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霍听澜一句“无价宝”搅得乔鹤心神不宁,晚上关了店门开车回家,险些追尾,过十字路口时又差点闯了红灯。乔鹤把小宝来停在路边,做了十几个深呼吸,等心情平复了,才敢重新上路。
引擎嗡鸣声一响,她脑袋里又开始循环播放霍听澜那句——程柳江的掌中珠,乔家的小千金,如意轩的小掌柜……
心烦意乱。
乔鹤忍不住拍了一下方向盘,正砸在喇叭上,鸣音尖厉,反倒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心不在焉地回了枫叶胡同,跨过院门迈进大客厅,乔鹤一眼扫过去,登时钉在原地。
程璟川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泡茶,看样子,像在等人。
两个人一站一坐,都没出声,就这么僵持着。
程璟川用沸水烫杯,动作不疾不徐,眼睛却搁在乔鹤身上,瞳仁黝黑,异常深邃。
被程璟川这么盯着,乔鹤没害怕,反而有点恼怒。她抬头挺胸鼓足勇气,正要扔过去一句“你必须为昨天的事向我道歉”,给自己找回点场面,就听邻居在外面喊:“薄荷,你车门没锁!”
魔法瞬间被解除,乔鹤一身气势散得干干净净,灰头土脸地跑出去锁车。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乔鹤锁好车门,抬眼看见巷口的大树下蹲着一道瘦小的影子,正是枫叶胡同的头号纯爷们儿邹小刀。
乔鹤翻了翻口袋,找到一包小饼干,扬手扔到邹小刀怀里,问他:“作业做完了?”
邹小刀嘴上咬着饼干包装袋,含混不清地说:“不会。”
这小孩天生哑嗓子,听上去闷闷的,似乎总是不开心。
当然,他的生活里也的确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儿,寻常孩子有的,他没有;寻常孩子没有的,他连想都不敢想……
乔鹤走过去蹲在邹小刀面前:“哪里不会?我教你好不好?”
邹小刀的目光在乔鹤脸上停了一秒,嗤笑:“今天的作业是奥数题,你应该也不会。”
乔鹤:???
小浑球,你几个意思?瞧不起谁呢!
乔鹤火气上头,非要邹小刀把作业拿给她看。
书包挂在头顶的树枝上,邹小刀从里面摸出一本皱巴巴的作业本,上面有一道手抄的应用题。
题目不长,乔鹤大概扫了一眼,然后——
她发现她没看懂。
牙神经隐隐作痛,乔鹤捏着本子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甲水管、乙水管、丙水管,出水放水,放水出水……
这回题目看懂了,但是不会做。
牙好像更疼了……
邹小刀静静地瞅着她,目光隐隐带笑。
乔鹤满头尴尬,索性把作业本往邹小刀怀里一塞,没话找话:“那个,我们先回家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作业啊是不是!”
“吃饱饭你就会做题了?清炒莴苣能给你答案?还是红烧肘子能提供解题思路?”
清冷的男声,语气是惯有的冷嘲热讽。
乔鹤只觉后颈一麻,不只是牙,脑袋也开始疼了……
程璟川从后面绕过来,屈指在邹小刀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说:“你先去吃饭,吃过饭来找我,我教你。”
在乔鹤面前,邹小刀浑身小脾气,到了程璟川面前,他比兔子还乖。
他乖乖收好作业本,乖乖站起身,还不忘叮嘱乔鹤:“别跟璟川哥吵架,你嘴笨,吵不过人家的。”说完,脚底抹油,溜得飞快,边跑边把话音递回来,“薄荷,你答应过周末带我去逛博物馆!不许反悔!谁反悔谁是小土狗!”
乔鹤这个气呀,挽起衣袖要追上去抽他,被程璟川钩着外套上的帽兜拽了回来。
程璟川生下来耐心没带多少,刻薄却储备丰富:“数学题不会做,打人倒是挺有劲,钢铸的四肢,勾芡的脑袋!”
乔鹤:“……”
她想,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揍你。
程璟川显然没有学过读心术,又补了一句:“马戏团的猴子都学会十以内的加减法了,智力水平方面,你还不如一个灵长类。”
乔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程璟川听到呼吸声,以为乔鹤有话要说,低头瞥了一眼。乔鹤迎着程璟川的目光,抬起手,掌心同手指都白得晃眼,慢慢搭在程璟川肩上。
两只手一并搭上去,这姿势,像极了要接吻。
程璟川的脑海里空白一片,整个人都僵了,眼睛里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惊讶之外,还有隐秘的欢喜和无法按捺的悸动,他屏住呼吸,试探着向乔鹤靠近。
与此同时,乔鹤按住程璟川的肩膀,借力上蹿,一记头槌,稳稳砸在程璟川的鼻子上。
快、准、狠,三要素,全齐了。
程璟川只觉鼻梁一麻,接着,又酸又疼又麻又辣,诸般滋味齐齐上涌,眼泪差点掉出来,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老虎不发威,你拿我当小鹿斑比!”乔鹤边撂狠话,边往后退,“我不仅四肢是钢铸的,脑袋也是,以后再见我记着绕着走!”说完,飞似的跑回卧室,落了反锁。
乔鹤怕程璟川追上来揍她。
54)
话虽说得嚣张,乔鹤到底还是,进了卧室就没敢再出来,晚饭都没吃。张念云来敲门,她说要节食减肥,云林嚼着凉拌牛肉在一旁起哄,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小腹三层,非一日之馋!”
话音刚落,他就被张念云掐着后颈皮拎走了。
乔鹤趴在**打了两局游戏,然后把程璟川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鹤总的缺点是爱打架,鹤总的优点是不记仇。
你气我两回,我揍你一次,勉强算扯平。
乔鹤趴回到**抱着枕头继续玩游戏,半小时后,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程璟川:留了排骨,出来吃。
乔鹤正要回复一句“太腻,不吃”,铃声又响了,这次是通电话,方可期打来的。
方小七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用一副五音缺了两对半的嗓子在听筒里狂吼《爱情鸟》:“我爱的人已经飞走了,爱我的人他还没有来到……”
乔鹤只觉耳根生疼,她问方可期现在在哪儿。方可期歌声一收,哽咽起来,小声说:“薄荷,谢谢你帮我递的小字条,但是,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江枕。
开完演唱会又改成诗朗诵,方可期长叹一声:“我的爱情啊,你总是来得太匆忙,又凋谢得太迅速。”
天都黑了,方可期一个人在外面,乔鹤放心不下,她换了衣服,准备去把那丫头捉回来。
乔鹤一手拿着车钥匙,另一只手去开门锁,门板洞开的瞬间,险些一头撞进程璟川怀里。
程璟川也吓了一跳,他迅速调整,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手上的托盘朝乔鹤递了递,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妈让我送来的。”
托盘上摆着米饭、温水,还有砂锅排骨,香味浓郁。
乔鹤想说你骗小傻子呢,跑腿送东西这种活向来是云林的,谁敢使唤你呀!
不过,她赶着出门,没时间啰唆,只说:“不用了,方可期要请我吃宵夜。”
乔鹤拽过外套上的帽子戴好,快步朝外走。
身后,程璟川似乎叫了她一声,她没应,也没回头,只当是听错了。
乔鹤丢给江枕的那张字条,上面除了方可期的联系方式,还有一句留言——你能教我玩滑板吗?
江枕真的来加方可期好友了。
收到验证消息时,方可期正在开会,她偷偷看了眼手机屏幕,血压“咻”地突破了历史最高值,一激动,直接把钢笔墨水甩到了副总的衬衫上。
副总姓周,据说是幕后大老板的独生子,成日花天酒地,脾气倒挺好,没生气,调侃说:“你看,连钢笔墨水都懂‘办公室哲学’了,主动要求跟着领导走。”
会议室里一阵哄笑,方可期和她的顶头上司同时松了口气。
会议结束,方可期一头钻进卫生间,坐在马桶盖上,换着花样用浏览器搜索:
如何跟暗恋的男生聊天?
跟不熟……跟不太熟的男生能聊些什么?
男生聊天话题大全……
不等方可期找到满意的答案,江枕先发来了消息,他先是感谢方可期愿意陪江爷爷下棋,他说他爷爷的水平连臭棋篓子都算不上,水平烂,脾气更烂,除了方可期,没人愿意跟他爷爷玩。江枕表示,如果方可期想学滑板,他很乐意教她,不过,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明比较好——
屏幕亮度大概调得太高,异常刺眼,方可期捂着眼睛,很轻地揉了揉。
“可能是我自作多情,”白色对话框圈着江枕输入的内容,“我觉得你好像对我有点好感,但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希望我的坦白和唐突没有冒犯或者伤害你,如果有,我向你道歉,也祝你早日找到两情相悦的良人。”
连拒绝一个路人甲都这样温和周到,教科书般的好孩子。
乔鹤是在街边的大排档里找到方可期的。高峰时段,摊位上坐满了人,吵吵闹闹,满目人间烟火气。
方可期没喝酒,神志清醒,只是难过。她指着刚端上来的烤鸡心串,说:“薄荷,我给你介绍一下,这颗,是我的失恋心;这颗,是被拒绝的伤感心;这颗,是期盼落空的失落心;这颗,是爱而不得的委屈心……”
乔鹤拆了副筷子,方可期指到哪颗,她便夹起来丢掉哪颗,最后,一小盘鸡心串所剩无几。
乔鹤指着半空的盘子,说:“好啦,失恋、伤感、失落、委屈,这些不好的情绪我都帮你丢掉了,剩下的都是开开心心。”
方可期吸了吸鼻子,拖动椅子凑到乔鹤身边,枕在她肩膀上,嘀咕:“俗话说三岁看老,我现在遭遇的一切爱而不得,是不是都因为初恋那会儿没开个好头?”
方可期的初恋在高中,跟隔壁班的小学霸搞暧昧。圣诞节,小学霸送了双手套给她,说是自己亲手织的,情义无价。方可期满眼小桃心,拿着手套到处显摆,结果从手套里掉出一张5块钱的好评返现券。
乔鹤逗她,说:“手套未必是学霸亲手织的,但一定是他亲手放进购物车的。”
方可期气哭了,直接跟学霸恩断义绝,然后怒吃六根小布丁雪糕,要把伤心冻死在胃里。
不提还好,一提,方可期更失落了。她端起扎啤杯,直接喝掉了大半杯。乔鹤来不及拦,心想,坏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杯倒”要开始作妖!
大排档里有个流浪歌手,拖着音箱抱着吉他,对着立式麦克风自弹自唱。方可期挥手将人叫到近前,带着酒意说:“姐姐今天失恋了,要霸占你的麦、你的音响还有你本人!”
流浪歌手一脸茫然,乔鹤一边咬下竹签上最后一块羊肉,一边解释道:“小姐姐的意思是,想借用你的麦克风和音箱唱首歌,还要你帮忙伴奏。她会付钱的,别担心。”
流浪歌手恍然,问方可期想唱什么歌。方可期一拍大腿,说:“失恋嘛,当然要唱首伤感的,越伤感越好!先来首《向天再借五百年》吧!”
流浪歌手:“……”
乔鹤:“……”
真伤感,这可太伤感了!
前奏铿锵有力,几乎盖过了周围的嘈杂,方可期单手扶麦,还真有几分摇滚青年的意思。乔鹤咬着块蜜汁鸡翅,本想带头鼓个掌,这丫头却先念起了内心独白:
“食客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方可期!”
乔鹤鼓掌的动作一顿,有种不好的预感,极度不好。
方可期说:“今天,我失恋了,确切地说,是结束了为期半个月零十三个小时的暗恋!我很难过,但是我不后悔。因为我喜欢的人特别优秀,他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周总?”
最周总?这是什么形容?
方可期酒劲儿上头,似乎忘了手里还拿着麦,她手一伸,直指坐在不远处的年轻男人,兴冲冲地向乔鹤介绍:“薄荷,你看,那个就是我们公司的副总,天天戴着十几万的腕表到处晃。每次看见他,我都会跟自己说,方可期,你一定要努力,只要你努力工作,你老板迟早能戴上更贵更好的腕表!”
周围一阵哄笑,还有人吹着口哨喊了声好。
乔鹤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想,好嘛,演唱会改脱口秀了。
55)
周奕杨没想到吃个宵夜还能吃出一场闹剧。
方可期的手指隔空戳向他的脑门,周奕杨没恼,嚼着醉蟹钳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来,这女孩是公司设计部的,好像姓方,入职不久,开晨会时甩了他一身钢笔墨水。
周奕杨刚想出点头绪,方可期忽然一个立正,诚恳道:“请领导放心,为了你的豪车你的名表,我会努力工作的!”
周围笑声更响,周奕杨一口蟹钳直接咽岔了路,呛得七荤八素。
方可期还要说话,乔鹤立即捂住了她那张招灾惹祸的嘴。
闭嘴吧我的多啦A七,你工作要保不住了,你知道吗?!
霍听澜姗姗来迟,他临时被周奕杨叫出来吃宵夜,头发都没吹干,额发盖过眉毛,显出几分柔软的书卷气。
走过来就看见周奕杨仰倒在椅子上,笑成一只哈士奇,霍听澜在他肩膀上推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周奕杨抬手一指,说:“那个,我们公司的小女孩,喝多了酒,立誓要为我的豪车我的名表奋斗终生。我要不要给她加点奖金哪,这么好的员工不多见了!”
霍听澜一听,也笑了。他转过头,第一眼没看到方可期,倒是先看见了乔鹤。
乔鹤绾了个高马尾,发梢微卷,纯色短T恤下一截细窄的腰,清新明艳。
她忙着看顾方可期,被脚边的音箱绊了一下,身形一晃。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作势要扶她,说是扶,手却伸向短T恤下那截未被衣摆覆盖的皮肤。
霍听澜快步上前,拧身横切,挡住“花衬衫”的手,同时,乔鹤半摔半倚地落进他怀里。
乔鹤的后背紧贴霍听澜的胸膛,轻轻一撞,触感星火般灼热。
乔鹤吓了一跳,惶然抬头,视线沿着身后人的喉结一路攀爬,看到霍听澜的眼睛。
对视的瞬间紧绷的神经便放松下来,乔鹤皱了皱鼻子,嘀咕:“真是缘分哪,我走到哪里都能碰见你!”
霍听澜抬手在乔鹤脑袋上揉了一下,笑着说:“这话应该我来说吧!要我帮忙吗?送你们回家?”
不等乔鹤开口,方可期忽然“咦”了一声。
方可期沾了酒,脑袋昏沉沉,但不是完全不清醒。她歪头看着霍听澜,说:“我认识你,你参加过综艺,叫什么街还是什么路的……我家薄荷可喜欢你了!她……”
乔鹤一把捂住方可期的嘴,讪笑:“她喝醉了,别理她。”
“紧张什么?喜欢我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霍听澜说,“不必藏着掖着。”
乔鹤脱口而出:“可是你说过,你不喜欢被爱,讨厌背负太多感情!”
话音落地,乔鹤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喜欢和爱可不一样,”霍听澜笑着拍拍乔鹤的脑袋,像拍一只小奶猫,“你只是有点喜欢我,或者说,有点崇拜和欣赏,远远达不到爱的程度。你还小,小女孩经常会把细腻的感情无限放大,一点点小心动也能当作刻骨铭心。”
乔鹤小声说:“如果我对你不止有一点点的喜欢呢?”
如果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呢?
声音压得太低,霍听澜没听清,他向乔鹤靠近:“你说什么?”
乔鹤下意识地退开一步,摇头说没什么。
霍听澜没再追问,他看了看四周,问乔鹤:“你车停哪儿了?我送你们回去。”
乔鹤正要拒绝,周奕杨凑过来,笑着指了指方可期:“以我的经验,这丫头酒醒之后肯定要递辞职报告。事先说明啊,本老板不批,请假也不批。这么有意思的员工,必须留着!”
方可期半梦半醒,胆子奇大,靠在乔鹤身上嘀咕了一句:“不愧是姓周的,周扒皮!”
周奕杨被骂得一愣,竖了竖拇指:“小丫头,有胆色。”
乔鹤再不敢多待,拽着方可期逃命似的溜了。
56)
周奕杨这么一搅和,乔鹤没能拒绝霍听澜。
霍听澜是开乔鹤的车送她们回去的,乔鹤把方可期塞进后座,小丫头很快睡着。半路,乔鹤接到邹小刀打来的电话,提醒她千万千万不要忘了周末去逛博物馆。
除了上学,邹小刀很少离开枫叶胡同,大部分时间他都被关在那个小院子里,守着双目失明的奶奶。
霍听澜听到些话音,说:“你要去逛博物馆吗?大概七岁的时候吧,我外公跟博物馆的文保科技部有合作,他在办公区上班,我在馆里闲逛,足足逛了一整年,背下了每一件藏品所对应的文字说明,然后我就跟在讲解员后面挑毛病,嫌人家讲解词写得不够详细。馆里的讲解员说他们最烦两样东西,一个是嗑东西的耗子,一个是会说话的霍听澜。”
乔鹤被逗笑了,也拣了件小时候的趣事说给霍听澜听:“我小时候喜欢逛料市,就是石料市场。里面有玩赌石的,一块毛料摆在台上,先叫价后下刀,谁也不知道能开出什么,也许价值连城,也许一文不值。十二岁时,我拿着压岁钱玩过一次,一刀下去蓝绿带灰,油青种,不错的料子。有人欺负我年纪小,非要我把石料转卖给他,不卖不让走。我恼了,一脚踹在他腿间,掉头就跑。自那以后,我成了行里的名人,大家都知道如意轩有个会赌石还会踹人下三路的小丫头。”
霍听澜笑起来:“我要是程师傅,一定严禁你赌石。”
乔鹤叹了一声,说:“我师父的确是这么干的。师父说,手艺人凭本事吃饭,手要巧,心要细,也要静。赌石和赌钱,其实没什么分别,四分眼力,四分狡诈,两分运气。投机取巧的甜头吃多了,便再也静不下心来雕东西,自然也再雕不出好东西。他给了我三天时间,让我想清楚究竟要做什么样的人。想赌石就别碰刻刀,拿起刻刀,就必须抛下偷奸耍滑的小心思,从基本功课开始,扎实锤炼。”
霍听澜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轻声说:“程师傅不是盼着你有多高超的技艺,他只是希望你能做一个好人,一生不沾罪行,一生磊落光明。”
一生不沾罪行,一生磊落光明。
乔鹤心头倏然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她坐副驾驶座,不好盯着霍听澜的脸细看,于是目光下移,落在了他手上。
指骨修长清瘦,圈着方向盘,发力时,手背上有青色的脉络痕迹。
很漂亮的一双手,亦如他的为人,清隽挺拔。
福至心灵一般,乔鹤抬起眼睛,看着霍听澜的侧脸,轻声问:“也有人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吧——要你做一个好人,要你一生无愧……”
霍听澜顿了一下才回答:“有,我的老师。”
乔鹤本以为他会说是外公林敬宗。
究竟是什么样的老师,能在霍听澜生命中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
给他无双技艺,又要求他必须做一个好人。所以,他才会用一种悲悯并沉重的眼光看待整个行业。
我学作伪,不为谋财,只求肃儆。
惩恶劝善,激浊扬清,为肃;遏恶防邪,告诫世人,为儆。
惩恶劝善、告诫世人……
教会霍听澜这些道理的“老师”,会不会是……康建辉?
他已经走错了路,无法挽回,不希望霍听澜再错,于是,要求霍听澜必须做一个好人?
是这样吗?
霍听澜竭力做一个好人,不仅仅是为自己,也是为他的老师。
他在替他的老师忏悔,替老师赎罪,替老师完成未尽的心愿。
他近乎严苛地要求自己,是因为他要用一场人生走完两个人的路。
是这样吗?
57)
吃宵夜的地方离方可期家不远,转过几个路口便到了。
霍听澜先下车,忽然听见乔鹤说:“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其实很像?”
起风了,天气不太好,四周静悄悄的。
乔鹤声音温柔,掰着手指一样样地数给他看:“我们从事相近的行业,瓷和玉,古玩和雕刻。你喜欢书法,我也喜欢;你写瘦金体很好看,我写行楷也不差。你受老师教诲,立誓做一个好人,问心无愧;我被师父管束,许诺不骗人,不售假,不让良心蒙尘。你看,我们有这么多交集,足以证明我对你的喜欢不是空穴来风。”
霍听澜站在树影下,黑暗藏住了他脸上瞬间的愣怔。
他不出声,乔鹤也不在意,继续说:“崇拜也好,欣赏也罢,它们都是我的感情,我心里的声音。当它们告诉我,那个叫霍听澜的男人值得我欣赏和崇拜时,我就知道我心动了,我遇见喜欢的人了。”
“你说喜欢和爱不一样,”乔鹤眼神清透,“是因为喜欢之于爱,更轻。喜欢只是喜欢,而爱,是好多好多的喜欢。我想我对你,就是好多好多的喜欢。这些喜欢源自我跟你的交集,也源自你带给我的震撼。霍听澜,我再说一遍,它们不是空穴来风。”
这样坦然又热烈的表白,这样赤诚且不加掩饰的追求,却条理分明,井然有序。
霍听澜承认,他有些乱了。
那些他惯用的面具,或冷漠,或阴郁,在这一刻,被摘下,被击穿。
明明只是一个小女孩,却恍若操纵着千军万马,在他心头撕开大片辽阔的荒原。
闷雷滚滚,大雨将至。
霍听澜喉结微颤,他强撑起一副镇静的皮囊,面上毫无表情,老调重弹:“我这样的人,其实并不适合……”
“不适合什么?被爱吗?”乔鹤打断他,眼睛温柔地弯起来,“抱歉,你拒绝向栀那天,我就在餐厅外面。我会一点点唇语,所以,听到了,确切地说,是‘看’到了你对她说的话。”
嘴上说着抱歉,声音里却没有丝毫歉意,乔鹤眼神明亮,静静地看着霍听澜:“你的老师教会了你要坦**地做人,似乎忘了教你要坦**地接受爱与被爱。没关系,漏掉的这一课,我来帮你补上,我来告诉你,爱有多美好。”
希望有一天,或者,有那么一个人,能让你明白,再没什么东西比真心更难得,比爱更强大。
霍听澜的心跳有一瞬的停顿,接着,凌乱如仲夏夜的雨。他恍惚听见悠远的教堂钟声,以及孩子们吟唱诗歌的声音。
诸多声音交杂,本该是混乱的,霍听澜却感觉到,他的心神奇地安静下去。
空气里似乎有佛香的味道,绕在霍听澜周身,丝丝缕缕,温暖着他。
原来,被爱是安静的,也是暖的。
霍听澜有些走神,乔鹤伸手到他眼前,晃了晃,脸上依旧挂着笑吟吟的神情:“我都说了这么多话了,你也表个态嘛!拒绝我,还是愿意给我个机会?”
霍听澜露出鲜有的迟钝,竟然跟不上她的思路:“什么机会?”
乔鹤坦坦****:“追你的机会呀!”
霍听澜几乎噎住,顿了顿,竟然笑了。
这一笑,无奈又温柔,胜过人间最好的春色。
真是出息大发了,霍听澜笑着想,竟然被一个小姑娘杀得措手不及,满盘皆输。
乔鹤满怀期待,却不忐忑,眼神明亮,瞅着他:“正在被追求的霍先生,你愿不愿意空出一天时间,带我和另外一个小朋友,去逛逛博物馆?再做一下临时讲解员?”
霍听澜低笑一声。
当他不再强作镇静,通身的气度很快便回来。
他是家境优渥的小公子,不沾烟火,俊逸出尘,随便笑一笑,都是罕见的好风景。
乔鹤咬着嘴唇,等霍听澜回答。
她的胸膛起伏得有些快,再如何勇敢,如同万马千军,终究是小女孩,多少有些紧张。
“好吧,”霍听澜笑了笑,眼睛里映着暴雨前夕的颜色,恍若银河,“机会给你了,但是,追不到,可不许哭。”
凭乔鹤对霍听澜的了解,自然知道,能说出这样的话,对他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让步。
这个看似风情无限的男人,其实从未对谁敞开过感情的门。
他一直圈禁自己,欢乐自饮,悲苦也自饮。久而久之,养出了一副钢筋铁骨,也养出了一副冷心冷肠。
就像他同霍杉说的,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感同身受,唯有熬着,方得自救。
他一直在煎熬,康建辉饮弹自尽后,他的煎熬便再也看不到尽头。
“那天在寺院,你说你没有愿望,”乔鹤依旧是笑盈盈的,她皮肤白,柔软莹润,项链和耳钉俱是小巧精致,整个人都是温暖的。她说,“现在,你可以许愿了。比如,可以在深夜发消息给我,说早餐想吃牛奶和三明治。也可以在天气最热的时候许愿冬天要去能滑雪的地方度假。我会做好你爱吃的东西,送到你家门口,也会提前订好机票,做好攻略,准备好一切,陪你去看雪。试着对生活怀有期盼吧,我会帮你实现的。”
没有盼的人,才会没有愿。
霍听澜,我会帮你重新找回对生活的期盼与热爱。
无论之前你对这世界有多么失望。
你要相信我。
乔鹤眼睛生得秀气,一笑便弯成柔软的线,眼底有亮晶晶的光。
那光好看得让霍听澜想伸手过去碰一碰。碰一碰她的眼睛,也碰一碰她带笑的嘴角。
霍听澜立即将双手插进口袋,遏止了那股没来由的冲动。
然而,渴望一旦滋生,就会在心头肆意生长,如同大火燎原。
虚幻的神明在半空中慈悲地垂眼,且看他能忍到何时。
58)
雨,是在夜晚快要结束时下起来的。
霍听澜几乎整夜没睡,也不困,他倒了杯酒,站在阳台上,身后一室寂寂清冷。
电脑旁摆着旧相框,照片里的霍听澜年纪尚小,身量未足,傻笑着被两个男人拥在中间。
右手边的老人是他外公,左手边那个器宇轩昂的中年男人却有些眼生。
如果乔鹤在这里,一定会惊讶,这个人分明是康建辉。她查找资料时,曾看过这个文物走私犯的照片。
音响开着,播的却不是摇滚乐或交响曲,而是昆曲。
一把戏腔极尽缱绻,唱着: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唯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霍听澜的母亲叫林成溪,生病前是小有名气的昆剧演员,闺门旦,拿过不少奖。所有人都看好她,她却告别舞台,结婚生子,怀抱着对幸福生活的憧憬。
可惜,她奉为信仰的爱情背叛了她。她钟爱的舞台,也没有再次接纳她。
终是落得一个两手空空。
就像那句唱词——
生和死,孤寒命,有情人叫不出情人应……
爱这东西,到底值不值得他放下芥蒂,再信一次?
乔鹤,我能信你吗?
早高峰过了,霍听澜才出门。他换了身衣服,黑色衬衣和长裤,英俊肃杀。脖子上有根结绳,坠着一枚翡翠玉佛。
最好的老坑玻璃种,透得像一汪流动的水。
外公送他的礼物,每次去看林成溪,他都会戴着,假装有佛在保佑他,她不必担心。
林成溪住的疗养中心在市郊,私人的,庄园式建筑,环境很好。
园区严禁鸣笛,车只能停在外面。霍听澜穿过架在窄河上的小桥,走进一个房间。林成溪一身缎面旗袍,盘发,正看书,从她身边的窗子望出去,是漂亮的荷塘流水。
护士走在霍听澜身边,小声叮嘱:“霍夫人刚吃过药,状态还好,千万别刺激她。”
霍听澜说:“她姓林,叫她林女士。”
林成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神柔软,笑着招呼:“你来了。”
霍听澜立即走到她身边,弯腰坐下时,玉佛从领口掉出来。
林成溪看见,笑着说:“祖上留下的东西,我都没有戴过,就给了你,你外公就是偏心。”
霍听澜作势要摘下,林成溪按住他的手:“戴着吧,你常年在外面忙,有个护身的东西,我放心。有时间多去看看外公,他……”笑容倏地一淡,神色里浮起几分自嘲,“我怎么又忘了,你外公已经去世很久,我早就没有爸爸了……”
霍听澜握住林成溪的手,揉着她冰凉的指尖,说:“没关系,您还有我,我长大了。”
“对不起,宝贝,”林成溪眼眶红了,轻声说,“妈妈一直在生病,病得太久了,没能好好照顾你,让我的宝贝吃了很多苦,对不起。”
霍听澜仍是那一句:“没关系,我长大了。”
他的眼睛像林成溪,鼻子也像,笑起来的样子更像,唯独性格。
林成溪太柔弱,像紫藤,必须依附,而霍听澜的个性更趋近霍向磊。他继承了霍家的姓氏,也继承了姓氏下的凉薄和硬骨。
永远气宇雍容,永远冷静自持。
没有崩溃,也不必崩溃。
林成溪擦掉眼泪,笑着说:“是啊,我的宝贝长大了,身边有没有合心意的女孩子?以前,你虞欢阿姨总说……”
话说到这里,骤然一顿,霍听澜立即接过来:“有一个,年纪比我小,但是很勇敢,跟我表白,让我给她一个追我的机会。下次来看您,我会带上她。”
林成溪笑得很开心,问:“她叫什么名字?”
霍听澜说:“乔鹤,云中白鹤的‘鹤’。”
林成溪笑着点头:“丹顶宜承日,霜翎不染泥——鹤寓意忠贞高洁,以鹤为名的姑娘必然是个好姑娘,我一定会喜欢她。”
霍听澜的手搭在桌面上,修长细白。林成溪轻轻握住,说:“近些年我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过得浑浑噩噩,但是母子连心,你在想什么,我大致能猜到几分。我实在病得太久了,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告诉你——时至今日,我依然相信,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保持憧憬,满怀期待,才会有好事发生。”
霍听澜转过头,透过半开的窗子,能看见三亩荷塘,也看得见日光云海。
多美呀。
这世界大得出奇,也广得可怕,总要试一次吧。
好好地去爱,不谈辜负,没有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