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经过一段比较坑洼的路段时,温夏看见国道边停着一辆深蓝色的汽车,汽车的引擎盖敞开着,估计是抛锚了。旁边站着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背对着国道埋头鼓捣着。
厉泽川把车开过去,停在那人身后,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冲锋衣”闻声回头,五官平平,鹰钩鼻,面相有点刻薄。那人盯着厉泽川看了好一会儿,厉泽川在他的注视中下了车,慢条斯理地摘下鼻梁上的防风镜,伸出手,淡淡地道:“好久不见,程飞。”
温夏跟在厉泽川身后下了车,听到“程飞”两个字时,关车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程飞,好熟悉的名字,在哪儿听过呢?
程飞直起身子,脸色有些僵,他握住厉泽川递过来的手,强笑了一下,道:“是啊,好久不见。”
又是一声车门响,自程飞的车上走下来一个女人。个子很高,深咖色的波浪鬈发,白色的低领打底衫勾勒出凹凸有致的好身材。
看清那人样貌的瞬间,温夏眯起了眼睛。这不是那个涂着阿玛尼唇釉的女人嘛,在小面馆门口用烟头烫小狗来着。
世界还真小。
那女人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撑着车顶,隔着深蓝的汽车朝厉泽川笑了一下,道:“Magnus,真巧啊,竟然在这里碰见你。”
温夏一愣,脱口而出:“你们认识?”
厉泽川没回答,也没多看那女人一眼,径直走到车头前,对程飞道:“哪儿出问题了?”
程飞道:“好像是油路的问题,供不上油。”
厉泽川挽起袖子,伸手摆弄了两下,然后打开悍马的后备厢拿工具。
程飞站在一旁讪讪地笑,道:“厉警官真是天生的热心肠,之前有不愉快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程飞这一句提醒了温夏,她终于把人和名字对上了号。
连凯说过,一次进山巡逻,有个志愿者不听话胡乱跑,碰上了狼群。厉泽川为了救他,去引开狼群的注意力,结果那小子居然扔下厉泽川自己跑了,让厉泽川险些葬身狼腹。
那个志愿者就叫程飞。
温夏替厉泽川刺了程飞一句,道:“厉警官不仅心善,还善得有些过了头,别说大活人了,他连白眼狼都救!”
程飞没说话,倒是那个高个子女人闻声转头,打量了温夏几眼,大大方方地伸出手,道:“方问情,记者,到索南保护站做跟踪报道,程飞是我的助理。你跟厉警官在一起,应该也是保护站的工作人员吧,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打交道的机会,希望能合作愉快。”
温夏查看了一下二人的证件,厉泽川在此时出声:“扳手递给我。”
温夏果断走过去帮厉泽川的忙,把方问情晾在了那里。
车很快修好,厉泽川满手脏污。温夏拧开一瓶矿泉水,让他简单清洗下。程飞抽出烟盒递烟,厉泽川摆摆手,道:“如果你们也要去索南保护站,可以跟在我的车后面。你们车上的刹车片温度有点高,注意点。”
程飞连连点头。厉泽川从方问情面前走过,要去开悍马的车门,方问情突然抬手拦住了他,她刻意压低声音,似笑非笑:“小帅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在西宁的酒吧里,我们……”
“姐姐,你再凑近一点,口红就要蹭到小帅哥脸上了。”温夏靠着车门,抬手指着远处的天空,凉凉地道,“风暴就要来了,你们是想继续调情,还是想抓紧时间上路呢?”
众人一并看过去,极远处的天幕上挂着一条诡异的黑线,阴云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像是运笔过重的国画。
悍马在前面,厉泽川先发动车子,温夏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他一眼,道:“前女友吗?身材不错。”
厉泽川余光瞄见方问情朝悍马的车厢里张望,他抬手扣住温夏的后脑勺,将人拽到眼前,格外用力地亲在她的嘴唇上,低声道:“别乱吃醋,这里到处都可能有生命危险,经不得任性。”
温夏捧着厉泽川的脸,眼睛紧紧地看着他,道:“我不会任性,也不会乱发脾气,只需要你确切地告诉我——厉泽川,我们是什么关系?”
阳光很浓,如同他眼睛里的颜色,他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也在狭窄的车厢里,看着温夏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是让我懂得害怕的那个人。怕死,怕意外,怕受伤,怕再也回不来。信仰让我无畏,你让我重新柔软。”
你让我懂得了害怕。
这是温夏第二次从厉泽川口中听到这句话,上一次听到时,他们还未分别,还是学生。
那是一个深夜,温夏接到闺蜜陶芊芊的电话,那个野丫头在听筒里扯着嗓子吼着:“夏夏,快到赵家井来,你男神帅炸了!”
温夏只有一个男神,就是厉泽川,而能让陶芊芊兴奋得直跳脚,绝对不是什么有益健康的活动。温夏只觉脊背一凉,披上外套就往外跑。
赵家井在市郊,以前是城中村,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后来进行过一次整顿,拆的拆,搬的搬,修建工程进行到一半不知怎么就停了,变成了一个荒村。
赵家井占地不小,环形路转角处聚着不少人和摩托车,车灯都开着,映出雪亮的光,炸街似的轰着油门,闹哄哄的声音几里外都听得到。
温夏指着最热闹的地方,对出租车司机道:“师傅,前面停车。”
司机看了她一眼,道:“小姑娘,看面相你也是老实孩子,别跟那帮小流氓混在一起,他们为了飙车连命都不要,疯着呢!”
温夏叹了口气,道:“我就是来阻止他们玩命的。”
九月底,天气微凉,陶芊芊还穿着热裤和斜肩款的露脐上衣,她拽着温夏的手腕,带着温夏往人群的最前面挤,嘴里乱糟糟地介绍着:“我们本来在大排档吃烧烤,不知怎的就跟隔壁体校的几个黄毛吵了起来,他们嫌打架没劲,到这儿来玩'火焰山'。”
温夏刚想问“火焰山”是什么,就看见辅路上亮起一丛艳丽的火苗。
环形路呈辐射状,以闭合式的圆环路线为基点,向外辐射出四条辅路,其中一条直通废工厂。就在那条通往工厂的辅路上,有人用汽油浇出一条横贯整条路面的线,划着火柴扔上去,半人高的火苗瞬间蹿了起来,热浪扑鼻。
陶芊芊道:“规则特别简单,就是拼速度,谁能第一个从火线上穿过去谁就赢了!”
辅路挺长,一共有三处转弯,最后一个弯道距汽油浇出来的火线不足一百米。这么近的距离,一旦加不上速,车子穿过火线时的速度不够快,很可能被烧炸油箱,连车带人瞬间变成一个火球。
这哪是火焰山,分明是生死线!
摩托车、火焰、汽油,会出人命的!
一群疯子!
温夏背上全是冷汗,她顾不得骂陶芊芊看热闹不怕事大,攥着她的手腕急急地道:“厉泽川呢?他有没有参与?”
“参与?”陶芊芊尖叫一声,“这主意就是你男神想出来的,他嫌打架太跌份,说不如玩点刺激的!”
温夏顺着陶芊芊指示的方向看过去,正看见厉泽川倒提着头盔站在一辆黑色的机车旁。他身上没有任何护具,只戴了一双花纹斑斓的赛车手套,有人凑上来给他点烟,他没拒绝,顺风吐出一个烟圈。
温夏憋了一肚子火气,甩开陶芊芊的手,大踏步地走过去,站在厉泽川面前,眼神里带着愤怒:“你疯了吗?多大的仇恨啊,值得你拿命去赌!”
围在附近的车手看见温夏走过来,按了两下喇叭,调笑着:“今儿什么日子啊,头回见大川带女朋友来!”
厉泽川看都不看她,埋头整理手套,道:“我的事,轮得到你来管?”
“我喜欢你,所以不会眼看着你伤害自己的身体和生命。”温夏一脸严肃,拽着厉泽川的手臂,“跟我回家!”
有人吹了声口哨,笑着道:“不是女朋友,而是管家婆啊。小姑娘,要不要留下跟我一起玩,很有意思的!”
“谁要跟你们一起玩!”温夏气鼓鼓,“我要报警了!”
温夏这一嗓子喊出去,周围的人都笑了。有人站在起点线上招呼了一声,手臂高举着,示意比赛即将开始。
厉泽川和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同时跨上机车。
“黄毛”乜斜了厉泽川一眼,道:“现在害怕退出还来得及!”
厉泽川笑了一下,轰响油门,不屑道:“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眼看着厉泽川的车子要冲出去,温夏急了,一把扯住他的手臂:“我不管!我就是不许你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厲澤川險些被溫夏從車子上拽下來,他扶了下車把才穩住身形,皺眉道:“你到底是我什麽人啊,憑什麽管我?”
(2)
溫夏一臉倔強地仰頭看著他,道:“就算我隻是你的普通同學,也不能眼看著你拿自己的生命冒險,下車!我真的會報警!”
“黃毛”等得不耐煩,“嘖”了一聲,道:“厲澤川,要不幹脆帶著你女朋友一起衝過去吧。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做一對炭烤鴛鴦,也挺感人的。”
厲澤川起腳踹在“黃毛”的機車上,斥了一句:“不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
“黃毛”罵了句髒話,手一伸要來拽厲澤川的衣領。就在這時,環形路外響起警笛聲,遠遠望去,能看見警燈閃爍出的紅藍光影。
來得可真是時候。
聚在周圍的車手紛紛跨上機車各自逃命,一時間耳畔全是轟油門的聲音。厲澤川抬手把溫夏拎起來,放在機車後座上,淡淡地道:“抱緊!”
溫夏依言緊緊抱住厲澤川的腰,機車衝出去的瞬間,風聲猛烈,,身後突然傳出另一道引擎聲。溫夏循聲回頭,看見“黃毛”和他那輛銀灰的哈雷。
這家夥竟然沒跑,還追了上來。
看來是沒打算就此罷休。
哈雷的後座上帶著一個人,那人手裏提著一根不鏽鋼的棒球棍,“黃毛”瘋了似的加速,後座上的同伴將棒球棍高高舉起。
溫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過她沒沒尖叫,隻是咬緊嘴唇抱著厲澤川的腰。
厲澤川透過後視鏡將情況看得分明,“黃毛”的車速拚不過他,兩輛車差著半個車身的距離,同伴手裏的棒球棍傷不到厲澤川,有些急了,瞄準溫夏的後背,作勢要砸。
電光石火間,厲澤川俯低上身,緊緊卡住後刹,將油門開到最大的同時鬆開了離合。輪胎與地麵摩擦出尖銳的聲響,車身壓得幾乎與地麵平行,鬼影般漂移出去。
車上載著兩個人,平衡很快失控,摔出去前厲澤川在車頭上狠踹了一腳,機車斜飛出去,轟鳴著跟“黃毛”的哈雷撞在了一起,“咣”的一聲,兩輛車一同翻下路麵,栽進了荒草叢。
另一邊,摔倒在地的同時,厲澤川抱住了溫夏,手腳並用地護住了她的頭和脊椎。慌亂間,溫夏感覺到自己的後腦狠狠地撞上了什麽東西,耳邊滑過一聲清晰的骨骼脆響。
翻滾終於停下,兩個人倒在路邊,溫夏撲到厲澤川身旁,急道:“是不是傷到哪裏了?”
厲澤川仰麵躺在馬路上,單手扯開頭盔,指著左手手腕,輕喘著道:“被你一記鐵頭功給撞斷了,你先去看看那兩個死了沒,然後幫忙叫個救護車吧。”
溫夏咬住嘴唇:“不是說我們沒關係麽,為什麽還要救我?”
厲澤川躺在那裏,歎息似的說:“是啊,我真是後悔,為什麽要救你。”
溫夏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在他臉上重重親了一口,道:“武俠小說看過嗎?受過人家恩惠的姑娘都是要以身相許的,厲澤川,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要乖乖聽我的話!”
厲澤川的眼睛裏倒映著星空,他沒去看溫夏,也沒給出任何回應,沉默得有些異樣。
那時的溫夏並不知道,這個英俊到近乎虛幻的男人究竟背負著多麽涼薄的過去。
他的心裏種滿了冷,已經容不下愛了。
救護車來得很快,四個人一並被送進了醫院,溫夏隻是輕微擦傷,另外三個就比較慘了,一個手腕骨折,兩個傷在大腿,都要入院治療。
通往手術室的路上,溫夏一臉緊張,對厲澤川道:“你不要怕啊,不會很疼的,要是挨不住就哭出來,我絕對不會笑話你。做完了手術,我煲骨頭湯給你喝。”
幫忙推移動病床的護士笑了起來,對厲澤川道:“現在懂得疼人的女朋友可不找好,小夥子,你得好好待人家,別再飆車啊什麽的,讓小姑娘跟著你擔驚受怕。”
厲澤川剛想說這不是我女朋友,溫夏搶先一步,道:“是啊,你不想想我怕,也得想想孩子吧,他還那麽小。”
護士看了溫夏一眼,驚訝道:“這麽年輕就有孩子了?小夥子你就更不能這樣了,得學著心疼老婆養家糊口,可不能再胡鬧!”
厲澤川一臉無奈,反駁的話就這麽咽了下去,再也沒能說出口。
厲澤川的手腕傷得不算太重,住了四天院,用石膏做好外固定,就可以回家休養了。住院期間,溫夏每天都來,換著樣地給厲澤川帶好吃的,牛骨湯、乳鴿湯、雞湯、魚湯,她幾乎把食物鏈上能用來燉湯的東西全煮了一遍。
病房是雙人間,跟厲澤川同住一屋的,是個跳廣場舞弄傷了跟腱的大爺,大爺笑眯眯地道:“小夥子,你這女朋友不錯,模樣長得好,心細還知道疼人,你是個有福氣的。”
厲澤川剛想說她真的不是我女朋友,病房門“吱呀”一響,溫夏頂著一頭熱汗跑進來,道:“病假已經幫你請好了,十五天,係主任讓你好好休息,攝影師的手可精貴著呢。”
厲澤川愣了愣:“你專門跑出去幫我請病假?”
“是呀。”溫夏道,“隨便曠課是要被扣學分的,你不想要畢業證了?”
厲澤川讀了三年大學,曠過的課數不過來,有時候是為了接私活,有時候是喝酒喝傷了胃,爬不起來。從來沒有人細心到幫他請個病假,也從沒有人三餐不重樣地燉湯給他喝。
時光在他身上烙下了冷漠的印,卻忘了給他溫暖和愛。
厲澤川閉上眼睛,遇見溫夏真是他命定的劫。
出院那天,溫夏來得很早,開了一大堆口服藥,還向骨科醫生谘詢了一下注意事項,一條條地分類整理,記在手機備忘錄中,比小學生做筆記還要認真。
醫生對厲澤川道:“你女朋友可真疼你,記得好好待人家。”
厲澤川已經不想解釋了,吊著手臂沉默著跟在溫夏身後。
兩個人在醫院門口攔出租車,厲澤川手上不方便,溫夏幫他開車門,行動間露出微紅的手背。厲澤川動作快過理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皺著眉毛,道:“怎麽弄的?”
溫夏有些不好意思,道:“保姆燉湯的時候,我非要幫忙,不小心燙了下。”
厲澤川看她一眼:“叫外賣不行嗎,何必親自動手。”
“外賣營養不夠,”溫夏小聲解釋著,“而且太油了。醫生說你的飲食要清淡,否則,不利於傷口愈合。”
司機師傅不耐煩地催了一聲,厲澤川的喉結動了動,沒再說什麽,轉身上了車。
以厲澤川平日的操行,溫夏原以為會在他家看見滿地的啤酒瓶和爛煙頭,或是整整一牆的哥特塗鴉。防盜門打開的瞬間,她卻有些愣怔,客廳的家具上罩著白色的防塵罩,沒有任何生活氣息。
厲澤川抬手朝裏麵指了指:“左手邊第二間是我的臥室,其他房間不要進。”
溫夏順著厲澤川指示的方向走過去,推開門,厲澤川摸索著找到開關,燈光亮起的瞬間,溫夏覺得像是掉進了某個魔法時空。
牆壁和地板都是黑色的,沒有床,靠牆的地方鋪了張巨厚的羊絨毯子。圈椅、毯子、小沙發,包括牆壁上的畫框,統統都是白色,一明一暗,撕扯出強烈的視覺衝擊力。
燈具和桌椅線條詭異,應該是自製的,桌麵上支著Alienware台式機。緊挨著電腦桌的地方擺著幾個防潮箱,裏麵堆著各種攝影器材,亂糟糟地攪在一起。
“隨便坐。”厲澤川拉開黑色的落地窗簾,露出一個帶台階的飄窗,陽光透進來,他失陷在一片燦金中,“想喝什麽我幫你叫外賣吧,我一般都在學校住,很少回來,這裏什麽都沒有。”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飄窗的枕頭堆裏摸出煙盒和打火機,單手抽出一根,咬在嘴裏,正要點著,手背一痛,“啪”的一聲,打火機被人打了出去。
厲澤川半坐在飄窗的台階上,目光向上挑起,瞳仁裏壓著沉沉的黑,手指停在唇邊,還保持著點煙的動作。
溫夏抿著嘴唇,神情倔強:“你知道自己在生病嗎?”
厲澤川看著她,語調不自覺地沉下去:“你在醫院裏照顧了我幾天,就算還了所謂的救命之恩,你不必覺得欠我什麽,以後也不必……”
溫夏打斷他:,“救命之恩可以還,我對你的那份‘喜歡’要怎麽辦呢?厲澤川,你忍心看著它死掉嗎?”
“喜歡?”厲澤川像是被激怒了,又像是被戳中了軟肋,逆鋒似的單眼皮下曝出一線冷光,“好,我就讓你看看,你究竟喜歡上了一個什麽樣的怪物!”
(3)
厲澤川一條手臂還打著石膏,另一隻手緊緊拉住溫夏的腕,攔住一輛出租車,司機見這一男一女麵色不善,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
溫夏坐在車廂後座上,慢悠悠地道:“我們正吵架呢,不是劫匪,師傅您別怕。”
司機笑了笑,問了一句:“二位去哪兒”。
厲澤川道:“國仁醫院。”
國仁醫院的全稱是國仁精神病醫院,在當地很有名。
工作日,來探病的家屬不多,活動室裏聚了不少病人,看書的、看電視的,還有下棋打撲克的,有說有笑,看不出任何生病的跡象。
厲澤川徑直走到角落裏,深藍色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穿病號服的女人,她懷裏抱著兩團毛線,正專心致誌地打著毛衣。
護士對厲澤川道:“她最近情況比較穩定,但也不能掉以輕心,聊天時一定要注意她的眼神和表情,發現有不對勁的地方,馬上按鈴叫我。”
厲澤川點點頭,看了溫夏一眼,慢慢走過去,在女人麵前蹲下,聲音很輕地叫了聲:“媽。”
厲媽媽聞聲抬頭,露出精致的五官和漂亮的眼尾線條。她很年輕,微笑時眼中流轉著盈盈的光。
溫夏站在厲澤川身後,將厲媽媽的模樣看得分明,她終於知道,厲澤川的好相貌源自哪裏了。
“小川,”厲媽媽擱下棒針,握住厲澤川的手,怕他冷似的搓了搓,笑著道,“你來看我了?真好,我昨天還夢見你了,夢見小時候的你追在我身後要糖吃,特別可愛。”
厲澤川吸了下鼻子,抬手將厲媽媽垂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輕聲道:“小時候您怕我生蟲牙,不讓我吃糖,我就去搶隔壁小孩的。那小孩貨一個,打不過我,跑到家裏來告狀。我爸不讓我吃晚飯,您趁爸睡著了,偷偷給我煮餃子吃。”
“是啊,你那時候皮得很!”厲媽媽笑著摸了摸厲澤川的臉,目光落在他打著石膏的手上,“受傷了?怎麽弄的?”
“打球,摔了一跤,”厲澤川看著厲媽媽的臉色,試探著道,“傷得不重,過幾天就好了,別擔心。”
“我說過多少次了,”厲媽媽臉色一變,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近乎凶狠地瞪著厲澤川,眼睛睜得奇大,“不許你去打球,你怎麽就是不聽!你爸爸不要我,連你也不聽我的話,我生你有什麽用!渾蛋,跟你爸爸一樣渾蛋!”
厲媽媽嗓音尖厲,一巴掌甩在厲澤川臉上。厲澤川被打得側過臉去,險些摔倒,伸手在地麵上撐了一下。厲媽媽抓起織毛衣的棒針,作勢要朝厲澤川的腦袋刺過去,被他擰身躲開。
溫夏白了臉色,護士和護工聞聲趕來,將厲媽媽拉住,帶回病房。
厲媽媽仍在尖叫著,混亂不清地喊著:“你為什麽不聽我的話?為什麽不按我的要求做?渾蛋!逆子!我真後悔把你生下來!都是因為你我才會變成今天這樣!是你害我!你害了我一輩子!”
溫夏把厲澤川扶起來,問:“手沒事吧?”
厲澤川臉上印著清晰的指痕,他搖搖頭,轉身朝外走。
醫院的花園裏有個小涼亭,空著的,厲澤川坐在涼亭的石凳上,摸出一根煙,他身上沒有打火機,隻有一盒火柴。他左手打著石膏吊在那裏,單手劃火不方便,連著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溫夏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劃著了火柴,幫他點上。
厲澤川深吸了兩口,胸膛起伏得厲害。好一會兒,他才道:“都看見了吧,那是我媽,偏執型精神分裂,敏感、多疑、易怒、嚴重妄想。我爸不知道犯了什麽事兒,跑了,之後她就被強製送到了這裏,那時我高中都還沒畢業。”
溫夏試探著將手掌搭在厲澤川的膝蓋上,溫聲道:“可這並不是你的錯。”
厲澤川看她一眼,笑得有點諷刺:“剛才我們聊的那些,吃糖、餃子、欺負鄰居小孩什麽的,都是假的,根本沒發生過。她懷孕時才十九歲,沒結婚,在旅館裏生下我。家人覺得丟臉,跟她斷絕關係,她沒有生活來源,為了養活孩子,隻能跟著男朋友。可惜男朋友是個人渣,不務正業,不跟她領結婚證,還總動手打她。
“她性格懦弱又偏執,在男朋友那裏受了委屈,不敢反抗,就拿我撒氣。一碗飯分幾口吃完都是有規矩的,一點都不能錯。放學後必須在二十分鍾內回家,耽擱一分鍾都不行。我不能交任何朋友,還要每天都挨打,冬天,天氣最冷的時候,被鎖在外麵不讓進屋,理由是沒有在十點整準時上床睡覺。”
煙抽得有點急,厲澤川嗆住,咳了好半天才緩過來。溫夏慢慢靠過去,枕在他肩膀上,輕聲道:“你擔心你也會變成媽媽那樣?”
厲澤川突然伸出右手,遞到溫夏麵前,手腕戴著一塊黑色的機械表。他道:“把表摘下來,看看表盤蓋住的地方有什麽。”
溫夏依言將腕表取下,表盤覆蓋的地方藏著一個圓形的傷疤。
“有一次我胃不舒服,沒有把飯菜全部吃完,她抄起筷子刺在我的手背上。”厲澤川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很久,繼續道,“當時流了很多血,很疼。我不肯認錯,也不肯哭,她就一直打我,開始用拖鞋,後來是皮帶。她抱怨我不夠懂事,不能幫她留住我爸。”
故事講到這裏似乎告了一段落,厲澤川沉默著吸完了一整根煙,又說:“我一直以為我媽是被我爸逼瘋的,後來我才知道,我外公和舅舅都得過這種病。家族遺傳,懂嗎?它寫在我的基因裏!一邊是暴力,一邊是偏執,這就是生下我的那兩個人送給我的禮物!我這樣的人,有什麽值得喜歡的?”
說到最後一句時,厲澤川的聲音陡然拔高,附近有人在散步,循聲看過來。
那些探照燈似的目光刺在厲澤川背上,讓他覺得分外難受,他推開溫夏朝亭子外邊走。沒走出兩步腿彎處猛地一疼,溫夏一腳踹在那裏,將他踹跪下去。
厲澤川的左手打著石膏,溫夏抓住他的右臂,旋臂壓肘,居高臨下的角度,用力收緊,氣勢強勁地將他死死卡住,動彈不得。
厲澤川隻覺一陣氣血上湧,右臂關節轉筋似的疼,吼了一聲:“你瘋了?放開我!”
“我沒瘋!瘋的是你!”溫夏忍住一巴掌抽在他臉上的衝動,咬牙道,“智商不夠用就回家多看點書,少琢磨些有的沒的。家族性疾病確實很可怕,但如果父母一方為精神分裂症,其子女發病率隻有16%!你居然為了16%的概率而全盤否定自己?苦情電視劇看多了吧?”
厲澤川想反駁,徒勞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溫夏放鬆手上的力道,蹲下身去,挨在他身邊,輕聲道:“我從沒在你身上看到任何暴力的影子,恰恰相反,我隻看到了柔軟的東西。你在我被人跟蹤時保護我,替我解圍,遠光燈打過來時捂住我的眼睛,告訴我這世界上危險很多。披紅鬥篷的是外國人的英雄,我的英雄是黃皮膚的,單眼皮,眉梢微斷,他救過我兩次,我很喜歡他。”
厲澤川身形一晃,險些摔倒。溫夏抱住他,也支撐他,慢慢地道:“我不喜歡看你自憐自怨,我喜歡看你站在人群裏,眼神很傲,表情很冷,但心是很暖的,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真的很迷人。”
我有過很多夢想,其中一個,就是陪你構建一個王國。
我們肩並著肩,勇敢前行,永遠不要自我放逐。
厲澤川閉上眼睛,心頭恍惚滾過岩漿般的熾熱,沉默半晌,他忽然開口:“溫夏,抬頭。”
溫夏惘然抬頭,薄薄的唇落下來,重重地吻住了她。
舌尖挑開牙齒,進入得濃烈而深。
據說,燙痛過的孩子最愛火,人活著,總該有一次奮不顧身。
溫夏,溫夏,厲澤川反複念著她的名字,低聲道:“你讓我懂得了什麽是害怕,你讓我渴望活著,長長久久。”
(4)
傍晚,兩輛車一前一後地進了索南保護站。柯冽留在曲瑪鎮上,站裏隻有紮西和連凱。厲澤川在他們之間互相引薦,這是記者方問情,這兩位是常年駐站的森警—紮西、連凱。
連凱查看相關證件時,程飛沒敢往前湊,縮頭縮腦地藏在人群裏。
連老雷出了名的眼尖,他用眼角瞄著程飛,皮笑肉不笑地道:“喲,程先生也來了,真是稀客!我勸程先生一句,這次可千萬不能再亂跑,荒原上的狼記性好著呢,哪塊肉沒吃到嘴裏,它們能惦記一輩子。”
程飛尷尬地賠笑,眼角瞄見一道黑色的影子,緊接著是一陣獵犬的狂吠。
元寶全身的硬毛都奓了起來,眼睛倒吊著,鼻子上怒紋橫陳,號叫著要往程飛身上撲。
好狗护主,厉泽川被狼群围攻,鲜血淋漓的样子,它还记着呢。
厉泽川吹了声口哨,拉着大狗的项圈把它拽开。
程飞吓得不轻,嚷嚷着要向上级举报,保护站豢养疯犬,伤人性命。
扎西一拳砸在程飞的肩膀上,怒道:“睁大眉毛底下那俩窟窿眼好好看看,这是看羊用的藏狗,不凶不烈的还能看羊?你当是宠物吉娃娃呢!”
扎西那一拳下去力道可不小,程飞被砸得哀号不止。
连凯背过身去,权当没瞧见,他上上下下将温夏打量一圈,轻叹道:“谢天谢地,总算平安回来了。马站长惦记了一天,正等着你们俩汇报情况呢。”
推门进去时,马思明正在用医用氧气袋吸氧,眼皮低垂着,神情疲惫。
连凯叫了声“马站长”,轻声道:“人平安救回来了。”
马思明闭着眼睛,嘴巴略动了动,像是要说话,冲出口的却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厉泽川皱着眉毛挨着马思明坐下,探手试了试他额头上的温度,道:“马站长,您的身体真的不能再拖了,抓紧入院治疗吧。”
马思明摆了摆手,摘掉鼻导管,哑声道:“我心里有数呢,等你们巡完山,我再去住院。柯冽传回消息,他们在曲玛镇上截住了一辆车,抓住两个聂啸林团伙​​的成员。经审讯,嫌疑人交代,聂啸林接到一个来自境外的订单,对方指名要藏羚羊绒和羊角,聂啸林等人在曲玛镇停留是为了购置补给,准备前往以卓乃湖为主的藏羚产羔地。
“近几年保护区的巡查力度不断加大,整个三江源地区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野生动物盗猎事件了,聂啸林摸不到羊皮,早就饿红了眼,他一定不会放弃这笔生意。更何况,他已经不年轻了,还能组织几次盗猎?所以,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个人赃俱获的机会。”
厉泽川在办公桌上摊开一张地图,勾画了一阵,抬起头,道:“现在正是产羔季,每年有3万到5万只来自于三江源、羌塘和可可西里本地的藏羚羊到卓乃湖产羔,一旦落在聂啸林手里,无论大羊还是小羊,一只都活不了。必须在他们抵达卓乃湖之前,拦住他们。”
“五道梁保护站的同志已经在卓乃湖附近驻扎下来,时时防卫,那是最后一道防线。”连凯指了指地图上的相关区域,“我们和不冻泉保护站要做的就是加强周边巡逻,绝不能让任何盗猎者摸到产羔地。这一次不止我们,新疆、西藏两省也会同时联动,无论聂啸林跑到哪儿,等着他的都只有死路一条!”
厉泽川双手撑在桌面上,顿了半晌,道:“程飞和方问情也要跟我们一道进山?”
“他们是上头派来的。”连凯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材料,推到厉泽川面前,“老站长的死一直饱受外界关注,动物保护和环境问题又是现下的热门议题,公众需要了解真相。不过,我已经打好招呼,巡山任务非比寻常,只接受随行笔录采访,不接受运载大型设备,更不接受视频跟拍,毕竟我们没能力带着又大又沉的摄像机满山头跑,人和羊的安全都要顾不过来了。”
厉泽川跟连凯对碰了下拳头,道:“干得漂亮。”
马思明咳了一声,敲着桌面,道:“人员名单要怎么安排?”
“巡山队成员在精不在多,毕竟燃料和补给都是大问题。”厉泽川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他顾及马站长的身体,没有点,只是咬着烟嘴咂摸味道,“新来的几个志愿者全部留下,维持保护站的日常工作。我带队,老雷做副职,柯冽、诺布、扎西再加上那两个拖油瓶的记者,从昆仑山口到雁石坪以西为直径,以库赛湖、卓乃湖和可可西里湖几个重点水源地为核心,反复巡逻。”
连凯道:“直到产羔期结束吗?”
“不,”厉泽川看他一眼,掷地有声,“直到将聂啸林逮捕归案!”
“也加上我吧。”温夏适时开口,声音和眼神都很安静,“我是动物医生,现在正值藏羚产羔季,我可以帮上很多忙。再者,我见过宋祁渊,对他有一定的了解。我会照顾好自己,绝对不会成为你们的拖累。”
厉泽川脸上浮起一线笑意,近乎温柔,他静静地看着温夏,半晌,道:“好,带上你。”
温夏同样看着他,道:“什么时候出发?”
厉泽川的声音里带着刀剑出鞘般的烈度,他道:“从现在开始,时刻准备。让三爷备好补给,同时注意保密。”
商讨完相关事宜,马思明将温夏单独留下来。
马思明是个钢铁般坚硬的敦厚汉子,很少说笑,笑起来时又显得格外慈祥。他道:“我听诺布汇报过了。'保护站成立的意义是惩戒盗猎,男人做错事,挨罚,是应该的。作为嫌疑人亲属,遇见麻烦,保护站一样不会袖手旁观'—这句话说得很好,是个识大体的姑娘。”
温夏脸色微红,马思明继续道:“听说你跟桑吉是老相识,桑吉对你,总是格外宽容。有一件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
马思明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摊开,递到温夏面前。温夏不明所以,逐行逐句地读完纸张上的内容,顿时变了脸色。
马思明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哑声道:“你不用替他解释什么,老站长在世时,就已经知道了,这是我们两个私下查到的。那是个好孩子,老站长相信他,我也是。”
温夏咬紧嘴唇,紧到嘴里漫起血腥的味道。
马思明拍了拍温夏的肩膀,深深一叹,道:“至刚易折,桑吉品性太烈。我看得出,这次巡山,他是抱着有去无回的心态。坏人要抓,好人也要活着,才是真正的胜利。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话,不用我说,你应该懂得。”
温夏似有所感,抬起头,迎着马思明的目光。
马思明深深地看进温夏的眼睛里,一字一顿,郑重而肃穆,如同交付,他道:“必要的时候,救他,拦住他,让他活着回来。”
温夏想起那天在库赛湖边,厉泽川从泥坑里找回掉落的拳刺,挂在指间,紧紧握住。
他说,如果必须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那么就在我的尸体上立起旗帜吧,永远震慑那些涂炭生灵之辈。
她终于知道他的磊落和坦然来自哪里,也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一直逼迫她回家。
他孤身前行,将赴死作为最后的体面,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站立,宁可砸碎了自己,也不愿背上任何污点。
他从不向她允诺未来,是因为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未来。
温夏眼睛里涌满了泪,她握紧手指,指尖自薄薄的纸张上滑过,留下深深的划痕。
马思明划亮火柴,火光近乎温柔地铺展开,将文件夹里的纸张舔舐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