稳有度,时而装傻扮乖,时而又可杀人如麻。
盯着红肿着一张脸,正低头仔细做女红的云纤,卫铎只觉这人好似一个巨大谜团,让人忍不住想要探寻其中秘密。
她手中针线针脚细密,做得十分周正,若只看眼前画面,世人会承认傅家女当真贤德。
二人一时无声,周遭只有走线的沙沙声。
卫铎听了一会儿,终忍不住:“我着实对傅家很是好奇,我想知道傅家究竟是如何将闺中女子,培养成你这般模样的?”
“你很不寻常,你可知晓?”
云纤的手微顿,却是不曾擡头。
她好似在思考这问题应如何回答,可好半晌也只是冷冷淡淡说了句还不是时候。
“眼下时机未到,待时候到了,我会一一告知给你听。”
“什么时机?”
卫铎不解:“你口中时机是指什么?”
云纤擡起头,看着卫铎露出一个温婉笑容。
她先前扮乖时也曾对着他温柔浅笑,但笑意里总带令人不适的疏离,卫铎瞧着倍感违和,也因此而不喜。
可今儿……
“罢了,待你愿说之时再说。”
卫铎闭上眼,却又听云纤忽然开口:“王妃有此现状,我猜想多是因她在王府中不受重视,父王心中又另有佳人,以至于母妃心气郁结,渐渐扭了脾性。”
“我并不怪她。”
“此乃真言。”
云纤幽幽一叹,带着浅浅淡淡的幽怨:“若来日我二人实在做不到相敬如宾,我希望你可以在府中给我最起码的体面。”
“这一分体面,已足够让一个后宅女子得以茍活。”
她面上还顶着青肿巴掌痕,眼中是不好说也无法说的委屈。
既已嫁入别府,便要依存于他而活,而她所求,最终也不过体面二字。
心中生愧,又生怜意。
卫铎点头:“你可放心,无论何时我都会为你保留一份体面,不至于让你受母妃的苦。”
“无论来日我是何身份,都不会做宠妾灭妻那等乱家之事。”
“多谢。”
低低一句道谢,倒是让卫铎不好意思起来。
说来,她也不过十几岁而已,却已要为日后生存忧虑。
“夜已深,明日让银玉她们做便好。”
他不知有什么东西,是要她堂堂世子妃亲自动手的。
卫铎让她休息入睡,云纤却是摇头:“你先睡,待我做完手头活计。”
见她不听劝,卫铎也不再开口,自己闭眼入睡。
第二日一早,他醒来时,发现身边放着两个缎面软枕垫。
见他起身,云纤道:“你如今需久卧病床,先前双脚又呈坏疽之相。”
“我想着帮你缝制两个软垫,可放在腰间腿下,如此不至于让你久躺酸痛,也可换一姿势令新血流通。”
一夜过去,她面上的巴掌印已全部转为青紫,看着十分骇人。
怕是有半月,这人都不好出房门。
卫铎摸着身旁的软垫,心中百感交集,甚不是滋味。
那软垫做得简单,但针脚平整干净,瞧着是用了心的。
而她那完好的一面脸庞,眼下透着青黑,一瞧便是昨日不曾休息好。
莫名的,卫铎喉间发堵,说不出话来。
云纤也不多言,将软垫为他放至腰身下,转头去了屋外净面。
银玉促织见她面上伤重,正到处寻化瘀的药膏为她涂抹。
众人忙碌的时候,就听外头传来噼啪的响鞭声。
“什么声音?”
促织面露好奇,走出屋,去院中抻着头向天上看去,待看清楚了这方回屋道:“应是外院不知哪个小厮在放纸鸢。”
“是风筝。”
银玉笑道:“这带了响鞭的不叫纸鸢,叫风筝,若不带响鞭的才叫纸鸢呢。”
丫鬟们平日也没个消遣,听闻有人放风筝皆有些蠢蠢欲动,而云纤听着却是微微蹙眉。
“我们一起瞧瞧去,我也未见过他人放风筝呢。”
见云纤开口,银玉笑着帮她拿了遮面戴上,三人一起簇拥着走了出去。
院中不少下人凑在一起看热闹,云纤却是在擡头看着天上画了青梅的黄蜂风筝,垂眸深思。
这青梅图她见过无数次,亦陪着那人画过无数次,那等笔触如镌刻在心,难忘至极。
响鞭还在噼啪作响,云纤低着头暗中琢磨。
黄蜂……风筝,银针、卫铮。
云纤挑眉。
这卫铮竟是个多管闲事的,他在调查世子受伤一事?
李玉蘅相告,这是已怀疑到她身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