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厉泽川的那句“过来”一出口,起哄声顿时便响成一团,温夏脸红得一塌糊涂。连凯坐在车顶上,手里上下抛玩着一柄短刀,笑着道:“姑娘家会害羞的,厉泽川你个大老爷们还不主动点!”
“行,我主动!”
厉泽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踏步地走到温夏面前,一手抄着温夏的腿弯,一手箍着她的背,把她扛了起来。
温夏还来不及反应,已经大头朝了下,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眼前天旋地转,一片金星乱闪。
诺布目瞪口呆,大张着嘴巴愣在那里,眼看着厉泽川扛着他的小夏姐阔步而来。
厉泽川停在他面前,摆摆手:“让开,别挡路。”
诺布如梦初醒,连忙朝旁边让了让,厉泽川自他身边经过,将温夏放在一张相对干净的卡垫上。
方问情脸色越绿,连凯闹得越开心,用刀柄“咚咚咚”地敲着车顶,起哄架秧子:“抱都抱了,不亲一个说不过去啊,亲一个亲一个!”
有人带头,吃瓜群众立即兴奋附和,“亲一个”的声浪在耳边响成一片。
温夏脸色更红。厉泽川摸摸她的脑袋,鞋尖挑起一块碎石头,凌空一踢,碎石头割裂风声直逼连凯面门,连老雷迅速低头躲过,玩笑道:“少侠好身手!”
厉泽川装模作样地抱了抱拳:“承让,承让。”
一群人跟着笑起来,此页就此揭过。方问情咬破下唇,血色染红牙齿都不自知。
羊腿是三爷亲手烤的,用的是当地人的祖传手艺,味道香浓,口感还不腻,好吃得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扎西是地道的康巴人,热情好客,能歌善舞。他多喝了些青稞酒,脸上映着黑红的颜色,腰间系着皮袍,绕着篝火用藏语唱歌,有人跟他一起跳一起唱,有人用手打着拍子。荒无人烟的禁区里,这里的热闹是唯一的颜色。
那么单薄,又那么永恒。
三爷喝得半醉,在厉泽川的肩膀上用力一拍,高声道:“今儿可是个好日子,手里有活别藏着,来,露一手!”
厉泽川也不推托,从悍马的后备厢里拿出复合弓,拧紧瞄准具,固定减震杆,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至极。
温夏正想着这里也没有靶标,要怎么玩?转头看见诺布找出几个喝空的易拉罐,沙土中拌着荧光粉,塞进瓶身,增加负重。
厉泽川戴上夜视镜,弓弦张如满月,诺布高喝一声,挥臂将两个易拉罐扔至半空。
风声洞穿荒原,耳边是铁马金戈般的鸣响,温夏屏住呼吸,视线随着瓶子攀升的轨迹向上游走。抵达最高点时,箭矢破空而来,“轰”的一声,将两个瓶身同时撕裂,沙土里拌着荧光粉,散落如星辰,带着极淡的鎏金色,在瞳仁中烫出绵长的痕迹。
一箭双雕,冷兵器的烈与美,在这一刻悉数体现。
所有人都在鼓掌欢呼,厉泽川转过头,朝温夏看来,目光平静如常,还有隐约的笑意,淡然自得。
温夏隔着人群与他对视,心跳在那一刻蓦然加速,仿佛有热流滚过。
这世上,不停地有人相遇,也不停地有人分别,能相爱,是莫大的缘分。她很庆幸与她相爱的是这样一个人,英俊的、强大的、善良的,忠于仁慈,身有屠龙之技,却甘心成为守护者。
厉泽川搁下弓箭,拿起酒壶,高举过头顶。柯冽跟着站起来,然后是连凯等人,风声呼啸如战旗,他们的目光比火光更加耀眼,照亮了荒原的夜。
厉泽川拔高声音:“这杯酒是为柯冽庆功,也是为巡山队践行。征途即将开始,我将恪尽职守,英勇无畏。”
巡山队的所有成员齐声高喊:“我愿以生命起誓,守护高原,惩治暴虐,愿苍天佑我,战无不胜!”
那些声音冷硬浑厚,激起阵阵回声,在风里,肆意喧嚣。
如洗的星辰之下,他们和着烈酒将艰辛饮下,扛起炽热的兵器,守护着一方土地的安宁。
书上说,作恶的,必被铲除,黑暗与白昼同样光明。
总有一些东西,不死不灭,永不坠落,比如纯挚的信仰,比如爱与仁慈。
温夏再一次意识到,厉泽川本就该属于这里,他在这里重生,在这里重获硬骨。
誓师之后,气氛彻底沸腾,有人笑着与柯冽拥抱,有人含泪向他敬酒。温夏和厉泽川躲在人群之外,两个人背倚着悍马的车头,并肩站在一起。连凯仰头喝尽壶中酒,远远地向厉泽川举壶示意,厉泽川同样举了举酒壶,以示回礼。
星光明亮如洗,空气中泛着浓郁的烈酒醇香,厉泽川的侧脸映在温夏的瞳仁中,如同开了锋刃的冷兵器,英俊凛冽。
这个人是她的,这个好看到犯规的家伙戴上了她的戒指,从今以后,都是她的人。
温夏听见心跳的声音,借着微薄的酒兴凑到厉泽川耳边,轻声问他扎西唱的那首藏语歌是什么意思。
她离得太近,说话间,唇瓣轻轻擦过厉泽川的耳朵,湿热的气息吐在他的皮肤上,带着沐浴后独有的香气。
厉泽川修长指尖压住温夏的嘴唇,他轻笑着,低声道:“那些歌词的意思是—我会喜欢你很久很久。”
就算温夏听不懂藏语,她也知道扎西唱的是祝酒歌,不可能包含这样的歌词。她笑着枕着厉泽川的肩膀,内心安定。
闪光灯滑过一道凉白的光线,让人眼花,厉泽川抬手挡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温夏按在胸口,藏住她的脸,朝快门声响起的方向看去。方问情自镜头后露出半张脸,不冷不热地笑着,道:“这么美好的画面,不留个纪念多可惜,更何况,公众有权利了解你们真实的工作状态。”
最后一句,带着点挑衅与威胁的味道。
厉泽川站直身体,不卑不亢:“拍人可以,别拍脸,不安全,把那张片子删掉。”
“厉警官不是神勇无敌吗?”方问情舔了下牙齿,似笑非笑,“还会怕报复?”
“怕死和找死不一样,怕死不丢人,”厉泽川伸出手,“相机给我。”
方问情手上一松,相机掉了下去,被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带扯住,机身垂在胸前。她故意挺起胸膛,笑着道:“想要的话,自己来拿喽!”
厉泽川握住镜头狠狠一拽,钩在脖子上的相机带应声断开,方问情向前踉跄了几步,作势要往厉泽川怀里扑。温夏横插在两人中间,将方问情扶住,笑眯眯地说:“方姐小心点,保护站资源紧缺,可没有外国的伤药给你用。”
厉泽川飞快地将相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他反握着手柄,将液晶屏朝着方问情,眯着眼睛道:“这也是你采访工作的一部分?”
屏幕上亮着一张照片,明显是偷拍的,光线和角度都一塌糊涂,但内容非常吸引人—厉泽川正在擦澡,背对着镜头赤着上身,短发微湿,腰线紧窄,肌肉流畅,教科书般的好身材。
方问情笑了笑,道:“职业病,看到好看的东西就想拍下来。”
“这可不是记者该有的职业病。”厉泽川向后翻了翻,又看到几张类似的照片,他有些不耐烦,索性抽出内存卡,捏在指间用力折断,“别侮辱这个职业。”
内存卡折断时爆出细碎的声响,方问情眼中浮起一抹厉色,突然转头朝向一边:“程飞,你的片子毁了!”
程飞闻声跑过来,看到厉泽川手中的相机和折断的内存卡,脸色大变,双手揪住厉泽川的衣领,怒极低吼:“这里面的片子是用来筹备我的个人摄影展的,都没来得及备份,就毁在你手上!厉泽川,你想报复我就明着来,何必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报复你?你配吗?”程飞比厉泽川稍矮一些,厉泽川垂眸扫了他一眼,神情里尽是不屑,抬手拽回自己的衣领,淡淡地道,“方问情用你的相机偷拍我,要算账,找她算。还有,连自己的相机都看不住,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拿去用,你还算什么摄影师,有什么资格办摄影展?”
程飞只觉像是被迎面抽了一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瞬间理智全失,挥拳朝厉泽川扑来。厉泽川后退一步,闪身躲开,程飞收势不住,一头栽倒,摔破了脑袋,额头上沁出血痕。
有人循声看来,方问情拿出手机点了几下,估计将摄像头对着厉泽川的脸,凉凉地道:“厉警官,你有公职在身,千万不要跟程飞一般见识啊,更不能还手,否则,这样的画面传到公众面前,索南保护站的形象可就全毁了。”
方问情这话明面看是在提醒厉泽川,实际上是在指点程飞。
程飛聽懂了方問情的暗示,瞬間跳起,迎麵一拳朝厲澤川的臉砸了過去。厲澤川來不及後退,鼻端突然拂過一縷熟悉的甜香味,一道嬌俏的影子橫切進他的視線。
溫夏出招極快,她捏住程飛的手腕,立掌如刀,狠狠地敲在程飛的手肘關節上,同時起腳踢向他的小腿迎麵骨。程飛直接跪倒,抱著酸軟的手肘哀號不止。
溫夏拍了拍掌心裏的浮塵,下巴微挑,一臉輕蔑地睨著程飛,道:“厲警官不能還手,我能。厲警官不屑於跟你計較,我可記仇。新仇舊賬,隻踢了你一腳,算是便宜你了!索南保護站是懲治盜獵的地方,不是用來撒潑胡鬧的。至於方小姐,”溫夏看著方問情,諷刺道,“你的職業習慣和法律意識似乎都不太好,偷窺、偷拍、竊聽、散布他人隱私,都屬於違法侵權行為,要負法律責任的,我希望你能記住。”
說話時溫夏神情高傲,一雙眼睛又圓又漂亮,厲澤川覺得她像隻高傲的布偶貓,忍不住摸了摸她的發頂。
“溫小姐懂得可真多!”方問情將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裏,冷笑著,“聽說,你曾被盜獵者綁架,失蹤了將近二十個小時。那都是些亡命徒,嗜酒、嗜財、嗜色,不知他們有沒有對溫小姐做過什麽逾矩的事?女孩子終究比男人脆弱,有些傷一旦留下,便是一生的痛。”
“我算是知道什麽叫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了,”溫夏暴怒,“方問情,你們家是不是沒人教過你要好好說話!”
越來越多的人循聲看來,氣氛緊張又尷尬。
厲澤川適時出聲,聲音裏帶著力度,他按住溫夏的肩膀,道:“這是慶功宴,不是辯論賽,吵吵鬧鬧的像什麽樣子。明天還有工作,到這裏吧。滅掉火,解散休息。方小姐,我覺得作為一個記者,首要任務是報道事情的真相,而不是挑起爭端、無中生有,更不是誹謗汙蔑。這不是職業素養的問題,而是人品的問題,立人之本。”
厲澤川拐著彎地說方問情人品不好,連凱一點不給方問情留麵子,笑出了聲音。方問情還要說話,連凱搶先一步,高聲道:“收攤收攤!鬧騰半宿,不困啊你們!大川,你檢查一遍圍欄,別讓狼鑽進去!”
厲澤川應了一聲,見溫夏還氣鼓鼓地站在原地,按著她的脖子強行轉過她的臉,道:“走,跟我去檢查圍欄。”
元寶蹲在大圍欄的入口處,脖子上一圈硬毛,蓬鬆濃密,又凶又威風,狼見了都繞道走。
厲澤川拍拍大狗的腦袋,對溫夏道:“元寶是看守大圍欄的功臣,有它在,雪豹和狼都不敢進來偷小羊。”
溫夏沒接茬,鞋尖踢玩著一塊碎石,悶聲道:“若不是你攔著,我今天一定會修理那個姓方的!打得她滿地找牙!”
“架可以明天再打,巡山隊一進山,我們倆單獨相處的機會可就不多了。”厲澤川站在溫夏麵前,目光深深地凝在她身上,輕笑著,低聲道,“你真的不打算抓緊時間親我一下嗎?”
溫夏先是一愣,緊接著眼前一花,厲澤川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大圍欄在屋子後麵,前院的照明燈輻射不到這裏,目之所及皆是黑暗。
黑暗蒙住了眼睛,卻讓感官更加鮮明,火焰般熾熱的氣息,淩亂糾纏。
溫夏恍惚看到眼前有金砂流過,奪目的顏色蝕刻在瞳仁上,燙出永不磨滅的痕跡。
有些人在身邊,有些人在心上,最美好的莫過於心上和身邊,都是同一個人。
溫夏緊緊地抱住厲澤川的腰,兩個人的呼吸融在一起,她很想告訴全世界,讓全世界都知道,這個是她的心上人。
(2)
巡山隊是在慶功宴後的第二天夜裏正式出發的,淩晨兩點,最冷也是最黑暗的時刻。
天氣不太好,風裹著砂石打在玻璃上,劈啪作響。溫夏一直沒有睡沉,半夢半醒間聽見有人敲門。諾布的聲音遞進來:“小夏姐,醒醒,要出發了。”
溫夏精神一振,迅速穿上衣服。收拾東西時,那枚草編的戒指自衣服裏掉出來,草葉已經幹枯,變得異常脆弱,輕輕一碰就會碎掉。溫夏小心翼翼地將它收進筆記本中,筆記本的扉頁上並排寫著兩個名字—厲澤川、溫夏。
那兩個名字緊緊地挨在一起,就好像它們的主人永遠不會分開。
趕到集合點時,巡山隊已經聚齊,連凱和柯冽一人捧著一個大木箱子往車上搬,行動間,木箱的邊沿錯開一道縫隙,被月光一晃,裏麵的東西映出黃澄澄的顏色,在視網膜上留下淡淡的痕跡。
是子彈,實彈,每打出一顆都會有人流血,甚至死亡。
溫夏突然有些心慌,閉上眼睛,眼前出現蒙矓的幻象,厲澤川的身影攏在一團血霧裏,麵目模糊。
在槍和火麵前,誰不是弱者?
溫夏抬手揉了揉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牙齒咬在嘴唇上,切開殷紅的線。
臉上一痛,有人掐住了她的下巴,止住她咬唇的動作,她睜開眼睛看見厲澤川站在她麵前,手裏握著一把格鬥刀,刀柄正對著她。
格鬥刀出鞘半寸,刀身上鍍著黑鉻,和夜色融在一起,如同身披偽裝的刺客。
厲澤川動作溫柔地拍了拍溫夏的頭頂,道:“拿著吧,防身。”
溫夏不顧眾人的目光,拉近兩人間的距離,抱了抱他,聲音又急又輕:“無論這條路有多難,我都會陪你走下去。”
厲澤川安撫性地回抱了她一下,眼睛很亮,鋒利中帶著淡淡的柔軟。
馬思明瘦了很多,高原的風將他的臉雕琢得棱角分明,他身形筆挺地站在保護站的旗杆下,神情極度嚴肅,一字一頓地喊著:“小夥子們,準備好了嗎?”
太陽尚未升起,國旗的顏色是唯一的熾烈。
巡山隊的成員一字排開,厲澤川、連凱、紮西、柯冽、諾布,他們麵對著國旗立正敬禮,脊背像是新鑄的鋼條,筆直的、堅硬的,無法彎折。
如雷的吼聲震入雲霄,小夥子們齊聲高喊:
“時刻準備!守衛高原!”
風在那一刻異常洶湧,鮮紅的旗幟翻飛著,獵獵作響。
厲澤川的眼睛牢牢地盯在旗幟上,單眼皮,少見的漂亮,眉梢處一條淡淡的缺口,形似斷眉。鷹在高處,風在耳邊,旗幟的顏色是他眼中唯一的光,那麽紅,又那麽炙熱。
方問情和程飛同時舉起相機,拍下了這一瞬的場景。
有人利欲熏心,就有人俠肝義膽,隻要有後者在,這個世界就充滿希望。
可是溫夏知道,照片會被處理,名字會被抹掉,對於保護站之外的人來說,對那些身處遠方的人來說,他們隻是幾道模糊的剪影,一個籠統的數字,犧牲了多少,拯救了多少。
多年之後,也許會有人想起他們,感歎一句,那是一些很了不起的年輕人啊。
那麽,他們到底有多了不起?
4.5萬平方公裏的無人區,巡護人員全部加在一起,不超過五十個,氣候惡劣不說,槍彈和補給也是問題。高大精壯的小夥子從這裏走出去,還能不能活著回來,誰也說不清楚。
有多少次,頭發花白的老母親在家裏盼啊盼,隻盼回來一方小小的盒子,一捧素白的灰。
新婚妻子守在婚房裏哭紅了眼睛,喃喃地念著都計劃了,今年要生一個孩子……
可即便是這樣,他們依然選擇堅守在這裏,以赤誠之血,扶起正義的旗。
馬思明大力拍著厲澤川的肩膀,道:“保護好隨行的記者。”
厲澤川收回落在旗幟上的目光,他的眼睛很黑,在夜色中,穩重而堅韌,道:“您放心,如果隻有一個人能活著回來,我會把這個機會留給兩位記者。”
“好樣的,都是好樣的!”
馬思明笑著稱讚了一句,神情自豪,溫夏卻在他眼中看見了晶瑩的淚。他抬起手,擲地有聲地吼:“出發!”
雪亮的車燈撕開夜晚,五輛車依序而行,駛出保護站,朝國道覆蓋不到的地方走,那裏是可可西裏的腹地,真正意義上的無人區,也是生命的禁區。
三爺依然穿著那身舊藏袍,臉上溝壑橫陳,須發裏揉著灰白的顏色,他站在風聲最烈的地方,似追憶,又似感慨,淡淡地道:“當年,我加入公牛隊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年紀。那時候苦啊,我的兩個兒子,一個被打碎了腦袋,一個陷進沼澤,我把十個手指頭都摳爛了,也沒能把他拽上來,眼看著他沒了命。”
馬思明抬手搭上三爺的肩膀,用力一按,他不會說漂亮的話,隻靜靜道:“不會忘的,我們都記著呢。”
風吹起三爺的衣擺,舊藏袍如同雄鷹的翼,他深吸一口氣,歌聲是吼出來的—
鐵打的漢子直愣愣
沒有淚水咱隻有命
向著那勝利咱向前衝
八百裏山川任我行
在這亙古不變的世界裏,風是唯一永恒。
歌聲和風聲混在一起,傳出去很遠很遠。
直愣愣那個熱烘烘
熱烘烘咱們一條命
好漢的天下好漢的夢
就算死咱也要當英雄
……
總有一些人,他們戰鬥,他們拚搏,不為名利,隻為信念。
這個世界太大了,有人冷漠,也有人在浴血奮戰。別隻看到了一個側麵就對它失望,人間很美,值得守護。
方問情和程飛被分在不同的車上,諾布開的是卡車,載著燃料和給養,排在最後。溫夏跟著厲澤川,坐在悍馬的副駕駛座上,輕聲道:“巡山隊在野外的生存極限是多久?”
一望無際的高原,除了風和寒冷,什麽都沒有。核心區海拔超過5000米,含氧量不足平地的40%,氣溫可能會抖降到零下四十攝氏度,白天還好說,夜晚最是難熬,苦行僧般的生活,他們能堅持多久。
厲澤川平靜道:“四十天。”
四十天,那是最後的底線,他們不能等到彈盡糧絕時背水一戰,必須要在這之前,找到聶嘯林的蹤跡,抓住他,讓他接受應有的審判。
厲澤川的手越過變速杆落在溫夏的手背上,溫夏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翻過手,與他十指相扣,仿佛。她道:“以前在書上看見‘生死與共’四個字,總覺得遙遠,今天才明白,能做到這一步才是真感情。厲澤川,我會一直陪著你,你永不孤獨。”
“好。”厲澤川的眼睛牢牢地盯著車窗外的夜,他隻說了一個字,卻交付了畢生溫柔。
車隊一路南下,視野開闊,風聲熾烈,灰黃的地平線和寶石藍的天空融在一起,仿佛沒有邊際,昆侖山露出巍峨輪廓,放眼望去,隻覺肅穆。
在荒無人煙的地方追凶,車轍是重要線索,不但要盯著車轍,還要嚴防陷車。下午天色微變,飄起了凍雨,連凱和方問情的車陷了一次,後輪窩進爛泥裏,爬不上來。
厲澤川和柯冽一腳踩下去,爛泥直接沒過了小腿。風很硬,氣溫接近零度,泥漿猶如冰塊,裹在皮膚上,濕冷濕冷的。
程飛原本跟在二人身後,見此情景,腳下一頓,停在了幹爽的地方。溫夏一巴掌推開他,拎著工兵鏟要過去幫忙。
“你別動,”厲澤川回頭看了一眼,對諾布道,“去找點能墊車的東西。”
程飛訕笑著,對著半跪在車輪前的人端起相機:“拍出來準是一張好片子。”
溫夏握了握拳,按下一巴掌抽死他的衝動。
高原地區氧氣稀薄,做體力活很容易氣喘籲籲,連凱掌握方向盤,厲澤川、諾布、紮西、柯冽四個人輪流揮鏟子,忙了一個半小時才把車挖出來,幾個人都是一身髒汙。下過凍雨,凹陷處積了幾個小水坑,溫夏汲了點清水,讓他們洗了洗手。
水很涼,澆在皮膚上,近乎刺骨,溫夏趁無人注意,將厲澤川的手指攏緊掌心,揉搓著,替他取暖回溫。
厲澤川抬手抹掉沾在她鼻子上的一小塊汙漬,小聲道:“姑娘家受不得涼,不要搶著往水坑裏跳。”
溫夏臉頰紅了紅。
厲澤川拿出指北針校正了一下方向,一天的時間,走了不到四十公裏。109國道至卓乃湖保護站,總路程將近140公裏,天氣好的話,三天之內就可以抵達,若是遇上了風暴,那就誰也說不準了。
夜晚來得悄無聲息,氣溫陡降,凍雨變成雪粒子,裹在風裏,吹在臉上,刀割般疼。
眾人沿著水源一路尋找,天色徹底黑透時,才找到一個相對平坦適合紮營的地方。這裏海拔已經超過四千七百米,黃沙之下全是凍土層,地釘根本打不進去,隻能把帳篷的繩子固定在車輛上。
帳篷有兩頂,一大一小,黑色犛牛毛編織,保暖防風,溫夏和方問情住小一些的。厲澤川圍著小帳篷轉了一圈,把邊邊角角都掖好,確保冷風無法鑽進去,他還在棚頂吊了一盞礦燈,讓光線輻射出去,無論狼還是熊,看見有光,都不敢靠近。
方問情抱著手臂站在一邊,涼颼颼地道:“看不出,你還是個心細的人。”
厲澤川看都不看她,道:“我不是為你。”
晚飯是自熱食品,在包裝袋裏倒點水,就可以自行加熱,搭配熱量很高的牛肉罐頭,頂餓又抗寒。連凱筷子都不用,幾口吃完,看了眼外包裝,道:“高級產品啊,都是外國字。”
厲澤川咽下嘴裏的食物,用筷子指了指溫夏,道:“溫夏的哥哥叫溫爾,東西是他帶來的,數量不多,珍惜吧。”
紮西嘿嘿一笑:“溫爾可是個厲害角色,把大川堵在辦公室裏好一頓揍,那陣仗,精彩!”
一群人齊聲哄笑,都把目光投向溫夏。
溫夏臉紅得一塌糊塗,雙手抱碗,把臉埋在碗裏。
厲澤川咽下最後一粒米,站起來挨個踹了一腳,笑著道:“廢話真多,進口的牛肉罐頭都堵不上你們的嘴!”
飯後每人分了個半青的果子補充維生素,又衝了點葡萄糖粉。幾個人又湊在一起開了個會,製訂好近幾日的行進計劃,爭取在三天之內趕到卓乃湖保護站,然後朝西金烏蘭湖方向巡查。
夜色漸深,連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道:“夜裏溫度低,車子必須每隔三小時發動一次,不然會被凍住。下半夜我守,上半夜誰來?”
下半夜最冷,也是人最疲乏的時候,守夜人很遭罪。
柯冽道:“我來守下半夜吧,我年輕,體力更好。”
連凱年紀最大,嘿笑一聲:“年輕人,不要太囂張啊!”
眾人跟著笑起來。
“今晚我和柯冽守夜,柯冽守上半夜,下半夜我來。”厲澤川喝了口熱水,“明天換老雷和紮西。諾布體力沒有咱們好,先適應一下。”
連凱和紮西痛快點頭:“成!”
(3)
巡山其實是一件很枯燥的工作,在荒無人煙的地方日複一日地前行,有風沙有雪雨,有奔跑的羚羊和犛牛,唯獨沒有同類,天地之間一片沉寂。
白天還好,夜晚更是難熬,有時候找不到適合紮營的地方,隻能睡在車裏。為了節省燃料,不能整夜開空調,冷得狠了,就下去繞著車跑圈,從天黑跑到天亮。
連凱笑嗬嗬地同溫夏說著這些巡山時發生的故事,溫夏笑不出來,隻覺心疼。
是啊,盛世之下,永遠有人負重前行。
溫夏抬起頭,看見漫天星鬥,星星很亮,明天的天氣一定不錯。
柯冽坐在星空下,傷在肩膀上,他有些費勁地將紗布繞上去,不等係好又掉了下來。
連凱進了帳篷,溫夏走過去,站在柯冽身後,說:“我來吧。”
柯冽一貫鮮有表情,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溫夏處理傷口時動作熟練,幾乎感覺不到疼。柯冽的手機上插著耳機,音樂的聲音飄出來,是一首英文老歌—
When I was young Iu0027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When they played Iu0027d sing along
It make me smile
……
溫夏笑起來:“你喜歡這首歌?我哥哥也喜歡。”
柯冽垂著眼睛,半晌才道:“聽大川說,你是北京人。”
“是啊,”溫夏笑著,“有時間去北京,我讓我哥請你吃烤鴨。”
柯冽的脾氣和性格裏都帶著股硬氣,嘴角平直。他很少說話,所以開口時聲音總是很沉,他道:“那你一定見過天安門吧?它是不是很漂亮?”
溫夏想了想,拿出手機,點開相冊的界麵,其中有一張她和溫爾在天安門前拍的合照。
那是傍晚,長安街車流如織,紅色的城牆黃色的瓦,古老而莊重,氣勢恢宏。
溫夏指著站在她身邊的那個男人:“我哥哥,溫爾,大我六歲,很疼我。”
拍照時是夏天,溫爾穿著無袖的白T恤和牛仔短褲,臉被墨鏡擋住,看不清五官,但清瘦修長的好身材已經足夠惹人注目。
溫夏親密地挽著他的胳膊,麵向鏡頭彎起眼睛,傻乎乎地笑著。
柯冽想起在保護站前,兩輛車會車時的匆匆一瞥,他隻看見一個側臉,從下巴到額頭,線條完美。
溫文爾雅,清風霽月。
這名字倒是挺襯他。
“等任務結束,找個時間,來北京,”溫夏誠懇邀請,“我帶你去看天安門,還有人民英雄紀念碑,還要吃便宜坊的烤鴨和最地道的銅鍋涮肉,我哥請客,他有錢!”
柯冽臉上沒什麽表情,溫夏等了好一會兒,才從他的眼睛裏讀出一點笑容的影子。他點點頭,說:“有機會,一定去。”
溫夏回到帳篷裏,方問情已經鑽進了睡袋,溫夏脫掉外套,也鑽了進去。夜風很吵,夾雜著野獸的呼號,無法入睡。
帳篷沒有窗,月光透不進來,溫夏的目光落在吊在棚頂的礦燈上,極輕地歎了口氣。
方問情突然出聲:“聊會兒吧,我也睡不著。”
溫夏迅速閉上眼睛,不說話,也不回應。
方問情笑了笑,在睡袋裏翻了個身,麵朝著溫夏,道:“你到底喜歡他什麽,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跑到這麽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來貢獻青春。”
溫夏依舊閉著眼睛,淡淡地道:“你不是也來了?”
“我跟你不一樣。”方問情沒化妝,眉毛的顏色很淡,“我是為他來的,但是我沒打算為他留下,可你,能為他死在這兒,我看得出。”
“那你就接著‘看’吧。”溫夏道,“總有一天你會‘看’明白,他有多值得喜歡。”
方問情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縹緲,她笑了一聲,道:“好啊,我等著看。”
“看”字咬得極重,如同挑釁。
溫夏翻過身,背對著方問情,擺明了不想再說話。方問情卻來了興致,自顧自地道:“兩年前,我在西寧的酒吧遇見他時,他很落魄,整個人灰蒙蒙的,和現在完全不一樣。我請他喝酒,問他打哪兒來,喜歡什麽,他說除了很久,他還喜歡一個姑娘,喜歡到不得不離開她。”
說到這裏,方問情故意停下,滿室的沉默如同留白。四下隻剩低低的呼吸聲,溫夏卻睜開眼睛,深且漂亮的眸裏,映著水一般的光和鯨魚遊過的影子。
不知過了多久,收在口袋中的手機突然響起,這裏連信號都沒有,手機隻能當鬧鍾用,溫夏看了眼屏幕,淩晨一點,守夜人換班的時間。
她掀開帳篷上的小門走出去,看見厲澤川盤膝坐在車頂抽煙,數萬年瑰麗不變的星辰成了背景,他挺拔的身形映在裏麵,如同落筆時的逆鋒。
鞋跟踩過荒草,簌簌作響,溫夏沒有抬頭,徑自拉開車廂的後門坐了進去。厲澤川居高臨下,看得分明。他笑了一下,直到將煙抽完,才跳下車頂,拉開另一側的車門,也坐了進去。
月色很好,映亮了車廂,溫夏在厲澤川探身進來的瞬間,抓住他的衣領吻住了他。
嘴唇冰冷,但舌尖是熱的,繞過齒列,探向深處。厲澤川從來不是一個被動的人,短暫的愣怔過後,他很快掌握了節奏。溫夏的呼吸隨著他的動作不停變化,她嚐到了極淡的煙草味,還有薄荷糖的清涼。
很累,但是睡不著,溫夏枕著厲澤川的肩膀,碰了碰他的喉結,小聲道:“老實交代,在青海的兩年裏,你有沒有想過回去找我?”
厲澤川側過頭,兩個人的視線碰在一起,一個濕潤,一個純黑。喉結緩慢滑動著,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格外低沉:“你來之前,我填了休假申請單,等巡山任務結束,就回去看看,看看我媽媽,看看我喜歡的姑娘,我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人欺負。來青海兩年,我總夢見她,夢見我們初見的時候。”
溫夏的睫毛上沾著淚,瞳仁濕得發亮,她泄憤似的咬住厲澤川的頸側,含混不清地道:“隻發了一條短息就消失不見,你知道急得快要發瘋是什麽滋味嗎?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問過了所有能問的人,一有時間就往墓地跑,想著能不能在你媽媽的墳前看到你……”
厲澤川覺得像是挨了一刀,疼得厲害。他解開外套拉鏈,將溫夏的手按進懷裏,緊貼著心髒的地方,他道:“不會再有下一次了,我保證。”
溫夏把眼淚悉數蹭在厲澤川的衣服上,她咬著嘴唇,聲音低沉且堅定:“你是我的人了,不能再離開我……”
厲澤川品出了這句話裏的另一番含義,我們是在一起的,無論生死,都要在一起。
他身上背著三條命,自己的,溫夏的,還有已經定了名字的厲念西。
所以,無論多難,他都得活下去,好好活著。
星星亮了一晚上,第二天果然是個好天氣。車隊早早上了路,朝卓乃湖的方向前進,同時注意沿途的動向,尤其是車轍。
氣溫漸漸升高,凍結的爛泥開始融化,裝載著給養的車陷了一次,用絞盤拽上來,行駛不到三百米,又陷了一次。連凱氣得直罵,厲澤川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省些力氣吧。
將車拽離開泥沼,諾布跑到背風的地方小便,突然又急匆匆地跑回來。連凱玩笑道:“前後不到兩分鍾,也太快了,尿褲子了吧?”
一群人跟著笑起來,諾布漲紅了臉,徑自跑到厲澤川麵前:“桑吉哥,我看見印子了,車印子。”
有女同誌在,諾布不好意思就近方便,跑得遠了些,發現了那道印子。風很烈,沙塵席卷起來,將車轍覆蓋了大半,再晚一些,可能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柯冽趴在地上細細觀察,輪胎花紋呈塊狀,一般用於越野車,車胎之間距離很大,是泥地胎,適宜惡劣的地形環境。車轍三輕一重,有一個輪胎是新換的。當地人不會這麽講究,要麽是遊客,要麽……
厲澤川當機立斷,追!
路況太差,車速提不上來,越過一麵較大的緩坡,車轍已經完全被風沙覆蓋,消失不見,線索斷了。
連凱停下車子轉了一圈,什麽都沒發現,諾布氣得眼睛泛紅,厲澤川亦是麵色沉鬱。他在原地靜站了一會兒,突然轉頭,朝某個方向看去,眾人追著他的視線一同遙望。
目之所及,皆是迷眼的風沙,呼嘯著吞沒荒原。程飛嘲笑了一句:“厲警官這是魔怔了吧,一驚一乍的。”
話音落下的同時,視野裏出現一個黑色的光點,光點漸漸擴大,顯露出形狀—是一輛帶背箱的小貨車。
厲澤川看了程飛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是眸光凜冽。程飛尷尬地移開視線,同時握緊了拳頭。
巡山隊群狼一般撲上去,將貨車逼停。柯冽最先衝出去,槍口隔著擋風玻璃瞄住卡車司機的腦袋。司機嚇壞了,從駕駛室裏摔出來,倒在地上,腿軟得站都站不起來。
厲澤川拎著他的衣領將他拽起來,寒聲道:“幹什麽的?”
那人一身藏民打扮,麵相蒼老,看上去已經年過天命,幹裂的嘴唇顫抖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像極了做賊心虛。
厲澤川早就沒了耐性,抬手一揮,連凱迅速繞到貨車的後麵。
小貨車極其破舊,儀表盤都是壞的,除了喇叭不響,哪裏都響。背箱門用一根鏽跡斑斑的鐵棍子卡著,連凱抽出棍子,打開搖搖欲墜的車廂門,看見裏麵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男孩,也是藏民打扮,見連凱氣勢洶洶地衝進來,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車廂裏還摞著幾個麻袋,鼓鼓囊囊,不知道裝著什麽東西。
連凱讓孩子下車,交給諾布看著,他抽出短刀將麻袋劃破,雪白的粉末瞬間飛散出來,用刀尖挑起一點送入嘴中,然後“呸”的一聲吐掉。
連凱歎了口氣,收起武器走到厲澤川身邊,貼著他的耳根,小聲道:“馱鹽的。”
(4)
青海地區有不少鹽湖,一種鹽度很高的鹹水湖,氣溫升高水分蒸發,在地表留下厚厚的鹽層。經常能看到藍色的湖水外圍鑲嵌著白色的邊,如同精心燒製的瓷器,那道白邊就是鹽。所以,采鹽也是當地人的傳統營生之一。
可沒有哪一種資源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鹽也一樣,過分開采會對鹽湖資源造成極大危險,所以當地政府頒發了采鹽證,隻有拿到采鹽證的人才有資格采鹽,其他的一律視為偷鹽盜鹽。
這片土地所麵臨的問題不止盜獵那麽簡單,草場退化、氣候變暖、過度放牧,還有形形色色的汙染,都是亟待解決的大問題。
司機和孩子並肩站在一起,司機駝背駝得厲害,跟孩子差不多高,麵上看像是祖孫。
柯冽收起武器,退了回去。厲澤川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道:“有證嗎?例行檢查,麻煩拿出來。”
司機怔了怔,滿眼無助。諾布用藏語翻譯了一遍,司機囁嚅著,粗黑的大手垂在身側,反複揪弄著衣角,看起來無比可憐。
厲澤川放輕了語氣:“身份證總有吧?”
方問情舉起相機拍了幾張照片,快門聲分外刺耳,司機滿臉驚恐,抬手將男孩攔在身後,慌亂地用藏語解釋著什麽。
溫夏完全聽不懂,諾布道:“他說老婆死了,牛也死了,孩子已經三年沒上學,查出來腦袋裏有個瘤子。他是第一次幹這個,就想掙點錢給孩子治病。要槍斃的話,槍斃他就行,別碰孩子。”
男孩聽見“槍斃”兩個字,“咚”的一聲跪了下去,作勢要叩頭。溫夏離他最近,連忙把他扶起來。行動間,她注意到孩子的手,關節處裂了好幾道口子,其中一道深得可怕。
用這樣一雙手去采鹽,溫夏想象不出,該有多疼。
溫夏隨身帶著消炎軟膏和紗布,她握住孩子的手給上了些藥。諾布連忙用藏語交代了幾句,意思是他們隻是例行檢查,不會傷害任何人,但無證采鹽是違法的,他們要到保護站去接受處理。
司機安靜下來,無措地立在一邊,看著溫夏給孩子上藥。溫夏的手指很漂亮,白嫩纖長,繞著同樣雪白的紗布,如同舞蹈,男孩也不知是害羞還是害怕,垂低了腦袋不肯抬頭。
包好傷口,溫夏將剩下的藥膏和紗布一並塞進男孩口袋,讓諾布告訴他,兩天換一次紗布和藥,盡量不要碰水。
司機拿出身份證,溫夏瞄了一眼,這個看起來年過天命的男人其實剛過四十,他和那孩子也不是爺孫,而是父子。
溫夏莫名覺得心裏頭堵得厲害。
巡山隊需要派出一輛車,押著父子兩人去五道梁保護站接受處理。紮西是本地人,聽得懂藏語,經驗也足,能應對突發情況,於是主動請纓。厲澤川點頭應允,突然伸手將溫夏拎出來,推過去,道:“你也跟去,路上有個照應。”
溫夏怎麽可能不明白厲澤川的意思。小貨車輪胎上的花紋不是塊狀,他們先前看見的印子,並非來自這輛盜鹽車,危險還在潛伏,隨時可能爆發。
一旦她進了五道梁保護站,紮西會想盡辦法把她留在那裏。
溫夏“啪”的一聲甩開厲澤川的手,力道極大,抽紅了厲澤川的手背。厲澤川抬起頭,兩個人的眼神碰在一起,他看見溫夏的目光是從未有過的篤定和冷靜。
溫夏道:“我說過,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厲澤川抿起嘴唇,眸光一時變得複雜。
溫夏轉身往車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身看著他,道:“我從來不是一個喜歡等待的人,無論你把我扔在哪裏,我都能找到你,然後給你一巴掌!”
說完,溫夏坐進悍馬的副駕駛,關門時異常用力,發出巨大的聲響。
厲澤川摸摸鼻子,眼睛裏卻有笑意。
真不愧是他的女人。
溫夏坐在悍馬的副駕駛上,看見厲澤川將巡山隊的成員聚在一起說了幾句話,幾個人都開始摸口袋。紮西押著父子倆上車,厲澤川往司機的口袋裏塞了什麽東西,司機先是一愣,緊跟著膝蓋一彎就要跪下,被連凱攔住。
風聲送來幾個人的話音,溫夏隱約聽見一句—拿去給孩子看病。
厲澤川上車時,溫夏戴著護目鏡在假寐。太陽升起來,溫度有點高,她鬆開外套的拉鏈,露出一截細細的鎖骨。厲澤川想摸她的腦袋,她頭一偏,躲了過去。
厲澤川捏著她的下巴把人拉過來,冰涼的唇印上她的鎖骨,低聲道:“當著大家的麵掉我的臉,我是不是應該罰你?”
溫夏閉著眼睛,冷哼:“罰吧罰吧,反正要命一條!”
厲澤川笑著捏了捏溫夏的耳垂,他的臉上有陽光,還有淡淡的溫柔。
溫夏想起什麽,抬手在厲澤川腰上戳了一下,道:“這個月津貼又沒了吧?做好人的成本可真高!”
“回頭我把工資卡給你吧,”厲澤川趴在方向盤上,笑著道,“幫我管著!”
溫夏氣笑了:“我零花錢搞不好比你年薪都高,有什麽值得我管的!”
厲澤川把護目鏡推上去,摸著溫夏的臉,低聲道:“我工資確實不高,又身無長物,隻有這條命了,都交給你,行不行?”
他的目光很柔,溫溫地撲在溫夏身上,勝過了世間所有情話。
溫夏歎了口氣,心下想著,有些人啊,隻用一個眼神,就能讓你輸掉一生。
巡山隊的車再一次上路,這次他們碰上的不是陷車,而是風暴。
下午三點,起了大風,亂沙碎石統統被吹卷起來,瘋狂地砸在車窗玻璃上,嘩啦作響,車身被吹得微微晃動,有翻車的危險。程飛嚇壞了,在對講器裏狂呼救命,厲澤川扯過對講器吼了一聲,讓他閉嘴。
連凱道:“不能再往前走了,萬一風沙吹進發動機就麻煩了。”
柯冽的聲音平靜如水,他道:“能見度太低,貿然前進迷路的可能性很大,一旦風把痕跡抹掉,紮西回來會找不到我們。”
厲澤川拿出指北針大概辨別了一下方向,道:“跟我走,這附近有一戶農家,先去暫避一下,等風停了再上路。”
所謂農家就是一個有些低矮的小房子,牆體用泥巴混著碎石塊壘成,立在一望無際的荒原中,顯得異常渺小。屋子外是一圈土搭的院牆,院門口拴著一隻牛犢般大小的大黑狗,狗聽見引擎的轟鳴聲,發了瘋似的吠叫著,尖牙齜在嘴唇外,十分嚇人。
純正的藏狗多半都有熊的血統,個子很大,毛皮黑亮,凶狠又忠誠,忍饑耐寒,是看羊的一把好手。
屋子的主人是位頭發斑白的老阿媽,穿著看不清原色的舊藏袍。她聽見動靜,開門張望,見一群高大健壯的漢子堵在門口,又戴著護目鏡,嚇了一跳,狗叫得更凶。厲澤川摘下護目鏡跟老阿媽打了聲招呼,阿媽認出他,笑起來,招呼眾人進屋避風,順便嗬斥了大黑狗一句,不許它叫喚。
大狗十分聽話,立即不叫了,轉了幾圈之後原地趴下。
一行人在門口抖幹淨身上的灰塵才邁步進去。屋子裏擺設很簡單,隻有一個佛龕和幾樣老舊的藏式家具。老阿媽招呼著眾人坐下,點起爐子燒水煮茶,一邊忙活一邊介紹:“去年我兒子放羊時遇見了暴風雪,要不是厲警官救他出來,怕是命都要沒了,真是太感謝厲警官了。我就這麽一個兒子,沒了他日子可怎麽過!這不,兒子跟媳婦去鎮子上賣羊皮了,留下孫子孫女和我一道看家。”
厲澤川蹲在爐子前幫老阿媽燒火,火光映在他臉上,暖意蔓延。他笑著道:“那都是我該做的,更何況每次打您家門口路過,我都過來蹭大餅吃,一口一個感謝,反倒生分。”
牧民多用幹牛糞做燃料,易燃、無煙,還沒有難聞的氣味,方問情看了一眼便遠遠躲開,露出嫌惡的表情。
茶水燒好,老阿媽雙手捧著,一杯一杯地遞到眾人麵前,態度謙卑且和善。
屋裏光線很暗,剛一進去幾乎什麽都看不清,過了一會兒溫夏才發現,角落裏的羊皮墊子上蹲著一個小男孩和一隻絨毛都沒褪的小藏狗。
小男孩三四歲大,臉頰黑紅,親密地摟著小狗的脖子。他大概第一次見到這麽多人,瞪大了眼睛,神情驚恐。溫夏從口袋裏翻出兩顆牛奶糖,剝了一顆放在孩子嘴裏。奶糖很甜,甜的東西總是招人喜歡,孩子立即笑起來,握著溫夏的手,帶她去摸小狗的腦袋。
溫夏這才發現小狗不太對勁,精神萎頓,氣息虛弱,還有發熱的跡象。
老阿媽道:“一窩八隻狗崽子,個頂個的精神,隻這一隻,吸不動奶,總是吐,都快滿月了,還沒小雞崽長得大。”說罷,搖頭歎息。
程飛“嘖”了一聲:“養不活就扔了吧,窩吃窩拉,味道可真惡心!還把病狗跟孩子養一起,有沒有點衛生意識啊。”
這話一出口,老阿媽立即變了臉色。
高原地區環境惡劣,藏狗這種忠誠與凶狠並存的動物,時常被牧民當作是家庭的一員,和自己的孩子一樣。
厲澤川看了程飛一眼,道:“不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茶不夠燙?堵不上你的嘴?”
“怎麽說話呢!”程飛眉毛倒豎,嚷嚷起來,“我說得不對嗎?那是隻病狗啊,跟孩子放一起養著,缺心……”
不等程飛把話說完,一道暗色流光自厲澤川手中飛出,緊貼著程飛的耳朵“嘭”的一聲釘進牆麵,揚起一小叢灰色的細土。待塵埃落下,溫夏才看清,是一枚純黑的菱形小刀。
連凱慢吞吞地走過去,握住刀柄將小刀拔下來,在程飛麵前晃了晃,道:“看見沒?開了刃的,稍稍偏一點,你的耳朵就保不住了。多幹活,少說話,記住沒?”
程飛嚇白了臉,厲澤川不再理他,回身問溫夏:“能救嗎?”
溫夏道:“新生犬敗血症,看上去還有輕微的酸堿平衡失調,問題不大,先打一針抗生素吧。”
說話的工夫,諾布已經把溫夏的醫藥箱從車上搬了下來,遞過去。厲澤川在諾布的圓腦袋上揉了一把,笑著道:“你倒機靈。”
靜脈注射效果最好,溫夏怕小狗亂動滾針,把小家夥包進羊毛墊子裏,用麻繩鬆鬆捆著。
温夏突然停下动作,自言自语着:“好好的狗,怎么被我裹得像个巧克力甜筒?”
一群人挨个过来看了一眼,都笑了。老阿妈笑得尤其开心,握住温夏的手,眼睛里映着融融暖意,道:“谢谢你啊,姑娘。”
屋子里人多,炉子烧得又热,温夏脸上微红,眸子亮晶晶的,分外好看。厉泽川觉得心跳有点快,他正想帮温夏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木门“吱呀”一响,一道清脆的笑声递了进来:“奶奶,你看谁来了!”
挂在门上的布帘向上一挑,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藏族女孩,乌黑的头发用彩绳编成小辫,眉毛很浓,说话时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姑娘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身材修长,大衣的帽子扣在头上,脸埋在层层阴影里,看不清楚。
温夏一眼认出那人是谁,脸色大变。不等她抽出藏在靴筒里的格斗刀,老阿妈的小孙子摇摇晃晃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那人的腿,含混不清地喊着:“哥,抱!哥哥,抱抱!”
那人弯腰将孩子抱起,行动间帽子掉回到背上,桃花似的眼睛先露出来,然后是眼尾处的泪痣,鼻翼上的鼻环换成了鼻钉,银色的,光芒熠熠,和浓烈的眸光混在一起,透出狷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