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世子重伤,他召我前去,我去到秋水居看见穿着一身喜服的“世子妃”,忽而泪洒当场。
那一瞬的疼,犹如万箭穿心。
并非是见爱人另嫁他人,而是我心疼云纤为复云家血仇,委身“灭门仇人”。
我知晓世子多是无辜,可云纤不知,每每想到她在湘王府,在世子身边是如何痛苦,如何隐忍时,我都痛不欲生。
在王府期间,我二人偶遇难处,都是凭借着幼年默契,互通有无。
我以为可一直这般于暗处照顾,默默护她在王府内宅前行时,却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当年那个娇柔的姑娘,已如百炼精钢,拥柱石之坚。
我亲眼见往日说话细声细语,体贴良善的小姑娘,将一根长簪刺入雷晟脑中。
她出手狠厉无情,亦没有半点犹豫,绝非第一次杀人模样。
而那时我对云纤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只知撒娇,日日叫喊着爱吃糖糕的小姑娘身上。
温热血液迸溅,云纤擡起头朝我微微浅笑,我却是绷不住对她的心疼,早早躲开。
我也曾动过杀人的念头,甚至的确令二人死于我手。
可也正是因为我做过此等事,更是知晓这当中如何艰难。
我当时只道自己这两年过得艰辛,如今一见,才知晓她怕是从地狱中走了一遭。
后来得知她在傅家朝凤所遭遇的一切后,我躲于屋中痛哭整夜。
虽我向来知晓云纤坚韧,可做寻常女子不愿、不能之事,但也难以想象她究竟是如何从朝凤中杀出一条血路,以至于后来可杀人如无物,不受其扰。
那日她手刃仇人,沾其鲜血,我却并不惧怕,唯觉心疼。
我疼惜她本应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受一世娇宠,却一夕间伶仃孤苦。
她离开鲁家巷后走的每一步,是否都和着血与泪?
我不知,亦不在其身旁。
可如今好了,如今我又能见她安好,从旁协助。
往日那个娇生生的小姑娘不在了,可云纤还是云纤,无论我二人是何关系,我仍爱重于她,倾心于她。
湘王府中,她跟卫铎形影不离,二人同进同出,我看着心中酸涩,却并非是为了自己。
卫铎是一谨守君子之行,心怀大道之人,虽有零星缺点却也近乎完人。
我能看出他真心喜爱云纤,并对其十分怜惜。但卫铎虽然良善,却并非昏智之人,他出身世府见惯他人假意虚情,怎会分辨不出他人心思?
可我见卫铎初期虽对云纤生了几分猜忌,但之后却将之渐渐放下,转为真心实意。
我一面放心,一面又担忧云纤。
我放心她计划得以实施,取得卫铎真心,一面又担忧二人相处,是否双双动心。
云纤是我的妻,可我却从未将她看作己有,事发至今,我二人早已将儿女情长抛诸脑后,我唯担心她,若是假意,不知何时会露出破绽,若是真情……
不知她该如何彷徨。
此世上,唯有我知晓她之不易,也唯有我知晓她所有经历,是以我万不可再给她压力,迫她艰难求存。
我只能将她放在心底,她所作一切,我都会助她如愿。
哪怕她假戏真做,对世子托付真心,我也无怨无悔。
只因我亏欠云家,今生无所奉还。
若云家伯父、伯母知晓,怕也会以云纤是否幸福为紧要,其余的,皆为后话。
我并不重要,只是我更加担心以云纤性情,若真对世子生了情愫,怕必会痛苦难当。
若真到了那等局面,我反不知要如何帮她,如何是好。
所以我不敢问,更不敢表露心意,只有隐身于王府。
圣上要亲征南夷,太子突然薨逝,世子远去兖州见郑将军,未想卫铎刚刚出发,禁军便围困湘王府。
卫益清死得突然,云家血仇真相突然浮出水面,我与云纤却是更为悲戚。
当年蛰伏王府,我试探雷晟之后,便几次退缩不敢深入调查,怕得就是此。
往日不知王府贵胄行事章程,在湘王府待得久了后,愈发明白如湘王卫益清这等人,又或者说江月楼、甚至是郁诗容,都极其难与云家扯上干系。
世府大族,无视下人性命是真,可即便滥杀无辜,也杀不到云家那等极其寻常人家,这也是真。
云家满门性命,为一场荒唐空负。
人生如寄,福祸无常。
似云纤与我,也似卫铎、卫铮、卫益清等等世间万人。
傅家男子求富贵,捆女子之魂,几代而过,却是被他们看作鱼肉的女子反制,谁人不道一声荒唐?
傅家女厮杀争斗,以血肉铸就升天路,可出府之后哪管你通文达艺、文武兼济,仍抵不过一句伦常。
傅鸾笙、傅知霓以及傅披香,到头来忙忙碌碌,终是黄粱一梦,只得了黄纸三张。
太子、二皇子身负真龙血脉,却也一生空余凄凉。
傅绍光,负了韶光……
一生空空,既无富贵,也无希望。
是以人生过半,究竟拥有什么才算得上喜乐,才不算白活一场?
我不知晓,我也不知云纤是否知晓。
事经越多,越觉人生困惑常不知来路、后路,进退难择。
所以待知晓卫铎死讯之时,我与云纤皆顺心而行。
她想知晓卫铎生死下落,我便陪她一路寻找,未曾找到卫铎尸首,也并非只她一人觉得失落。
我安慰她,无妨,只要人活着,终有变数,终有希望。
云纤与我顺河而下,一年半我们全无收获,未能为世子求到转机,却是让云纤渐渐松下心中枷锁。
她说:“玉蘅,我们寻一个山明水秀的村子……”
我这一生,唯望她可事事如愿,自然应承。
西河村是否算得上山明水秀我不知晓,但我二人走走停停,忽有一日见村外满山春花,便决定余生在此。
日出日落,一生须臾。
我与云纤已在此十数年,上京距离西河村太过遥远,我们早不知外面是否翻天覆地,有了不同。
我只知我二人的日子除头发日渐斑白,再无其他变化。
云纤将木匠手艺传给了第二女,只因那小家伙与云纤一样,极具天分。
我二人长女喜做文章,文情更在我之上,我只觉老怀安慰。
“阿爹……”
“吃饭了。”
“不是刚刚吃过?”
“哪里刚刚吃过?已是晌午了。”
“你阿娘呢?”
“阿娘在院中晒衣裳呢。”
利落的姑娘收拾着桌上碗筷,粗茶淡饭,偶尔配两块酱肉就已是极好的餐食。
我与云纤这几年口味愈发寡淡,都不挑这些。
我起身走向院中,云纤正在晾晒家中人的衣物,我上前帮忙陪她一起。
“我瞧山上春花又开了。”
“那我二人去山上瞧瞧。”
我拉着云纤的手,二人一起走向山脚。
这些年百姓愈发富足,西河村也由原来的百余户增至三百余户,村中热闹了许多,来寻云纤做活儿的人也多了起来。
村中虽有人,会在背后嘀咕些女子做木匠成何体统等言,但我与云纤都不在意。
“我昨日又画了几张青梅图。”
云纤闻言轻声一笑。
“你从幼年时便一直给我画那些个青梅图,画了几十年,难道就不知厌烦?”
“不厌烦。”
我笑而不语,心中温软。
怎么会厌烦?
年幼时是羞涩而不敢开口的爱恋,我将心中情愫借由青梅图展现,将它小心递给云纤。
遭逢事故那些年,我再不曾画过一张,并非情意减淡,而是担忧这些东西会给她带来危险。
而如今……
我二人已过不惑之年,虽甚少将情情爱爱挂在嘴边,但夫妻情谊却是愈发深厚。
“给你的。”
云纤从袖中,抽出几只她亲手所做的木制狼毫。
我的青梅图画得愈发纯熟,云纤所做的狼毫也越来越有大师风范。
无它,唯做得太多,早已将步骤熟练于心。
我们如同往日一样,各自将对方送予的东西小心收起,又继续牵着手一起向山脚下走去。
山上弥漫着一股挡不掉的花香,我二人都十分喜欢。
只因鲁家巷子旁,也有许多桂花。
山脚下闭目休息时,我们偶尔会梦回鲁家巷。
那时候爹娘还在,祖父还在,阿姐也在,如眼下一般热闹。
我拉着云纤去到平日我二人常休息的地方,云纤望着家中小院,轻声咕哝:“平安来寻我二人咯。”
平安是我二人家中养得一只黑狗,它耳尖带了些黄色绒毛。
这些年平安生了一窝又一窝的崽子,却还像是个孩子一样,离不开我二人身边。
我二人走到哪里,它便要跟到哪里,粘人得很。
可即便如此,我们也甘之如饴。
平安跑到我们身前,使劲儿摇着尾巴,云纤伸出手在它头上轻轻抚摸。
“它呀,跟喜妞的性子一模一样。”
我拉着云纤坐在身边,平安依偎在旁,摇头晃脑咬着山上野果。
云纤指着从眼前跑过的一只野兔,忽然道:“你可还记得,以前我们常常去鲁家巷子的后山抓野兔子?”
“云绮怕这东西,每每遇上都要尖叫半晌。”
“自然记得。”
我揽着云纤,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云家阁楼上的场景。
这么多年,无法释然却也只能释然。
“老大说她读万卷书,如今想行万里路,她说她向往书中所描绘的上京,想去瞧瞧京中风景。”
云纤闻言沉默良久,终笑出了声。
“也好,让她去瞧瞧也好。”
将头依在我肩上,云纤笑道:“上京还有许久不曾联络的朋友,让她去见见也不错。”
“去见见麦秋和卫锒,看看她二人是否已有了孩儿,我想知道麦秋的孩儿会是什么样的性子。”
“也可以去花小参将府中拜见,说不得傅知溪已有了孙儿……”
“那湘王府,也可让她去打探打探,或许还能问问当年卫铎究竟有没有被寻回。”
我点头:“如此挺好,我也想知晓。”
日久经年,那些始终难以释怀的,终被时光冲刷,再不复颜色,只余下浅浅念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