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赢了
那丫鬟好似常在锦韵堂出入,对郁诗容房中物件十分熟悉。
她走到百宝阁下,从置放夏日物品的柜子中抽出一把大娟扇,在屋中来回扇着。
晚间风劲,不多会儿萦绕在屋内的烟雾便散去,比之先前清爽许多。
屋外卫锒甩着两个不知在何处摘下的铜铃铛,叮叮当当一路从外面跑来。那铜铃铛比他拳头都大,甩起来震得人心肝儿都一颤一颤的。
“凤莲,去将前院的门窗关上。”
名唤凤莲的丫鬟顺从听命,将可被人窥探的窗户都关了起来。
卫锒孩童心性,府里下人又不敢逆着他性子,若想要他如何只能半哄半骗。是以卫锒在院中东顾西盼玩了好一阵,方进了屋中。
“娘娘。”
见到郁诗容,卫锒瓮声瓮气开口,随后便坐在一旁。
凤莲不知从何处搬来个小木箱,摆到卫锒面前。
卫锒虽心智不全,但平日被江月楼教导得也算规矩。见到府中长辈时,多能安静下来。
“给锒儿的?”
“嗯,娘娘给三爷的。”
凤莲好似与卫锒十分熟悉,拍了拍他的肩,才将小木箱里头的各种孩童物件儿一一摆在他面前。
不多会儿,卫锒便被眼前东西吸引。
郁诗容远远看着,也不上前。
唯有凤莲知晓她心意,拿了帕子递给她站到一旁。
“府里池塘都建了围栏?”
“自从三爷不小心摔进池子里后,几个主要的院子都已换完,只有些偏僻的地方好似还不曾换。”
“你且盯着些,他生性好动,平日又愿乱跑,身边下人跟不上,莫让他再出那等意外。”
“奴婢知晓了。”
“这些年,苦了你。”
许是因做了多年低等丫鬟,常做重活的缘故,凤莲苍老得很快,一双手满是皲裂伤痕,面容也不似其他丫鬟细嫩。
可听着郁诗容这话,她却是淡淡一笑:“王府能有多苦?若跟永安伯府比,不知好过千倍百倍。”
“您将刘嬷嬷赶走,身边就再无可用的人了。”
“留在身边也用不上她一分半点。”
她这辈子,唯信任凤莲,可在发觉卫锒与其他孩子不同后,便将凤莲寻了个错处打发出去。
“您……”
看着卫锒,凤莲叹息;“您不跟三爷说说话?”
“不说。”
郁诗容远远看着摆弄陶偶的卫锒,紧抿着唇,缓缓落泪。
三五岁上,这孩子还不能说话,且怎么教导连声母妃都不会喊时,她便决心为这孩子寻一条其他出路。
她虽为湘王妃,却借不上半点母族势力。
永安伯府她指望不上,王府中又无实权,且无卫益清宠爱说是步履维艰也不为过。卫锒三五岁时,她跟卫益清之间的关系已剑拔弩张。
照看卫锒并非容易事,她身边连个得力人都没有,在卫锒几次因下人疏忽受伤后,她终于看清在这个王府自己是护不住这孩子的。
她护不住,江月楼却能。
“他那脖颈是怎么一回事?”
“昨日去花园草丛里捉蛐蛐,被蚊虫叮得。”
见卫锒脖颈上一道道红痕,郁诗容心疼道:“晚间寻些药物给他擦擦。”
“奴婢知晓。”
“锒儿眼见就要到年岁了,江月楼那可有什么动静?”
“已在为三爷打听亲事了。”
“谁家?什么人?女方性情如何?”
“看了十七八家,门第都不高但据闻这些个姑娘都不错。江侧妃正一家一家寻人打听着,说是得找个人美心善,能立起门户,但又不泼辣的。”
“先前看了几户,江侧妃觉着要么对方性子太强,怕拿捏着三爷,要么就是见过人后,觉得过于腼腆。”
凤莲低声道:“江侧妃说太软性儿的也不行,关起门来不能两个人都做不了主。怕到时被刁奴反制,落得个刁奴欺主的下场。”
“哼。”
听闻江月楼费尽心力为卫锒挑选婚事,郁诗容语气复杂地冷哼一声。
她看着卫锒撇嘴一笑,眼中带了几分算计得逞的骄傲,和微不可察的酸气与落寞。
“也就是太后母族方能有这样的手笔,十几户人家随着她挑拣。”
说完,郁诗容又觉鼻酸。
若卫锒在她身边长大,她又能给卫锒寻个什么样的妻子呢?
凤鸣乃湘王世子,整个湘王府无人敢轻慢他,可锒儿……
“你可记得锒儿小时候常常受伤?”
凤莲点头:“记得的。”
王府并非只有王妃江侧妃两人,先前还有几个不安分的妾室,可在王妃有意将三爷推到江月楼身边照顾后,这些个妾室便不声不响,要么被悄悄送出府去,要么就是被压制得不敢反抗,如鹌鹑一般老实。
“江侧妃确实护了三爷周全。”
听闻这话,郁诗容梗着脖子傲然一笑:“输在她手中那么多回,我最想赢的这一局,终是我赢了。”
凤莲心中酸涩,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因自己无能,只能被迫将孩儿推向敌手身边,凤莲不知她家小姐是个什么心情。
许是这世上也无人能知晓。
怀胎十月,再疼爱不过的孩儿,却因为怕露出破绽而多年不敢亲近,凤莲也不知这应是什么心情。
她未曾做过人母,不得体会。
可每每见王妃躲避三爷眼神,只敢遥遥远望的模样,她都会口鼻泛酸,心痛难抑。
“我啊……”
郁诗容叹息:“我这辈子也就如此了,着实无能了些。”
“可我真的尽力了。”
她真的尽力为几个孩子打算了。
但凤鸣那边弄巧成拙,数次连累,她愧疚不已。郁妩流又不念恩情,反想害她性命,令她至今心中难平。
可好在她为卫锒安排的这条路,令人欣慰。
“娘娘……”
屋外丫鬟轻声禀报:“侧妃娘娘求见。”
“来得倒快。”
往日见到江月楼,郁诗容都要气急咒骂一二句,今儿却是满面得色,得意模样浮之表面。
卫锒抓着陶偶口中不知嘟囔什么,正玩得畅快。郁诗容走到他身边,满眼慈爱之色溢于言表。
“锒儿。”
她伸出手摸着卫锒面颊,眼露不舍。
“往后怕是见不着娘亲了,但你莫怕。”
“娘亲虽不能给你最好的,但娘亲能让别人给你最好的。”
卫锒正玩得起劲,也未听郁诗容说了什么,只擡头时,发觉她满脸是泪。
“娘娘……”
少年瓮声瓮气正要安慰,郁诗容却是勾起五指,在他先前发红的颈子上狠命一抓。
少年啊一声,还未等郁诗容有其他动作,便见江月楼面色阴沉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
“锒儿。”
“娘娘……”
见到江月楼,卫锒哇一声哭了出来。
“天色晚了,王爷想要考校锒儿功课,我带他去见王爷。”
上前将卫锒拉至身旁,江月楼死死捏着帕子,以眼神示意秋苓将人带走。
“死蠢的东西,连声母妃都不会叫……”
江月楼人还未离开,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疯癫叱骂。她步子一顿,却是咬着牙将怒火强压下去。她身份尴尬,也没得立场越过人家亲母说什么,只能受着。
一旁卫锒的哭声让江月楼心疼得打颤,却是不敢在郁诗容面前安慰一点。
她若心疼亲近卫锒,下次郁诗容只会更变本加厉。
“锒儿莫哭,你父王在等你。”
低声安慰几句,江月楼带着卫锒匆匆离开。
看着二人背影,郁诗容站在门前如疯魔一般,笑得猖狂。
这一局,她赢了,赢了江月楼一辈子。
由此可见,她也并非蠢得一无是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