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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颗小桃心 正文 Chapter 04 嘿,抓到你了,小家伙

所属书籍: 送你一颗小桃心

    29)

    乔鹤去宿舍楼外等程璟川,半路碰见收拾人渣学长时认识的那个女同学。女生性格极好,很热情地跟乔鹤打招呼,叫乔鹤小妹妹。

    女生告诉乔鹤程璟川还在上课,并把教室的门牌号码给了乔鹤,还主动带路,让乔鹤去教学楼里等,说外面又热又晒,很伤皮肤。

    乔鹤不好拒绝,也就跟着去了。

    程璟川上课的教室在三楼,走廊里人很少,地砖反射出微弱的光线,偶尔能听见很轻的说话声。

    乔鹤从没见过程璟川执教的样子,有点好奇,将保温桶搁在窗台上,放轻了脚步走到教室的后门,透过玻璃窗向里面看。

    阳光落进来,程璟川穿着深色西裤和白衬衫,腿直,腰细,衣袖折上去,露出一块机械腕表。小指末端有细细的尾戒,骨节精致。

    乔鹤琢磨着,Z大要是有最帅讲师排行榜,程璟川应该能进前三。

    这家伙脾气虽然烂,嘴巴也毒,卖相……不是,长相还是过得去的。

    课程临近尾声,程璟川跟学生闲聊,有个女生抱怨说物理太枯燥,一点儿不浪漫。

    程璟川站在阳光里,眉眼间映着浅金色的光。他笑了一下,说:“不是物理枯燥,而是你们没有真正了解它,喜欢它。物理学教会我们的不是停滞,而是探寻,探寻宇宙,探寻地心,探寻不可见的暗物质,探寻物体间的吸引力,也是在探寻你为什么总能吸引我——这难道不浪漫?”

    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掌声,甚至有人尖叫着吹了声口哨。

    程璟川伸出手,掌心朝下压了压,示意学生们保持安静,继续说:“在物理的世界里,是没有绝对静止的,变化发生在每一个瞬间,就是此刻,就是现在。所以,更要加倍珍惜,珍惜那些你还能拥抱的人。但是,也正因为一切事物都是运动的、变化的,也就没有了永恒的分别。即便我们消散成了原子,甚至夸克,终有一天,也会在某片星云之中再度重逢——这算不算是浪漫?”

    一屋子学生又是尖叫又是鼓掌,气氛热烈得一塌糊涂,还有人拿出手机疯狂拍照。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生举了举手,大着胆子问:“老师,你结婚了吗?”

    程璟川很轻地笑了一下,摇头说:“还没。”

    立即有人跟上:“那有女朋友吗?或者喜欢的人?”

    对于这个问题,不止教室里的小女孩,教室外的乔鹤也很好奇。

    她怕听不清楚,又向前凑了凑,却万万没想到眼前的门板根本没关紧,是虚掩着的,于是,一不留神——

    “咣”的一声,乔鹤直接撞开门板摔了进去。

    ……

    五十多双眼睛,五十多支花,五十多个兄弟姐妹一起,哈哈哈。

    30)

    教室后排没有桌子,只放了点打扫卫生的杂物。乔鹤这一跤摔得结结实实,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都疼。

    哄笑声几乎能掀翻房顶,乔鹤拽过散在一旁的传单挡住脸,倒退着往门外移动,边移边嘀咕:“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你们什么都看不见!”

    程璟川也被吓了一跳,他站得远,乔鹤又弓着腰,一时没看清,疑惑道:“这位同学是迟到了吗?”

    一个男生笑着说:“老师,这人不是我们班的,不过在后门外站了半天,探头探脑的,可能要找人吧。”

    乔鹤连忙摆手,示意,不找人,我就是路过。

    “也可能是来看老师上课的,”另一个女生笑着调侃,“毕竟,程老师全校最帅!”

    周围立即响起暧昧的起哄声,乔鹤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反驳:“不是不是真不是!”

    这一开口,程璟川想认不出乔鹤都难,晃了晃手中的翻页笔,无奈道:“去办公室等我。”

    乔鹤吸了吸鼻子,委屈地应了一声。

    午休时间,办公室很空,几张桌子,一个大书柜,还有沙发和小茶几,角落里一盆绿植,打理得整齐干净。墙上挂着字幅,已经退休的老院长题的,苍劲有力的八个字——博学笃志,切问近思。

    程璟川用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乔鹤以为是给她倒的,正好她也渴了,连忙伸出手,说:“谢谢师哥。”

    程璟川看都没看她,将纸杯抵在自己唇边,仰头喝尽。

    乔鹤鼓起脸颊——小气鬼!讨厌!

    程璟川将乔鹤那点小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也不生气,问她跑来学校干什么。

    乔鹤解释说师母做了牛腩煲和排骨,担心他天天吃食堂胃口不好,特意让她送来。

    程璟川叹气:“送饭送到拆门板,你也算独一无二了。”

    乔鹤也知道自己今天有点丢人,从背包里摸出一个花青种的翡翠平安扣,挂在电脑后的隔板上,谄笑着说:“别生气,别生气,送你一个小礼物,就当是我向你赔礼。”

    平安扣是乔鹤练手时雕的,油青色,掺有丝状飘花,她绕着飘花细密地刻了些纹样,成品繁复瑰丽,比寻常的平安扣要好看许多。

    讲台下的程璟川没了言笑晏晏的为人师长的风度,骨子里的凉薄与倨傲便显露出来。他半靠着椅背,目光绕过平安扣,落在乔鹤的腕上。

    乔鹤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睨了一眼,才发现手腕上蹭掉了一小块皮,有点渗血,大概是摔倒时刮伤的。

    乔鹤习惯性吹了吹,程璟川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语气不佳:“吹什么!二氧化碳能消毒?还是口水能止痛?”

    说着,他一手握着乔鹤的手臂,将乔鹤拽到近前,一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包碘酒棉棒。

    夏季衣服单薄,程璟川的掌心紧贴着乔鹤的小臂,热意灼灼,暖得近乎烫人。乔鹤觉得不自在,微微挣了挣。

    程璟川拿着棉棒瞄她一眼,低声问:“怕疼?”

    程璟川一直是枫叶胡同里的高岭之花,他长得好,成绩也好,天生的疏离感,清冷自持。如今挑着眉眼静静地看过来,又无端生出几分风情。

    就像……

    就像冰种翡翠染上了桃花色,浓丽是他,淡漠是他,引人遐思也是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响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女音:“程老师,还没去吃饭哪?”

    乔鹤怕引起误会,再度想要将手臂抽回来,却被程璟川牢牢握住。

    她站,他坐,视线上有落差。

    程璟川抬起头,露出锋锐的下颌弧线和藏在眼睛里的暗色的光。乔鹤被那样的目光慑住,雪白的腕子乖乖搁在程璟川掌心里,不敢再动。

    她从小就怕这个名义上的师哥,这么多年了,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程璟川似是很满意乔鹤不再挣扎,“嗯”了一声,回答那个女老师,说:“朋友蹭伤了手,我帮她涂点药。”

    “伤得严不严重啊?”脚步声由远及近,女老师走到办公桌前,探头看了看,“我这里有创可贴和纱布,需要的话,可以拿去用。”

    女老师声音绵软,甜甜的,格外好听。乔鹤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登时一怔。

    居然是向栀,云林一见倾心、再见难忘的暗恋女神。

    向栀察觉到乔鹤的视线,礼貌地笑了笑。她正要说话,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落向乔鹤身后,脸上的笑容也明艳起来,朗声打招呼:“听澜,你来啦!”

    这一声“听澜”近在耳边,乔鹤还来不及搞清楚向栀说的“tinɡ”是哪个“tinɡ”,“lɑn”又是哪个“lɑn”,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在电视上听过无数次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吃饭半小时,堵车一整天。下次约我,能不能别让我到学校来,这附近真的太堵了!”

    31)

    霍听澜最近在修复一个清代的斗彩瓷碗,那碗碎得乱七八糟,修复起来难度很大。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没有出门,饭也没有吃几口,书籍资料到处乱堆,保洁按时来打扫卫生,还以为家里遭了贼。

    霍听澜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独居,为了方便工作,他买了一栋复式住宅,一层用来生活,二楼整体打通,只留承重墙,当作工作间。

    保洁只负责打扫一层的居住部分,二楼贵重东西太多,霍听澜很少允许外人进入。

    九点过五分,霍听澜眯着一双熬红的眼睛出来找水喝,耳朵后还别着一个脏兮兮的小毛刷,那样子就像一个走火入魔的落魄艺术家。

    冰箱里空空****,别说果汁或者牛奶,连矿泉水都没有。他正要打电话给楼下的便利店,让他们随便送点喝的上来,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工作服上印着甜品店的标志,手上提着一个大大的外送袋。

    “打扰了,这是您的外卖,”女孩笑着说,“祝您用餐愉快。”

    休息不好,脑袋僵得厉害,霍听澜的确想不起自己有没有叫过外卖,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不爱吃甜的,几乎一口不碰。

    所以,女孩提在手里的东西,不是他叫的。

    送外卖的女孩见霍听澜不肯收,还以为自己搞错了地址。她拿出单据核对了一下,门牌和楼层数都没有问题。

    “应该是您的朋友为您准备的小惊喜吧。”女孩说,“您看,单子上还有留言呢。”

    霍听澜接过小票,备注栏里有四个加粗的黑体字——好久不见。

    落款是“Joanna”。

    康盏的英文名字。

    霍听澜毫不意外康盏能弄到他新家的地址,康盏远比看上去要疯魔,也更坚韧。

    四年前,他送她出国时,康盏就说过,她一定会再回来,变成梦魇,纠缠他一辈子。

    她说,他毁了她的一切,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她要他生不如死。

    霍听澜终究还是收下了外卖,将袋子放在半开放式的岛台上。

    他住的是高档住宅区,环境很好,几乎听不见马路上杂乱的轰鸣。玻璃窗外,阳光温暖,屋子里却静得像是没有活物。小猫趴在脚边咬他的裤腿,黑白相间的毛皮蹭过他光裸的脚踝,带起一点儿细碎的暖意。

    这点暖意,好像是他跟整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直到保洁打扫完卫生来跟他告别,霍听澜才回过神。阿姨指着外送袋提醒他要按时吃饭,不要仗着年纪小,就随便糟蹋身体。

    霍听澜笑着说好。

    袋子里装了不少东西,霍听澜慢慢拿出来——红丝绒蛋糕、红丝绒戚风、红丝绒费南雪,还有涂满树莓糖浆的饼干和甜甜圈……

    红色!全是红色!

    凝固的红,甜腻的红。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是红色的?

    哦,血也是红的,从伤口里涌出来的血。

    那个冬天,空气冰凉沁骨。血迹冻凝在衣服上、手上,斑斑点点。

    ……

    霍听澜脑袋里仿佛安置了一个警告灯,旋转闪烁,提示音嘀嘀作响,疯狂轰鸣。

    止不住地压抑,止不住地烦躁和头疼。

    阳光明明就在身边,却感受不到暖意。

    他的世界,早就没有温度了。

    霍听澜抬手将岛台上的东西全部掀翻,血浆似的四散泼洒。

    小猫吓坏了,嚎叫着远远躲开。

    窗外,阳光那么灿烂,却同他没有关系。

    霍听澜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极漂亮的手,修长、纤细,肤色冷白,此刻却在微微**,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是修复师,一切骄傲与荣誉都悬在这双手上,这双可以让残器新生、让枯骨化蝶的手。

    现在,连它也要出问题了吗?

    ……

    花洒被打开,冷水迎面浇下来,霍听澜抬起还在**的手,挡住眼睛。

    若人间真的有慈悲,就给他指一条路吧。

    一条真正的向善的路。

    32)

    已经结束工作的保洁阿姨接到电话,她的雇主说不小心打翻了东西,让她来清理一下,会多付给她一天的薪水。

    阿姨进门时,霍听澜刚洗过澡,他穿着运动裤和棉质T恤,嘴里叼着烟,侧头点燃时,火苗在瞳仁里映出琉璃色的光。

    火苗照亮了他的眼睛,薄而软的唇,挺直的鼻梁,以及眉宇间淡淡的忧郁。

    那一瞬的风情,超过了“英俊”一词涵盖的所有内容。

    阿姨做保洁很多年了,见过各种有钱人,却不得不承认,这位姓霍的雇主是最有魅力的。

    有一次,书房的门没有关,霍听澜在电话里向人介绍一种名叫影青的瓷器,阿姨偷听了一点儿。霍听澜声音微沉,引经据典,各类典籍古文信手拈来,讲解得毫不枯燥,外行听了都觉得有趣。

    那种儒雅精致的风度和气宇,比英俊的皮囊更加具有吸引力。

    老话说,美人在骨不在皮,经得起岁月审视的美人,都有着独特的风骨。

    霍听澜刚擦干头发,向栀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说上次吃饭时掉了一支口红在他车上,问他能不能给她送来,作为回报,她请他吃午餐。

    有点老套的小把戏,霍听澜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正好,借此机会他也可以跟向栀说明白,他对她从未心动过。

    有些事,早日说开,早日解脱。

    Z大附近堵车堵得厉害,等道路恢复顺畅时,霍听澜发现副驾驶座上扔着一个快递,是乔鹤寄还给他的谢礼,一直忘了拆。

    他撕开外包装,一个巴掌大的首饰盒掉了出来,里面躺着一根嵌了珠子的手绳。

    珠子是玛瑙的,料体一般,算不得名贵,上面的回字纹雕得倒是极好,刀刀见锋,整齐精密,一流的好雕功。

    红灯亮了,霍听澜松开油门,车子停在白线前。他拈着珠子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这雕功眼熟。

    受外公影响,霍听澜自记事起就在古玩堆里打滚,鉴东西的眼力和手上的功夫,都源自日复一日的磨炼。他不会无缘无故有这种感觉,一定是在哪里见过。

    霍听澜单手搭着方向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忽然,他想起什么,伸手到放杂物的地方翻了翻,摸出一颗红珊瑚的珠子。

    将琥珀珠子和红珊瑚放在一处,一模一样的回字纹,一模一样的走刀风格,连转折处的刀锋和收势时的钝感都一样。

    两颗回纹珠必定是出自同一个雕刻师傅。

    还是一个雕功很棒的小师傅。

    红珊瑚珠子是霍听澜在锦绣府外捡到的,当时有人用这玩意儿打他的屁股,还有腿弯,他差点原地跪下,保安以为他喝多了撒酒疯。

    那天还发生了什么?哦,他还看到一张自己的涂鸦小像,带猫耳朵的那种,肩膀上还有一颗小桃心。画像上有落款,一个行楷的“鹤”。

    后来他才知道,往他脑袋上画猫耳朵的人叫乔鹤。这说明,乔鹤那天也在锦绣府。

    转了半天,所有线索好像都回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没想到,他和那只小巴达兽居然这么有缘。

    霍听澜脸上浮起些许笑意,他连上耳机,拨发小周奕杨的号码。

    周奕杨醉生梦死,这个时间还躺在美人怀里,打着呵欠问霍听澜有何贵干。

    霍听澜开门见山,说:“你之前向我推荐过一个做玉雕的铺子,叫如意轩,声称大师傅的手艺登峰造极,你还记得吗?”

    周奕杨说:“当然记得,你讽刺人家口气太大,也不怕遭雷劈。”

    霍听澜扶了扶额,心想,矛盾的源头好像找到了。

    毒舌虽好,但前提是,别碰上一只爱记仇的巴达兽。

    回想起这一连串的纠葛,霍听澜忍不住笑出声音。

    周奕杨难得见到霍听澜开怀,整个人都惊了,磕磕巴巴地问:“哥,你没事吧?”

    霍听澜又问周奕杨知不知道如意轩的大师傅叫什么名字,手下有没有特别中意的徒弟。

    周奕杨也是个吃瓜群众,对如意轩了解不多,他说他去打听一下。

    拥堵已久的路面终于畅通,霍听澜停好车,朝向栀的办公室走。踏进电梯时,他收到周奕杨的回复——如意轩的大师傅叫程柳江,手底下有两个小徒弟,比较出挑的那个叫乔鹤,云中白鹤的鹤。行里戏称小掌柜,手上有些真功夫。

    电梯内壁光滑如镜,霍听澜看见自己一双眼睛映在上面,漆黑、深邃,带着鲜明的笑意。

    嘿,抓到你了,小家伙。

    33)

    自听到那道格外熟悉的声音后,乔鹤就原地僵成了木头,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就像受惊过度的兔子,耳朵背在脑后,满目惶然。

    程璟川自然能感觉到她的变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霍听澜站在门口等向栀出来,他没打算进办公室,也没注意到里面的动静,埋头翻看手机上的未读消息。

    艺术馆老板赵立森发来十多条消息,满屏的感叹号,中心思想就一个——他遇见康盏了,在一家珠宝店,康盏还跟他打了招呼。

    霍听澜点开输入框,回了一句“知道了”。

    回完这一句,霍听澜余光瞄见向栀伸手去拿书柜顶层的文件夹。书柜很高,向栀艰难地踮着脚,霍听澜收起手机,打算去帮她一下。

    耳朵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近,乔鹤脑中一片空白。程璟川涂碘酒的动作忽然加重,破皮的地方传来细微的痛感,乔鹤这才意识到她的手腕还被人握着。

    程璟川的桌子就在书柜前面,霍听澜必然要从这里经过,然后他就会看到……

    电光石火间,乔鹤猛地一挣,直接从程璟川的桎梏中挣了出来。

    这一次她力气很大,程璟川没防备,被她扯得一个趔趄,椅子腿在地砖上狠狠蹭过,发出指甲挠玻璃似的尖锐声响。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这声刺耳的鸣音格外突兀。

    乔鹤收不住势,顺着惯性向后退了两步,忽然腰间一暖,有人伸手扶了她一下,低声叮嘱:“小心,别摔了。”

    这声音……

    醇郁深沉,好听得厉害。

    乔鹤在电视上听过很多次。

    如今,近在咫尺。

    似有微弱的气流自耳边拂过,烧出一片灼热的红。

    乔鹤不自觉地揉了揉耳尖,挡住耳朵上那抹羞赧的颜色。她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对方的脸,默默向后退了一步,给霍听澜让路。

    霍听澜绕过乔鹤朝向栀走去。

    擦肩而过。

    一个极短的瞬间,在乔鹤眼里,却蔓延得无限长。

    她注意到霍听澜穿了件深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细细的铂金项链。空气里浮动着木调香,像童话里的秘境森林,小熊抱着蜂蜜罐,里面铺满甜甜的白色月光。

    乔鹤的呼吸变得很轻,心跳缓慢又温柔地加着速,她终于明白,追星的小女生在见到偶像时为什么会激动得尖叫,甚至哭泣。

    在崇拜的人面前保持冷静,实在太难了!

    正胡思乱想,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叫她的名字:“你是乔鹤?”

    冷不丁听到这一声,乔鹤吓了一跳。她先是看向程璟川,随即意识到程璟川不会这样问她,于是又转向霍听澜。

    霍听澜原本已经走过去,不知为何,又退回来一步,眉眼里噙着笑,问她:“你是如意轩的小掌柜?”

    乔鹤万分茫然:“你知道我名字?”

    你怎么会知道?我又没向你做过自我介绍。

    霍听澜目光玩味,慢悠悠地说:“我的车牌尾号是438。”

    轻飘飘的声音和语气,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堪比平地惊雷。

    乔鹤愣了一瞬,接着,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四个字弹幕似的飘了满脸。

    438?

    438!

    被她刮了车的债主,被她用弹弓弹了屁股的刻薄鬼,说她锅巴吃多了脑袋也跟着结块的路人甲,居然是霍听澜!

    电视上那个霍听澜!

    向栀听不懂这两人哑谜似的对话,又不甘心被排除在外,硬插了一句:“听澜,你也认识程老师的朋友吗?”

    ——何止认识,他还捡过我的钱包,收了我送的回纹珠手绳呢,嘲讽我是只会打空气炮的小巴达兽。

    乔鹤满头满脸,全是崩溃。

    霍听澜目光一偏,看见乔鹤送给程璟川的平安扣。他对上头的雕花很感兴趣,伸过手去想拿起来细看,嘴上道:“这也是你雕……”

    话没说完,斜刺里突然甩过来一巴掌,霍听澜来不及躲,这一下正抽在他手背上,将他狠狠拍开。

    “别人的东西不要乱碰,”程璟川站起来,颀长身形挡在乔鹤面前,看着霍听澜,低声说,“这规矩,家里人没教过你?”

    向栀和乔鹤同时倒抽了口凉气。

    潜台词不就是说霍听澜没家教嘛。

    34)

    程璟川和霍听澜身量相仿,两人差不多高,一个冰冷淡漠,一个丰姿潇洒,站在一处,本该是赏心悦目的好风景,却无端生出一股剑拔弩张的味道。

    霍听澜看了看自己被拍红的手背,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主动伸出手,声音清朗,道:“对不住,是我唐突了。我姓霍,是向栀老师的朋友,先生贵姓?”

    霍听澜越是言笑晏晏,越显得程璟川那一巴掌甩得蛮横突兀、不讲道理。

    程璟川也知道自己一时冲动落了下风,他收敛起情绪,握住霍听澜递来的手:“免贵姓程。听霍先生的语气,似乎和我的小师妹是旧识?”

    这话一出口,乔鹤脑袋上的崩溃又多了一道。

    程璟川刚抽了霍听澜一巴掌,本就理亏,再让他知道他的小师妹还蹭了人家的车,面子里子都别要了,扔出去喂狗吧。

    乔鹤躲在程璟川身后,拼命地朝霍听澜摆手,求他千万别提蹭车的事。

    那样的神情,小狐狸似的,特别可爱。

    霍听澜不会连这点暗示都看不懂。他笑了笑,故意说:“你的小师妹曾画过一张我的涂鸦小像,当作礼物送人,还说画中人就是她的心上人,实在让我印象深刻。”

    乔鹤:“……”

    逗小孩时说的一句玩笑话,怎么会传到正主耳朵里?!

    哪路神仙在背后暗算她?

    霍听澜的目光自程璟川肩上越过去,看向缩在后头的乔鹤,笑容不减,继续说:“那天在锦绣府外,我被两颗回纹珠弹了腿弯,也是你干的吧?”

    乔鹤:“……”

    连揭短带告状,还不如说蹭车的事儿呢。

    崩溃的次数太多,神经都麻木了。乔鹤叹了口气,正要站出来给霍听澜道歉,程璟川手臂一抬,把她挡了回去,对霍听澜说:“乔鹤是我爸收的小徒弟,比我小,在我眼皮底下长大。她不懂事,闯祸犯错,责任在我,是我没教好她。我替她给霍先生道个歉,以后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请霍先生直接告诉我,我会修理她。”

    一席话说得进退有度,可是拆开来看,每一个字都在暗示霍听澜——乔鹤是他程璟川的人,他看着她长大,会训斥她、教育她,也会给她庇护和依靠,轮不到外人插手。

    霍听澜没说话,习惯性地扬了下眉毛。

    乔鹤隐约觉得今天的程璟川跟往日不太一样,很有耐心,还护着她。她甚至想去摸一摸程璟川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在发烧,烧得人设都换了。

    乔薄荷天生缺了二两情商,可是向栀不缺。

    她能感受到程璟川的敌意,于是更加不喜欢霍听澜同乔鹤说话的那种神态,不算暧昧,却放松,带着笑,英俊儒雅。

    乔鹤是一个能让霍听澜放松的人——这个认知让向栀有点心堵。她拉住霍听澜的手臂,低声说:“先去吃饭吧,路上堵了半天,你一定饿了。”

    霍听澜笑着说好。

    又一次擦肩而过,霍听澜抬手在乔鹤脑袋上揉了一下,在程璟川冷冰冰的注视中,半开玩笑地对乔鹤说:“快点长大吧,小朋友。”

    有些人自负到以为你永远都离不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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