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情分
“春和景明,一碧万顷。”
“今儿,是个好日子。”
郁诗容趴在菱花窗前,望着院中景色呆呆呢喃。
她长发披散,枯黄且黯淡的落在双肩上。
寻借口将刘嬷嬷和刘成送出湘王府后,郁诗容身边就只剩下了凤莲。
“你不必忧心,我无碍。”
将两拳粗扎成一捆的安神香插进香炉点燃,郁诗容转头闭目修养。
往日带着沉香木香气的安神香,今儿却让人闻得作呕。
刺鼻且呛人的浓烟,不多会儿就令郁诗容唇舌干哑,鼻中刺痒。
她忍不住蹭了蹭鼻尖,却是呲一声喷了满面的暗红血渍。
“小姐。”
凤莲赶忙上前,郁诗容却是摆摆手,神色平静地从手边扯了巾帕擦去脸上血迹。
“我妆台上最大的那个妆匣里头,放着你的身契和一些银票,以及上京一处庄子的地契。”
“那庄子是早些年卫益清给我的,我虽没见过,也知不如江月楼手里的东西,但从湘王手里赏出来的,应当差不了。”
“你去住或是卖了回江南,都可。”
鼻端刺痒,郁诗容伸手一抹,大片大片如脂膏般凝滞的暗色血团,从鼻中涌出。
毫不在意地擦拭干净,郁诗容随手抽了支窗的木棍。
木窗落下,满室昏暗。
她只庆幸前两日在卫铎面前,不曾出这等丑态。
“奴婢不走,奴婢留在王府陪小姐和三少爷。”
“不成。”
郁诗容疲倦趴在大红色狐毛软枕上,幽幽道:“你不能留在王府。”
“我病故后,江月楼再无威胁,定会全心全意将锒儿占为己有,她今生无子,一定会将卫锒视若己出。”
“你在锒儿身边,只会打草惊蛇,惹她怀疑。”
“我死后……”
郁诗容忍着喉间刺痒,开口道:“我死后,她只会待锒儿更好,你已经无用了。”
“出府去吧,王府并非好地界,你寻一山清水秀处成家立业也好,收一孤子养老也罢,终归比在湘王府做低等下人好上不少。”
“这是这么多年来我欠你的,你离去,便当全了我二人一场主仆之情。”
“小姐……”
凤莲落泪,却是知晓自己并不能改变她家小姐的决定。
“走吧,我应当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凤莲无声落泪,半晌后微微点头。
不知是她就要到时辰,还是那安神香有致幻的作用,郁诗容这几日只要闭上眼,都会看见她刚入王府时的情形。
初嫁入王府,她尚且青涩,虽看着舞爪张牙凶相毕露的模样,实则内里胆小怯懦。
王府奢华,行走坐卧皆讲究礼数。永安伯府那乱了几代的落魄户,说是礼坏乐崩也不为过,哪里有人懂得这些?
所以她只能等到晚间,日日在院中偷偷学着江月楼的模样,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滑稽可笑。
初成亲时,她与卫益清之间并不算亲近,还是有一日卫益清到锦韵堂,见她夜里一遍遍学着江月楼磕头行礼,福身作揖的动作后,二人方相熟一些。
自那日后,卫益清便为她找了单嬷嬷来教导礼仪。
她心中感激,又因二人几次同房,便对卫益清生了别样情愫。
可她先前不曾表露,亦未有野心。是有一日二人温存后,她问他可否带自己去城郊看看杏花,卫益清揽着她笑而不答。
她以为自己越了界,未认清自己的身份惹得他不喜,便早早住了嘴。
哪里知晓,第二日起身,她推开眼前的菱花窗……
院外一夜之间,栽满了盛开的杏花。
红与粉铺了满眼,她坐在窗前嚎啕大哭,哭得嗓音嘶哑,失声数日。
卫益清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畔轻喃:“你是我的妻,不必你去就它,只要你想,满园春色自会在你眼前绽放。”
杏花纷飞,漫天红与粉,她在杏花树下有了卫铎,也送出了一颗心。
卫铎方出生时,她时常抱着他坐在杏花树下,看红粉飘落。
那时候,卫益清下朝,便会来锦韵堂陪着妻儿。
哪怕她偶尔性情急躁,他也会温声细语低声安慰,抚去她的担忧和急切。
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院中杏花枯萎,杏树被她一颗颗斩落,而她与卫益清之间,也由耳鬓厮磨转为剑拔弩张。
她见他再无好言一句,他见她亦无和颜悦色。
鼻尖细痒,好似花瓣飘落在面颊,郁诗容伸手去摘,却抹了满面赤红。
可惜她看不见,只浑浑噩噩起身,想要追逐梦境里那道男子身影。
屋中安神香烧出阵阵浓烟,郁诗容起身时将香灰丢入水中,又倒在门边的花盆里。她迷蒙着眼,打开房门,一人跌跌撞撞走向院中。
入目是一片粉红,郁诗容好似看见了儿时在杏花树下,吃得满面芝麻酥碎屑玩闹的卫铎。
“凤鸣……”
清风拂面,郁诗容有一瞬清明。可她好似不愿清醒,仍跌撞着向前。
鼻口涌出鲜血,她却浑然不知倒在院中。
锦韵堂的下人见状惊得四处乱窜,人群中有一身穿素色比甲的中年妇人,急忙去了江月楼院中。
卫益清再见郁诗容时,她的身子已僵冷得如寒冰一般,面色暗青,十分骇人。
“怎么回事,王妃怎会突然薨逝?”
身穿比甲的中年妇人跪在地上,低声道:“王妃她因吸闻安神香,以至对此物生了……”
话还未完,中年妇人便被飞来的茶盏打断。
“误事的蠢材。”
啪一声,瓷碎飞崩,吓得那妇人再不敢多言。
卫益清额头青筋狰狞,双手死死扣在茶几边角,忍耐再三终未能忍下心中怒火。
茶几猛然掀翻,断裂木茬划破妇人面颊。
“王妃身后事交由你来处理。”
丢下一句话,卫益清愤然离去。
他心中计划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如何能让人甘心情愿?
彷如郁诗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卫益清避之不及,连她的尸身都未看一眼。
江月楼站在一旁,看着死相恐怖寒酸的郁诗容,长长叹了一口气。
“侧妃娘娘……”
那中年妇人欲言又止,面露为难。
她早年本是王爷身边丫鬟,后被送至卫铎身边,待卫铎年岁大了,又被世子送到了锦韵堂。
虽伺候在王妃身侧,可王妃性情不定,她难以靠前,也打探不到什么,便很少出现在王爷以及世子面前。
早先郁诗容被安神香折磨得人不似人,鬼不似鬼时,她便曾寻王爷想要禀告此事,哪里知晓王爷并不愿听半句与王妃相关之言。
那时世子又重伤昏厥,她无人可寻,只能将一切告知了江月楼。
“王妃这几日瘾重,日日吸闻那物件儿,想是过了量以至突然暴毙。”
“此事王爷无心追究,可要奴婢告知世子?”
江月楼站在郁诗容尸首旁,沉默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后,久到那妇人以为江月楼未曾听见自己的话,她方幽幽开口。
“世子之命可是让你事无巨细,皆禀告于他?”
那妇人先是一愣,忽而了然。
往日唯有王妃做出什么可动摇王府根本的事,世子才会听上几句,若其他与王妃有关的,世子并不耐听。
王爷与世子……
皆被王妃所做的混事儿,伤了耐性,淡了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