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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姐弟,但在香江破案 正文 第71章 什么都留不住。

    第71章第71章:什么都留不住。

    黎珩收好手提电话,随手放在一旁:“没事了。”

    车厢空间密闭安静,唐亦为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挂断沈之澄的电话,黎珩立刻给教官拨了过去,举报弟弟违规携带通讯设备入校。

    唐亦为轻笑出声:“这是大义灭亲吗?”

    黎珩一点都不心虚。

    正好庞教官上回就告状,说他性子张扬、不受管束,经常违反纪律。今天她便顺势站在教官这边,帮着一起管管他。

    此时黎珩已经能想象出沈之澄在训练场气得炸毛的模样。

    幸好手提电话已经被没收,不然以他的脾气,接下来一整晚绝对会展开夺命连环call,吵得她根本没法安生。

    封闭训练时间长,等到一周后再回来,沈之澄肯定忘记找她算账。

    黎珩弯了弯眼:“他这个人,记仇快,忘得更快。”

    唐亦为闻言,想起姐弟俩时常斗嘴却又同样护短的样子,唇角上扬。

    “对了,一直没机会好好谢谢你。”黎珩神色诚恳,“这次报考时的心理遴选面谈,沈之澄能顺利通过,多亏了你。”

    唐亦为本职工作和重案A组的对接不多,但是黎珩知道,他同样公务繁忙,却还是抽出大量时间,帮沈之澄做心理干预。

    “不用客气。”他应声。

    从备考警校开始,唐亦为断断续续给沈之澄做长期心理疏导。

    为了顺利通过警校的招录考核,从第二次咨询开始,沈之澄主动配合心理干预方案。几个月下来,唐亦为看着他慢慢走出心结,收起焦躁与戾气,稳住心性。

    能亲眼看着来访者逐步走出心理困扰,对于唐亦为而言,也是难得的成就感。

    “其实更重要的是家人的用心照应,和他自己的意志,才让他慢慢走了出来。”

    他清楚黎珩和沈之澄的相处模式。

    他们对彼此的陪伴,是姐弟俩共同的依靠与底气。

    短暂的沉默后,黎珩重新提起刚才被来电打断的话题。

    “你刚刚说宝岛集体中邪案——”

    她对这起案子好奇了很久。

    外界纷纷传言,都说当年那间寄宿学校多名学生接连被邪灵附身,行为诡异,随后陆续离奇离世。但这起案子的公开资料少得可怜,她始终查不到完整的真相。

    她没想到,这桩旧案的亲历者,竟然就在自己身边。

    “那是小时候的事。”他缓缓开口,“我父母做医疗科研,当年去宝岛做流行病专项研究,一家人临时迁过去。”

    “他们没空照看我,把我送进当地的寄宿学校。”

    黎珩让他靠边停车,直接坐到副驾驶。

    唐亦为看着她利落系安全带的样子,不由好笑。从刚认识她起,就是这样,只要碰到案子,她执行力向来十足。

    “那年你几岁?”

    “十一岁。”

    黎珩回忆起,专业进修课程讲师提过,当年案子里的学生,大多是十四五岁的少年。

    唐亦为沉默片刻:“一间宿舍六个人,我年纪最小。”

    那时他刚转学过来,国语说得磕磕绊绊,常常跟不上同学的语速,很难融入环境。

    那所学校中小学同校,宿舍紧缺,他一个低年级生被插进全是中学生的寝室。好在同宿舍学长陈宥恩很热心,处处照顾他。

    “他就像大哥哥,大大小小的事都带着我。”

    陌生校园里,这份难得的温暖,陪他熬过那段最难适应的日子。

    “班里同学说话的腔调很有趣。”说到这里,他语气放松,“口头禅总离不开‘不是啦’、‘没有啦’、‘你很奇怪’。还有——”

    黎珩接话:“还有,你很机车耶。”

    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而当笑意褪去,他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道出旧案的真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同宿舍学生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他们会在夜里惊叫,出现幻听幻视,神志错乱时,甚至动手自残。

    唐亦为躺在上铺,亲眼见过有人拿小刀划破手腕,鲜血不断流淌。

    他懵懂恐惧,每到这时,陈宥恩总会让他转过身子闭上眼,不要再看。

    “年纪再小,我也分得清生死。”唐亦为沉声道,“宿舍原本六个人,慢慢变成五个、四个……”

    最后出事的,便是一路照料他的学长陈宥恩。

    唐亦为眼睁睁看着学长意识混沌,一步步走向宿舍阳台。

    当时他拼尽全力攥紧对方衣袖,可陈宥恩早已听不进任何话。

    “我那时力气不够,拉不住他。”唐亦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只能亲眼看着一直护着我的学长,一跃而下。”

    短短半个月,多名学生相继离世。

    学校里来了很多警察,学生家长聚集在校门、宿舍楼底下拉横幅哭诉,全校人心惶惶,不少孩子被家长接走,长时间请假或索性办理转学。

    唐亦为曾偷偷溜出校园,跑到公用电话亭联络父母。可他们成天泡在实验里,怎么都联系不上。

    他无处可去,只能回到校园,面对校内的恐慌氛围。

    黎珩眉心微微蹙起:“官方对外的定论,是群体性心理癔症。”

    唐亦为轻轻摇头。

    外界传的鬼神附身,自然是假的,那根本不是灵异事件,而是一场校园悲剧。

    当时校内长期存在霸凌,愈演愈烈。为了压下校园丑闻,保住学校声誉,校方联合心理科室,将学生的接连死亡归于集体心理问题,草草了结案件。

    “但不止是这样,我后来想起,学长出事前曾对我说,要去心理科室。”

    十一岁的唐亦为,同样走进心理科室。

    他坐在那名心理老师的办公室里,听着对方看似温和的话术。

    凭着本能,守住了自己的心智,但这样还远远不够。

    “是当时校内的心理老师,”唐亦为回忆道,“他刻意引导、暗示,用心理操控放大被霸凌学生的负面情绪,才催生极端的模仿自杀行为。”

    “入学之前,父母给了我一部小型录音机,怕我听不懂课堂国语,让我录下课上的内容,回宿舍慢慢温习。”

    往后每次去心理科室,唐亦为都会把那台录音机藏在外套口袋,悄悄录下全部谈话内容。

    黎珩转头望向他。

    没想到那时他就懂得暗中取证,这回见到真的小卧底了。

    他刻意装作神志恍惚、目光空洞的模样,走进校园的心理诊室。每次模仿那些接连出事离世的同学,他就必须一遍遍回想他们惨死的样子,其中背负的精神煎熬可想而知。

    “你父母那时候一直没来接你吗?”

    “隔了两个月,他们才知道学校出事。但那时,我不想走了。”

    那段日子,唐亦为多次踏入心理老师的办公室。

    数月后,他逃出学校,沿路打听找到警政署。

    在全台最高的警政机关门前,他交出了那台录满证据的录音机。

    这份关键证据推翻原先的结案结论,随即警方重新展开调查。

    幕后相关人员被揪出问责,事情落幕,唐亦为跟着父母离开了那所寄宿学校。

    他守住了自己的心智,却终究没能留住身边的伙伴。

    儿时这场噩梦,让他下定决心攻读心理学,往后尽力拉一把那些陷在精神绝境里的人。

    “我那位宿舍学长,”唐亦为的声音放轻,带着一丝沙哑,“坠楼后被送往医院,昏迷十几年,成了植物人。”

    学长陈宥恩家里无力承担医药费,家人们在无奈之下,签下放弃治疗的同意书。

    年幼时是他央求父母出钱救治,长大之后,便由他定期转账,独自承担所有治疗开销。

    那是最后一丝希望,哪怕他苏醒的概率极其渺茫,唐亦为还是不愿放弃。

    上个月,黎珩在警署外撞见他接完电话后神色疲惫的样子。

    原来是宝岛的医院频繁来电,一次次下病危通知。

    “你刚才说,你是唯一的幸存者。”黎珩轻声问,“他走了?”

    唐亦为微微颔首:“一周前我请长假回去,帮他料理完后事。”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在黎珩的印象里,唐亦为温和沉稳、克制有礼,常年以专业知识配合她办案,待人接物永远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但现在,他缓缓道出藏在心底深处的过往。

    在接连收到病危通知的那些时日,他去事务所取材料,经过黄大仙祠。

    黎珩的爷爷,给了他一枚平安符。

    “我当时想,迷信有用吗?”

    再理智的人,在束手无策时,也会下意识祈求神明庇佑。

    可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留住。

    黎珩静静地看着他,心里了然。

    他今天主动说这些,是因为旧事积压多年,终于需要一个倾诉对象。身为心理医生,唐亦为常年倾听别人的烦恼,却很少有机会袒露自己的心事。

    “那正好。”黎珩向后靠在椅背上,“今晚换我来当心理医生,专职帮你疏导。”

    唐亦为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车子缓缓开到九龙城屋苑,在路边停下。

    她不急着下车回家。

    “闭上眼睛。”黎珩说道。

    唐亦为闭上眼。

    “回忆宝岛的生活,最先浮现的是什么画面?”

    她的声音清澈低柔,在耳畔缓缓响起。

    唐亦为安静片刻,低声道:“潮湿的天气,宿舍楼里的阳台地面都是积水,地面很滑。”

    “阳台上晾满衣服,他们洗完衣服没有摊平整,皱巴巴地挤在衣架上。”

    “从阳台往宿舍里走,鞋底拖出很长的水渍。”

    那是困在他心底的碎片记忆,压抑沉闷。

    黎珩慢慢岔开沉重的氛围,语气轻快:“换些愉快的回忆。如果以后带朋友去宝岛玩,你打算带他们去哪?”

    “学校后面有一处夜市。”

    “能买到盐酥鸡、大肠包小肠、现煎的蚵仔煎。”

    唐亦为依旧闭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脑海里灰暗的画面,慢慢转成嘈杂热闹的夜市。

    盐酥鸡酥脆,大肠包小肠外皮又焦又糯,冰淇淋会撒上花生碎和香菜。

    刚出炉的蚵仔煎热气腾腾,他小时候怕烫又嘴馋,被烫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黎珩不是专业的心理医师,却帮他将宝岛的过往记忆,从灰蒙蒙的阴暗噩梦,变成带有温暖烟火气的回忆。

    两人闲谈许久。

    相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聊这么多的话。

    黎珩突然想起:“凤梨酥好吃吗?”

    唐亦为扬起笑意:“好吃。”

    他的低落情绪渐渐散去。

    黎珩没有点破,只是挑眉问道:“是不是吹水?”

    “是真的。”唐亦为眼底笑意更深,“我存着手工凤梨酥老店的联系方式,托老板走海运包裹寄过来,等点心寄到,就带给你吃。”

    “不用这么麻烦,我随口说说的。”

    “算诊金。”他认真看向黎珩,“多谢Doctor黎今晚的心理疏导。”

    两人相视低笑,车厢内气氛松弛。

    就在这时,路边一道人影经过,脚步一顿,偏头往车窗里扫了一眼。

    对方看清车里的人,没有出声,转身就走。

    “我先回去了。”黎珩立刻推开车门,追上去,“姑妈,怎么不等我?”

    唐亦为坐在车里,目送她走远,车灯亮起,帮忙照着她归家的小路。

    不知不觉间,连日来积攒的疲惫,消散大半。

    这大概是人生第一次,他把完整的过往讲给别人听。

    而一切的开端,只是偶然听到的一档午夜灵异电台节目。

    ……

    当着全体新学警的面,庞教官直接收走了沈之澄的手提电话。

    沈之澄当场被气笑。

    明明是让姐姐帮忙找个理由引走教官,她倒好,反手就是一个举报。

    沈之澄在心底默念——

    “二五仔、反骨仔!”

    身旁的翁嘉豪原本还憋着之前的气,正准备举手举报沈之澄迟到。可转头看见他的手提电话被没收居然还笑得出来,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这人是不是受刺激太大,脑子坏掉了?犹豫再三,翁嘉豪没有出声。

    沈之澄不久前还沉浸在团圆饭、新年利是和维港烟花的年味里。

    转头到了黄竹坑警校,这里冷冷冰冰,没有半点过年氛围。

    庞教官的脸依旧很黑,难得新年,训练强度不减反增。从全员整队开始,所有人一直操练到深夜。

    沈之澄的体能底子虽好,却也习惯懒散,今晚的集训连半点歇息的机会都没给他们留,他在心底暗骂这破地方不是人待的。可如今他也学乖了,生怕这番话被教官听见,到头来还要加练受罚,到了嘴边的抱怨,又全都咽了回去。

    直到夜色深了,教官才终于吹哨解散。

    一众警员们手软腿软,拖着疲惫的身子,有气无力地回到宿舍。

    宿舍楼准时熄灯,全体学警爆发出一片哀嚎。

    往日夜里,大家躺下没多久,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就会响成一曲交响乐。

    但今晚可是新年,家的温暖和警校严苛形成反差,众人毫无睡意,隔着床铺闲谈起来。

    一片黑暗中,有人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想当警察?”

    这个问题,沈之澄并不陌生。

    早前警校讲座时,他就听人讨论过那些朴素又真实的理由。

    “警队薪水高,福利也好。”

    “听说干得久,能申请警员宿舍。我从小一家几口挤在廉租大厦,一个大通间,我们小孩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

    “我就想,如果以后能有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就好了。只是警员宿舍排队太久,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学警笑着说:“我就是觉得穿警服、亮警员证,好威风。”

    沈之澄半靠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静静听着。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集体生活。从前出国留学,住的是独立套房,他过得自在,从不需要和任何人磨合。而现在,他要和性格各异的五个人生活在一起,哪怕已经入校受训许久,还是没能完全适应。

    “嘉豪,你呢?”有人出声询问。

    集体宿舍里静了下来。

    众人都以为翁嘉豪已经入睡,没想到过了许久,黑暗里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小时候我爸酗酒,动不动就打我和小妹。”

    “他总说,老子管孩子,天经地义。”

    翁嘉豪拼命锻炼,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妹妹,肌肉越练越大,朋友们给他起了个花名,叫大只佬。

    长大之后,他终于有勇气反抗父亲,将妹妹护在身后。

    “那天我打回去。他说,要报警抓我。”

    翁嘉豪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道:“我索性自己当警察。以后打完之后,我亲自给他录口供,方便省事。”

    宿舍里响起一阵笑声。

    沈之澄说道:“规定做笔录必须两名警员在场,你一个人没法单独录口供。”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随即转头看向沈之澄。

    “你呢?我上次看见你停在门口的跑车……”有人好奇道。

    翁嘉豪也看过去:“这么有钱,还来吃苦当警察?”

    沈之澄抬眸望向天花板:“我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除了想和姐姐并肩以外,他走上这条路,还有更深的缘由。

    他想要做点真正有用的事,而不是浑浑噩噩,虚度时光。

    宿舍夜话持续了许久,学警们聊着当下,畅想未来。

    直到有人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高强度的拉练很费体力,团年饭早就已经被消耗得彻底。

    “好饿,现在要是能出去吃点东西就好了。”

    “我之前来报到的时候经过海洋公园,附近有家老冰室很出名,以前是一个摊档,往届师兄师姐都喜欢去那里买吃的,最有名的是那家店里的鸡尾包和菠萝油——”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又出不去。”

    “不要再说了,越说越饿!”

    沈之澄听着他们议论纷纷,没有接话。

    如果现在能出去吃夜宵,他才不会选什么鸡尾包、奶油筒。他又不像姐姐和黑蝴蝶,有所谓的警校情怀,真要解馋,肯定得去大排档点一盘炒蟹。

    “你们有没有带什么吃的?”

    “随便什么,都垫肚子都可以。”

    众人纷纷起身,摸黑在自己的行李箱里翻找。

    倒是有人带了杯面,但一帮人刚归队就去了训练场,宿舍的水壶里根本没有热水。

    “我本来想带点糕点回来。但是过年期间,糕点铺全都放假关门。”

    “我这里还有一包薯片,要不要?”

    一包被压在行李箱底下的薯片,瞬间被几个人分得一干二净。

    沈之澄也打开自己的行李袋,指尖触到一盒硬邦邦的东西。

    是压缩饼干。

    早就说过不要,不知道什么时候,黎珩还是悄悄把一盒饼干塞进他的行李。

    “我这里有饼干,你们吃不吃?”

    压缩饼干刚拿出来,一帮人瞬间上前抢走。

    这么硬的饼干,当枕头都嫌硌人,他们却一口接一口嚼着,津津有味。

    沈之澄凑上前,带着几分疑惑开口:“好吃?”

    翁嘉豪随手朝他丢过来一块。

    人饿到极致,哪还有资格挑三拣四。

    沈之澄撕开包装,皱着眉头咬下一口葱油口味的压缩饼干。

    以后,沈之澄再也不会说漫画里角色吃到美食时眼睛发亮的神情太夸张。

    因为此时此刻,他也是如此。

    宿舍里六个学警,捧着压缩饼干,“吭哧吭哧”吃得很香。

    沈之澄早已忘记自己那句“狗都不吃”的宣言。

    好好吃的饼干,简直惊为天人。

    ……

    黎珩和沈咏璇回到家里。

    晚饭时,沈咏璇喝了些酒,此时带着几分微醺,走路有些飘,进门便抬脚甩掉高跟鞋。

    只是即便带了几分醉意,她还是没有忘记卸妆护肤,独自霸占卫生间一小时,出来时,已经清醒了不少。

    沙发上,黎珩依旧抱着抱枕追剧。

    前两天她去许乐儿家的影带店租了这套录像带,以后不必再守着电视台的重播时间,随时随地都能看个尽兴。

    沈咏璇靠在沙发上,单手撑着后脑勺,微微侧过头:“刚才跟唐医生在车上聊这么久,偷偷约会?”

    “当然不是。”黎珩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薯片,捏起一片送进嘴里,“我们在维港看烟花,唐亦为正好开车过来,送沈之澄回警校,随便聊了几句。”

    沈咏璇挑起眉,试图从侄女眼中看出一丝破绽,可一无所获。

    她只顾着吃薯片,紧紧盯着屏幕,像个“电视儿童”。

    “那真是没意思。”沈咏璇失望地摇摇头。

    “要不要来点?”黎珩将薯片包装袋递了过去。

    “不要。”沈咏璇站起身,推开她的手,“高油高盐,吃完会变丑。”

    话音落下,她进房,随手翻出一片面膜,拆开敷在脸上。

    她在屋里晃来晃去,总是挡到电视机,黎珩的身体左右挪动,摆了摆手:“姑妈,你让开点。”

    一路走来,沈咏璇用指尖抚平面膜边角,随后挨着黎珩窝进沙发里。

    “你也去贴一片。”

    “不要,黏黏的。”

    沈咏璇手上的精华液没地方擦,干脆擦到了黎珩脸上。

    偌大的客厅就只有姑侄俩,但并不冷清。

    电视画面精彩,一句句经典台词时不时回响。

    “生你不如生块叉烧!”

    “肚子饿不饿,我煮个面给你吃。”

    “做人呐,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为什么不开开心心地过?”

    每句台词刚播出前半句,沈咏璇就能立马接上后半句。

    “姑妈,你怎么全都知道?”

    沈咏璇解释,这些都是无线剧集里的常备金句,几乎每部剧里都能听到。

    可黎珩以前没看过,只觉得句句新鲜。

    “要是被之澄知道,又要说你老土。”沈咏璇打趣道。

    黎珩也笑,目光落回电视屏幕上。

    又一句台词缓缓响起——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夜色深沉,她却不愿起身回房睡觉。

    日子不再是追赶着前行,生活有了生活本身的样子。哪怕是窝在沙发上看很久很久的电视,也算不上浪费时间。

    “姑妈。”黎珩一脸认真道,“我今天要看通宵!”

    “我可是要睡美容觉的。”沈咏璇说道。

    ……

    新春公众假期,警队实行轮班调休制度,每日都有警员留守警署执勤。

    黎珩和沈咏璇昨晚追剧熬到凌晨,第二天一早,根本就起不来。

    也正是因为睡过头,黎珩顺利躲过出门买早餐的任务。

    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揉着眼睛坐起身,抓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突然意识到,这好像还是自己第一次心安理得睡一个懒觉。

    从前那些日子里,她总按部就班地做许多事,忙个不停。

    但原来,安安稳稳睡到午后,这么惬意舒心。

    下午一点,沈崇年提着保温壶上门。

    他抬手敲门,等候许久,门才缓缓拉开。

    姑侄俩都是睡眼惺忪,一脸潦草地站在门前。

    沈崇年在心底摇了摇头。

    就连那个娇贵少爷都起身训练了一早上,反倒是她们——

    沈崇年的嘴唇动了动,把所有扫兴的话都忍了回去。

    此时的他没有半句责备,也不再唠叨什么,只将保温壶拎进厨房,给女儿和孙女各盛出一碗热汤。

    午后闲来无事,沈咏璇提议,让黎珩带自己去警校转转,看看沈之澄。

    “姑妈,警校封闭式受训,不能随便进去。”黎珩解释道。

    “不会吧?”沈咏璇看着她,一脸诧异,“你可是警校优等生,如今又是督察,都不能带我进去逛一圈?”

    “不能。”

    沈咏璇一时语塞。

    她算是明白了,激将法只对沈之澄管用,黎珩根本就不吃这一套。

    沉默片刻,黎珩又补了一句:“但可以带你去附近走走。”

    出门前,沈咏璇和黎珩约法三章,说什么也不肯坐上那台重型机车。

    “路上全是灰,天又冷,大风吹得皮肤都干了。”

    “还有,我的发型也是认真打理过的,不能戴头盔。”

    “而且你们这些头盔到底有没有洗过?会不会有股味道?”

    在这个家里,暗藏一条隐形食物链。

    黎珩事事被姑妈拿捏,沈之澄,又处处被黎珩拿捏。

    最后她没办法,只好开车带着姑妈前往黄竹坑。

    车子开上熟悉的大道,离警校越来越近。

    黎珩带着姑妈拐进一条隐秘小道。

    站在这里,能看见黄竹坑警校的训练场。

    “以前很多学警会偷偷从围栏翻出去吃夜宵。后来被教官发现,校方加高围栏,现在已经翻不出去了。”黎珩说道。

    “你当年有没有偷偷翻过?”沈咏璇笑着问。

    黎珩轻轻摇头:“我不敢。”

    沈咏璇闻言微微一怔。

    她不是胆子小,只是从小步步谨慎,人生没有任何可以任性犯错的余地。但凡有些许出格,都有可能承担后果,不管是什么代价,当年的她都承受不起。

    沈咏璇拍了拍黎珩的肩膀,原本想说以后家里永远是她的底气。

    可转念一想,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便没把话说出口。

    姑侄俩顺着小路慢慢往里走。

    警校靠海,凉风吹来,沈咏璇拢了拢身上的大衣:“不知道之澄有没有添衣服。”

    其实她们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不知道他有没有收敛好脾气、不再和教官顶嘴,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向饭堂难吃的饭菜投降,不知道他能不能顺利通过警务文书写作的考核。

    这些都是他必须要独自闯过的关卡。

    这个时间点,是警校固定的体能专项课。

    姑侄俩站在围栏外,一眼就看见人群中那道显眼的身影。

    学警们正在进行攀爬实训。

    所有人徒手顺着麻绳登高,登顶之后完成索降。

    沈之澄动作利落稳健,一路向上攀爬,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沈咏璇看着这高空训练,眉心微蹙:“看着都吓人,你以前受训也要练这些?”

    “还有单人徒手翻、搭人梯越障、荡绳跨越,全套都要过关。”

    话音落下,黎珩望着不远处稳稳落地、一身意气的沈之澄。

    过去几个月做辅助警员时,沈之澄进步很快,但处事还带着不少局限。

    如今入读警校,二十七周的封闭式集训,体能、法律、压力管理、冲突管理,包括警察与传媒等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黎珩突然期待,等他正式结业那天,会蜕变成怎样一副全新的模样。

    这时,训练场上的学警注意到围栏外的黎珩,轻声提醒沈之澄。

    沈之澄立刻回头。

    看见围栏外的姑妈和姐姐,他眸光清亮,完全顾不上训练,飞快冲过来。

    黎珩望着他这副的模样,忽然觉得,沈之澄这就像是一头欢脱狗狗。

    “你们怎么来了?”

    “姑妈刚才说,担心你穿得太少,会着凉。”

    “我没事,训练很热。”

    “毛线裤都乖乖穿上了,确实很暖和。”黎珩慢悠悠开口。

    沈咏璇“噗嗤”一下,笑出声。

    沈之澄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刚才攀爬时,他的幅度太大,裤脚往上缩,露出了脚踝处的毛线裤!

    实在是太没有面子了。

    沈之澄冷下脸,威胁道:“立刻忘记这件事,不然我周末不回家。”

    “好可怕。”黎珩用力甩了甩脑袋,“我已经忘掉了。”

    “我也忘了。”沈咏璇捧场道。

    沈之澄抬了抬眉,下巴微微扬起。

    “完全没有看见什么紫色毛线裤!”黎珩诚恳道。

    “沈、之、宁!”

    ……

    警署里,新春公共假期正式结束。

    至于警校那边,春节间的高强度整训是为了矫正学警们的散漫状态,如今整训期结束,校方统一安排轮休补假,学警们每人都有一天外出假期。

    到沈之澄轮休这一天,他没有提前告诉家人,打算直接杀去西九龙警署,给A组警员们来个惊喜。

    到家时是上午,家里没人。

    沈之澄回来拿上车钥匙,沿路大肆采购,拎了一大堆大家爱吃的,驱车前往西九龙警署。

    难得可以光明正大地休假,他收拾得神采飞扬,准备风风光光登场。

    然而没人知道沈之澄正往警署赶。

    此时的西九龙重案组,A组全体警员出动,抵达大角咀一条老街深处。

    现场已经拉起警戒线,周边没有围观路人。

    发现尸体的目击者正被带去一旁录口供。

    “阿Sir,我不知道啊……”

    “我就只是带租客看铺,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

    “出了人命你们来问我,我又该去问谁?”

    黎珩下车戴好证件:“什么情况?”

    “Madam,出事的就是这家纸扎铺。”军装警员立刻上前汇报,“这一片很偏僻,左右商铺全都空着,街坊都忌讳纸扎行当,嫌不吉利。”

    “前段时间纸扎铺老板跟着子女移民,店面一直空置租不出去。刚才房东带着租客过来转租,凑近闻到味道不对,打开门就发现一具尸体,马上报了警。”

    卷帘门半开着,黎珩走上前,闻到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腐味。

    继续往里迈步,一股浓重的气味扑面而来,在场几名警员全都下意识捂住口鼻。

    “通知法医了吗?”

    “已经在路上了。”

    黎珩上前推开窗户通风。

    店铺里摆满各式纸扎用品,臭味从店铺最深处飘来。

    众人掀开布帘走了进去,里间摆着一张木板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身上穿着黛蓝色绸缎寿衣。

    木板床四周摆满纸扎祭品。

    一旁立着纸扎豪车,与做工精致的纸扎别墅,就连豪车的车门和别墅庭院的花草都做得细致逼真。

    别墅边还靠着一个纸人,两颊涂着通红的胭脂,眼眶处空空荡荡。

    “以前我和家人为奶奶操办后事时听过一个说法。”高子杰压低声音,“给亡人引路的纸人,不能画眼睛。”

    空气瞬间凝固,在场所有人心底发寒。

    “为什么?”有警员问了一句。

    黎珩走到尸体跟前,轻声道:“否则纸人就能看见路,会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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