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极乐
傅家的贤德碑下凌乱一片,下人走得走散得散,满院狼藉未见半点留恋。
傅家的下人与别府不同,若是其他府邸,尤其是伺候多年的老人,多对主家有深厚感情。
哪怕主家落难,也总有那么一二十个忠仆不忍离去。
可傅家不一样,一日而已,人去府空。
虽也留下了几人,但傅绍光知晓他们只是一时无处可去,踌躇不知前路而已。
“这东西,劳烦帮忙转交世子。”
书房中数十套账目一一罗列在桌,傅绍光又将府中库房的黄铜钥匙递给禁卫首领。
傅家这些年的产业,都由他代为管理,虽然早见疲态,但倾整府之力,供养三军一二十日足矣。
比不上巨富之族,但也并非内囊空空。
交出了这东西,他方能离去。
傅绍光走出傅家时,傅知娆站在门内目光沉沉。
他双腿一顿,却是并未做任何反应。
这人啊,总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前路已定,傅知娆前路却还算光明,那孩子年轻聪慧,又有狠劲儿,差不到何处。
微微垂眸,再擡眼时傅绍光眸中隐现清明。
他猛一甩袖,大步而去。
黑夜中穿行,再见光亮时,他衣摆已被露水打湿。
缎面儿的短靴也磨出一圈糙痕。他手中提着一壶酒,慢悠悠向眼前处处炊烟的村子走去。
村中偶闻鸡鸣犬吠,偶见小儿奔跑前行,傅绍光看着炊烟、听着耳边喧闹不由淡淡一笑。
“伯伯打哪儿来?”
“我从城里来。”
身旁一个光着屁股,只穿了件红色绣平安纹肚兜儿的豆大娃娃,好奇地看着他。
这村中只有四十几户人家,虽离上京不远,但这村子却因为建在半山腰上,行路不便,因此很是安静偏僻。
那小娃儿一年也见不到个生面孔,看到傅绍光很是好奇。
“我方才在山脚下见了一位姑娘,她这里……”
傅绍光笑着指了指脖颈处:“这里有一片烧伤痕迹。”
“是我臻臻阿姐。”
“哦?”
傅绍光闻言温声一笑:“你臻臻阿姐那是做什么去?”
“许是上山狩猎去了。”
“狩猎?女孩儿家家狩猎危险得很。”
“危险个啥咧,这山上也无大虫山猪,了不起猎一二野兔子。且你也莫小看我臻臻阿姐,她厉害着呢。”
“是吗?”
傅绍光寻了一处大石,笑着道:“怪道我瞧她背着弓,原来竟这般厉害。”
“背着弓吗?”
那小娃娃挠挠头,嘟囔一声:“我咋从来未见我臻臻阿姐,背着弓呐。”
傅绍光也不管眼前小娃娃的嘟囔,又自顾自道:“她家中还有什么人啊?可曾谈婚论嫁,可曾定过亲事?”
“她家中只有我江富伯和三娘婶婶,还没定亲呢。”
那小娃说起江臻,忍不住嘿嘿一笑:“待我来日长大,我也要求娶我臻臻阿姐。”
“这般看来,求娶你这阿姐的人家还很多?”
“是呢。”
那小娃仰着头,好似十分骄傲似的:“我臻臻阿姐生得漂亮,又很是能干,村里人都喜欢着她呢。可臻臻阿姐说她只招上门女婿,不嫁人的。”
傅绍光闻言,眉宇间展现一丝温柔笑意。
这孩子性情与她娘亲一样,是个倔强的,也是个要强的。
“其实我与你江富伯是旧识,可惜许久未见,我今儿竟想不起他家住在何处了。”
“喏。”
半大的小娃娃指着不远处一座砖瓦房道:“在那处。”
这村子不算大富大贵,但因处距离上京城不远,所以生活也并不窘困,且这村子人员简单,生活单纯,邻里间数年不见一次口角纷争。
当年他得知玉娇龙有将知禾送走的心思后,便开始筹谋,琢磨了许久,他方选定此处。
江富与他妻子中年丧子,当年江富夫人悲痛欲绝因此伤了身子,多年未能再度有孕,江富早年在京中酒楼做了多年厨子,有手艺也有几分家底。
比不得傅家那等门第,但在此处,他可保禾儿衣食无忧。
这一处村子,他们所见最为极恶之人,也不过是偶尔误入村中的,偷了一二只鸡,吓唬了村中的狗,其余的他们一生难见。
傅绍光觉得此处不错,吃穿不愁、悠闲度日已是人间极乐。
半壶酒咣啷咣啷摇晃,他缓步而上,奔着江富家而去。
江富家是这个村中少有,盖着青砖大瓦房的,傅绍光站在院外闻着饼糕飘香,兀自笑了起来。
“你是……”
他站在门外许久,乡下院子围墙不高,江富在屋中进出,很快便见到了傅绍光。
“我路过此处,突然闻见糕饼香,腹中正饥饿难耐,不知可否能进门换两块糕饼尝尝。”
江富低头打量他一身穿戴,又正巧听见傅绍光饥肠辘辘的响声,他擡头爽朗一笑:“你也赶了巧儿,正出锅呢。”
随手推了门,江富将人迎了进来。
乡下人家大多好客,且为人淳朴良善,若听闻他人有难多愿伸出援手,更何况家中也不缺这一二口吃食。
傅绍光走进江家院子,目光在院中随处打量。
屋檐下挂着腊肉,墙上放着农具,整个青砖瓦房,唯有一间屋子能看出这几年重新修葺过,那屋子窗户被木条支开,傅绍光可看见屋中景象。
屋子里能瞧出是姑娘家的住处,乡下人家竟少见的放着一个女子妆台,虽不是什么上好木料,但上头零零散散摆放着绢花、银镯。
可见江臻在家中颇为受宠。
“这位兄弟,先吃些包子垫垫肚。”
傅绍光就见江富从灶上端出一屉包子,巴掌大,皮薄馅儿大,就连上头褶子都生得一样。
“好手艺。”
江富闻言憨厚一笑,傅绍光又见他给自己倒了茶水,拿了腌菜,最后又进到厨房,将另外一屉东西放到一旁。
那一屉可就不是包子了,不仅模样不同,颜色也不尽相同。
“这是做给我家闺女的。”
见傅绍光盯着那屉糖糕,江富笑着解释,他本想伸手挑一个出来给傅绍光尝尝,可这手伸出去,在那蒸屉上转了一圈儿,最终又收了回来。
甭管哪一个,都是他家臻臻爱吃的,江富想了想扯了屉布将整屉盖上,又去切了大盘的腊肉出来。
看着他的动作,傅绍光捏着包子的手微微一紧,眉眼间却舒展开来,笑得畅快。
江富正不好意思呢,还想着说些什么找补一二,就听门外传来一道娇俏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