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尊贵
卫铎好似魂游一般,又喃喃问了句:“你说从何时起,上京开始有男子失踪的?”
“十几日前。”
云纤见他面色惨白,淡声道:“若按失踪人数算,几乎每日都有一二人凭空消失。”
卫铎喉间一紧,避开云纤眼神后,无意识将手轻轻抚在膝上。
见他这动作,云纤微微张开了唇。
十几日前……壮年男子。
她敛了眼,心中想到一人。
不日后,要为卫铎施杨木接骨术的太医院院判,陆岗松。
“我……”
卫铎扯着唇:“也不知当中内情。”
他只是有所猜测,事情未必如他所想那般。
许是腿又开始痛了起来,卫铎转过头盯着自己的左膝,以几不可察的气声道:“太累了。”
“你说什么?”
云纤未听见,她坐在卫铎面前:“我未听见你说什么。”
“我说太累了。”
卫铎仰起头,眼中泛着的红一点点蔓延至眼尾。
少年俊秀面庞浮现一丝苦笑,一丝嘲弄。
“未受伤前,我日日晓日寻花,春风带酒,骑射一流,与京中纨绔子在外斗酒多日,亦不觉疲惫。”
“我以为在外装一纨绔已足够疲累。”
看着云纤,卫铎眼中涌出热泪:“我以为……整日与那群酒囊饭袋称兄道弟,便是这世上再煎熬不过的事。”
“日日与那些纨绔斗酒狎妓,我以为青楼之中妓子身上低劣的脂粉香,就是这世间最难闻的味道。”
卫铎忍不住抓着云纤手臂:“那时候我曾想,若可以,我愿在家中躺上几日,哪怕静静看上几本书,写几个大字。”
“又或是陪卫锒敲一敲铜钵,给他念一念无趣的话本子……”
“我生来尊贵,素日心高气傲,也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连如厕都不能凭己之力。”
“我更从未想过,日日躺在这锦被软铺上,会是这般疲累。”
卫铎擡起手,遮挡双眼:“双腿有伤,药物腥苦,汗液酸臭,这味道不知比妓子身上的低劣香粉难闻多少倍。”
“你不知,我……时,单嬷嬷站在一旁,我心中又是什么感受。”
“腿伤疼痛,冷汗常打透内衫,贴在身上刺痒难耐,我却不愿唤人替换。”
一日换十几身,便是他贵为湘王世子,亦觉不妥。
“我心中厌烦,又恼自己往日身在福中,却无端挑剔,如今再想过一过那假做纨绔,招猫逗狗的日子,亦太难了。”
他本是天之骄子,如何就沦落到要满头银发的乳母照顾自己如厕了?
他怎能甘心,又怎能接受?
可他做不出失礼事,亦不能丢君子之风,他只能日日做不在意,将满心惶惑、恐惧掩藏于心底。
“我……”
卫铎薄唇紧抿,不让一丝哽咽自口中流出。
他遮挡了自己视线,亦瞧不见云纤神色。
云纤坐在他面前,神色清冷,不见一丝动容。
她不知晓日寻花、骑射一流的卫铎是什么样子,但她知晓卫铎与那些京中纨绔子所去的青楼,所寻的妓子,不会用他口中低劣的香粉。
或许往日的云纤,在鲁家巷尾货郎那所买的七八文一盒的香粉,才称得上他口中的低劣。
但云纤从未在那香粉盒子里,闻到任何异味。
她也不知一日换三四次内衫,日日换被褥的人,身上哪里来的药臭、汗臭。
在云家,她夏日做木活,也不过晚间入睡前,换一身干净内衫。
她生来就不尊贵甚至低贱,素日亦从无心高气傲之态,所以她不懂,也不能理解卫铎的痛苦。
就好像身为湘王世子的他,并不能理解一个壮年男丁失踪,对寻常人家意味着什么。
他与她,与李玉蘅,与云家人,与王府内外院的下人,还有那些失踪的男子,皆不同。
大不同。
莫名的,云纤嗤笑出声。
卫铎放下手臂看着她,就见云纤也如他一般红着眼泪流满面。
大颗大颗的泪止不住一般,一串串滚落,云纤哭着,却又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
“我笑……”
一滴热泪砸在卫铎手背,云纤道:“我笑你定有康复那日,我笑你虽遭此一难,却仍有翻身机遇。”
“我笑你贵为湘王世子……”
“确与世人不同。”
“我笑我夫终会康健,恢复如常。”
云纤抹着泪,终嚎啕不止:“我笑你……总有机会再晓日寻花、春风带酒,做上京第一等纨绔。”
她站起身,伸出手抚着卫铎双颊。少女澄清目光被泪水遮挡,令卫铎莫名心跳。
二人相距极近,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鼻息间的热意。
云纤看着卫铎,柔声道:“你什么都不必理会,你只需等待,等那场杨木接骨术,我信陆大人一定会成功的。”
将卫铎抱在怀中,云纤脑中闪过的却是躺在云家院子中,还有血泊里的巳月、银霜等人面容。
这世道,好不公。
有些人生来尊贵,有无数翻身可能,哪怕跌入泥淖,亦有无数人在后等着将他捞起。
而有些人,犹如蝼蚁,只活着便需拼尽全身力气。
“若我恢复如常,我必给你……”
她的反应不在卫铎设想之中,她往日并非情绪激浓的人,常淡淡的,卫铎一直以为对方对他情意不深,少见真心。
可今日……
卫铎心下一横,有意给一二诺言。
他重诺,说出口,日后必会达成。
哪知不过刚开口,便被对方打断:“若你恢复如常,我便给你讲讲傅家的日子,你不是一直想知晓吗?”
耳边仿佛响起巳月那句快走,云纤又忍不住眼中一热。
“我有许多事不知该如何处理,若你伤好了,我一桩桩一件件告知你,你帮我拿个主意可好?”
她头一次流露出真心实意的脆弱与讨好,卫铎不知怎的,看着眼前双目赤红的姑娘,只觉莫名受了蛊惑。
“待我伤好,你将那些不可解的难题,一一说与我听,我会竭尽所能助你解开。”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二人交换誓言,还不等心绪平复,促织便匆匆赶了过来。她站在床榻前,竟破天荒有些为难地看了云纤一眼。
卫铎正要开口,云纤却是万分识时务地准备转身离开。
“不必,你只管留下。”
银玉见状微低下头:“禀世子,锦韵堂那边闹起来了。”
“为何?”
他母妃已消停许久,此时不知又为了什么事。
“王爷他……”
擡眸看了眼卫铎神色,银玉艰难道:“王爷将先前为世子在朝中谋的差事,交给了二爷,王妃知晓后很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