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放弃
断了安神香的郁诗容,心神已恢复七八分清明,她突然就反应过来这些年自己的疯癫失措,让她生来就骄傲的凤鸣有多么无地自容。
眼前猛地一黑,郁诗容踉跄着向后跌了数步。
“母妃晓得了……”
情急下,她狠狠抽向自己,可疯打了两下,她又突然回神自己这般更令凤鸣难堪。
她悔,她恨,可她已不能弥补这些年给卫铎带去的折辱。
素纱帷帐并不能阻挡他人视线,卫铎垂着头,肉眼可见的落寞。
郁诗容咬着唇,眼中泪无法抑制,染花了面上厚重妆容。滴落的泪包裹着皙白水粉,在面上留下一道道暗色沟壑,那滑稽且狼狈的模样,与她的人生如出一辙。
是她,是她拖累了凤鸣,是因为她的存在,方让卫益清瞧不起她允文允武,剑胆琴心的凤鸣。
她一直为之骄傲的孩儿,那如繁星夺目的孩儿,却因她黯淡,甚至……
险些陨落。
郁诗容无力跌坐在地,咬着牙无声痛哭。
“这不是娘亲本意,娘亲本意不是这般的。”
她是这世上最希望凤鸣可拥有如繁花一般锦绣前程的人,亦是这世上最希望凤鸣可过得顺遂快活的人。
面上泪水打湿了靛蓝色比甲,上头包裹着的水粉在前襟留下一圈圈粉白污痕。
看着那污渍,郁诗容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定万分狼狈。
她扯了帕子遮着面,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踉跄着向外跑去。
“王妃……”
刘嬷嬷哭着追了出去,直至二人行远,秋水居亦安静无声到可听见那凌乱脚步声。
“二少爷的伤无碍,虽骨断,但因是被人使寸劲打断,伤口平整,确如世子妃所说容易恢复。”
“劳您帮铮儿处置一番。”
卫益清并未听从云纤之言让刘太医帮忙,哪怕卫铮的伤刘太医处理绰绰有余。
陆岗松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未能开口。
听着卫益清的话,卫铎狠狠攥住衣摆,攥得骨节发白,纡郁难舒。
“无妨。”
拳上覆盖一只柔软手掌,云纤朝着卫铎温柔一笑:“我在此处陪着你。”
卫铎想要回一句安慰,却是不等张口眼尾先见了微红,他咬着牙关,强忍下心头百般涩与苦。
伸手摸上卫铎面颊,云纤柔声道:“我的手暖不暖?”
“暖。”
少年刚开口,她便为他擦去泪水,动作之快仿似他未有过片刻软弱。
“暖便好。”
二人相视一笑,卫铎抓着她的手,贴在面颊,口中泛着的苦一点点被他重新咽回腹中。
“别怕。”
云纤凑上前,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你失去的,你想要的,我都会一点一点帮你拿回来。”
“今日失去的,来日我定让人加倍奉还。”
少女语气温软,却是震得卫铎心神皆颤。
他生来便是湘王府世子,不具野心,亦从未生过野心。可今日的折辱,以及此刻她贴在耳边的喃喃细语,竟让卫铎生出千万分不服、不愿。
“我……”
云纤抓着少年的手,蛊惑道:“你有我,有我在身边,现在、从前……”
她未提及日后,他却在心中默默将之补齐。
有她,足矣。
“多谢。”
少年面上恢复笑颜,云纤捏了捏他手臂:“渡过这一劫,我信陆院判,更信你。”
“记着今日的疼,莫挣动,莫害怕,你的伤会好的。”
二人低声细语,众人只看见小夫妻缠绵,却未见荒芜处野心蔓延,种子落下,自荆棘里缓缓开出繁花。
“王爷,下官已处置妥当。”
“快,快去为凤鸣接骨。”
卫益清催促着陆岗松,话语却是不若先前那般笃定。气虚里难免流露出丝丝心虚,让人听着只觉可笑。
“下官领命。”
小步跑回帷帐中,陆岗松再度拿起刀。
太医院的药集天下所长,自是功效奇佳,可也正因为功效出众,反令卫铎遭罪。半合未合的伤口让卫铎多挨数刀,疼痛更甚。可不知是否身边有了人陪伴,令他不觉先前那般难熬。
“你不怕?若怕便……”
云纤扶着他面颊,让卫铎看向自己:“不怕,在此处陪你方能令我心安。”
她怕自己令陆岗松分神,说完这句便退至卫铎身后,一只手掌却始终贴着卫铎后背,告知他自己一直都在。
“世子殿下,还请您将此物含于口中,另外若实在遭不住疼,便咬住这块方巾。”
卫铎点头,心中却平静得有些诡异。
他痛,可他却目不转睛看着陆岗松的每一个动作,看着他将杨木中间掏空,看着他举止利落地将自己筋肉中碎骨挑出……
这般果断的手法,并不似只做过三五次杨木接骨术的模样。
卫铎闭上眼,感受着背后那只支撑着自己的温热手掌,缓缓闭目。
这一场接骨,好似万分漫长,因他煎熬难忍,可又好似十分短暂,因身后人的手一直温热沉稳,不曾动半分。
恍惚中,卫铎甚至觉得自己入了梦,梦中陆岗松与他说接骨尚算成功,余下只要日日换药,确保血脉畅通筋肉不死,不见坏疽之相便好。
卫铎想要回话,却是眼前一黑,彻底晕厥。
“世子……”
陆岗松与刘大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担忧。
“接骨已成,其余的,便看天意了。”
陆岗松禀过湘王后,与他人一起将卫铎送回秋水居。云纤却是从卫益清那副平淡反应中瞧出几分不妥。
接骨已成……
既已成,其余又是何意?难不成接骨成功,人亦有危险?
云纤盯着卫益清,缓缓垂下眼眸。
怕是那些个被抓走的壮丁,便是接骨成功也有许多未能存活亦或出现其他问题的。
且卫益清必然知晓当中内情。
因为唯有这般,他才会将卫铎放弃的如此……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