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感知
云纤抓紧手中帕子,忍不住微微发抖。
蒸腾恨意让她无力控制自己,沉默良久她才开口:“那些人呢?”
李玉蘅道:“死了。”
“这些人并非王府亲卫,平日都混迹王府管事手下,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平日折损一二也是寻常,无人会问其死因,也无人在意其死因。”
李玉蘅语气怅惘,似有千头万绪想要倾吐,又似有无尽哀凉。
这一句看似在解释,云纤却知他心中所想。
鲁家巷子时的李玉蘅才高行洁,他目之所及皆是太平,亦从未见过恶极之事,他与她都道天下大公至正,法不阿贵。
可世事非如此。
云家横祸改变他二人太多。
李玉蘅并没有多说,云纤却知那二人定死于他手。
曾经松柏君子般的人,到底也手染鲜血……
云纤按住心口,喃喃道:“正因如此我方不愿你留在王府,虽是报仇但沾染了人命终归不同。”
“云家的仇,我自己……”
“我杀那二人的时候,很是惊惧。”
李玉蘅出口打断云纤的话:“这几年闭上双眼,我脑中便被血红一片遮掩,爹娘阿姐,祖父、喜妞……”
“他们痛苦狰狞的面容以及哀嚎时常浮现,我白日难安,夜晚难眠。”
“我无数次悔恨,我悔自己当日为何不曾冲出阁楼抵死反抗,也恨自己懦弱枉为男儿,怎未死在那日。”
“可见到那二人时,我……”
“不曾退缩。”
李玉蘅低着头,伸出干净而修长的双手静静看着。
“我恨,可杀人并非容易事。”
云纤道:“你不擅此道,我宁愿你离开王府。外面海阔天高,何必自囚于此。”
“那你呢?”
李玉蘅未答,却是反问云纤:“你亦不是突然便擅此道了的。”
“湘王府你杀雷晟那日,我……”
她那日面上带血,出手利落干净仿佛杀人无数,那副模样他从不曾见过,也是二人相识十数载,他第一次觉得自幼护着的小姑娘让他陌生。
可震惊之余,更多的心疼。
“未曾动手杀人前,我胸中恨意滔天,我以为愤下杀手易如反掌,可当人命真了结在我手时,我才知寻常人难做到漠视他人性命。”
“即便我已知你在傅家经历颇多,可仍不敢想象那一二年你的无助境地是何种模样。”
他有无数种方式置那二人于死地,或用计或借他人之手,可李玉蘅不曾。
在百种方法中,他选择了与云纤杀雷晟一样的方式。
以利刃刺穿对方头颅。
他想知道云纤杀雷晟时的心境。
那日他一刀刺至仇人下颌,刀身被阻,腥温鲜血喷溅于面上,惊得他险些未能握住刀柄。
那人半死不活模样让他梦魇多日。
杀人不易,那些去云家灭门的狂暴之徒下手狠厉,是因为他们常年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杀人、被杀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场生计游戏。
所以李玉蘅不敢想,不敢想象在傅家云纤一步步经历了什么,才能手持利刃,杀人放血做得那样利落。
“先前无法,我未能伴你身侧,但湘王府……”
李玉蘅道:“我不会离开,我能行至何处便到何处,左右这二年已是偷生,来日生死我不计较。”
云纤将头转向窗外,早已泪流不止。
可她不敢哭出半点声音,她怕引得李玉蘅忧心。
他二人在湘王府如履薄冰,一个不小心许就会万劫不复……
耳边传来指尖扣动车板的声音,云纤回头,只见薄纱车帘下伸进一只干净而秀气的手掌。她往日曾见过无数次这手掌,执笔作画的模样。
她牙牙学语,蹒跚学路时,皆是他一路牵着自己从不曾变换。
往昔如此,今日也如此。
云纤俯下身,半跪在地牢牢握住李玉蘅的手。
李玉蘅身子一僵,却是不敢回头,他只能死死握住,不曾放开。
许久许久,远处传来咚咚跑步声,二人这方齐齐松了手。
“世子妃。”
银玉爬上马车,只见云纤双眼微红,她正欲询问却听对方笑着道:“我在车中瞧着你呢,使了多少银子才插到前头去的?”
银玉面上一红:“回主子,二两。”
她只比云纤大了几岁,往日在府里虽是沉稳但出了王府到底恢复几分小女儿作态。
“那铺子卖的东西不少,奴婢挨着样子买了一些,也不知孙夫人能不能吃得习惯。”
“阿姐不是嘴馋的,如何吃不惯?”
云纤嗓音带着些慵懒之意:“赏你的。”
她从腕上捋下个水头极好的玉镯递给银玉,银玉慌忙推脱,云纤却是道:“收着吧,今儿辛苦你了,满头大汗的。”
银玉战战兢兢将玉镯收了起来,有些后悔自己先前口快,出言讥讽李秀才。
她那顿嘲讽听在主子耳中,怕是如躲懒邀功一般刺耳。
可主子赏赐的东西她又不能不收,推推脱脱只会让主子觉着她欲擒故纵,想要的更多。
低头看着挂在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银玉有些不安。
这东西实在是太贵重了。
一个镯子让她坐立不安,再没有心思观察其他,云纤见状不发一言微微闭目休息。待到马车停下,李玉蘅说了句孙府已到,她方幽幽睁开眼。
孙家的婆子老早便在府门口等着,云纤刚下马车便有丫鬟撑了伞来迎接。
“给世子妃请安,大奶奶正在院中等您,怕府中丫鬟招待不周,特特派了老奴来接。”
“劳烦嬷嬷。”
云纤说完向后看了一眼,见李玉蘅正在跟孙府小厮说着什么,这方回身。
“嬷嬷请,我已想阿姐多时。”
“哎哎,世子妃与大奶奶在闺中时候定十分要好,老奴真真羡慕。”
孙家婆子满口奉承话,云纤听着淡淡一笑,走进孙家内堂。
她本应先去拜见孙大人夫妇,可二人今日有事临时去了宫中。
那嬷嬷一路领着云纤穿过游廊,走到傅知霓居住的庭院,她才看见院中小筑里已坐了几人。
见了她来,傅知霓起身相迎,露出小筑内坐着的二人身影。
傅鸾笙在,傅知溪也在。
“三妹妹来了。”
傅知霓今儿穿了一身鹅黄金银绣宝葫芦暗纹裙,素雅中带了几分贵气,配上她温柔面容显得十分妩媚俏丽。
应是为照顾她的缘故,今日这几人都穿得素净,未有过于花俏的。
傅家女就是这般,无论如何内斗在外绝不会做半点失礼之事。也难怪这些年傅家女贤德名声愈演愈烈,上京贵胄排着队要求娶。
一日有傅披香、傅鸾笙二人为夫家牟利在前,傅家女便可一直炙手可热。
毕竟谁人家不想娶一个名声好听,且又可助力家族发展之人?
云纤看了眼始终不曾回头的傅知溪,朝着傅知霓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见过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