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冬天有种近乎荒凉的平静。
除夕当天,张家明跟门岗交了请假条,头戴毛帽子,拢了拢厚实的便服,背了个包大步走出校门,一擡眼,就看到茫茫的雪原。
学校已放了假,北方寒假比南方长,这让这个本就隐蔽的学院里外都显得很冷清。
张家明冒着寒风走了出去。
这个地方或许并不算高原,但海拔也决计比樟溪镇要高得多了,或许便是因此,擡头望天时就会让人有种错觉,只觉这里的风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能吹得云在头顶飞快滚动变幻。
以前在南方,他从没有见过能飘得这么快的云,即便是台风天。
今年过年他又不打算回家了。
第二年了吧,他近乎断绝关系地脱离了父母,本以为孤身来到千里之外就学,会有很多的不适和忐忑,但其实所有的顾虑都没有发生。
当初新生入学,学校也派了人来动车站接站,虽然没有像莉莉和陶萄她们学校那样声势浩大,拉着横幅,弄了好些宣传立牌之类的,但张家明还是一走出闸机就认出了自己的学校。
因为太好认了,一堆行色匆匆的旅人中间,就两个站得笔直笔直的身影拄着一个木板漆的学校名牌,目光肃然地盯着出站口,雕塑般一动不动,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态势。
入学后也没什么,学业极难,生活也极规律,每天身体都挺累的,可他的心却开阔轻松了很多,尤其他们学院位置很偏僻,周围几乎什么都没有,唯有雪山、荒原、公路……偶尔能见到迷路的牧人骑着马,赶着一群牛羊经过。
这样远离人烟且备受同学抱怨的地方,竟让张家明心生安宁。或许他到了这里,终于剥离了父母加在他身上的欲望、期待和各种虚假光环,现在他就只是他而已。
去最近的镇上得先步行四十分钟到附近的村子,再找一户热心的牧民,搭他的顺风车或者顺风马,再赶半个小时的路才能到。
出门一趟可谓是跋山涉水,实在太艰难,他的同学即便有像他一般留校的,也是非必要都懒得出门。
学校里设施挺齐全的,食堂便宜又好吃,周末难得闲下来,与其出去冻大半天,还不如拿了手机窝在宿舍里打游戏或躺在暖气充足的宿舍和女朋友煲电话粥呢。
但……收信的代收点就在镇上。
张家明寒假也没闲着,他上学期的学业完成得不错。托郁峦的福,他也认识了清华的陈睿霖,便时常将日常积攒下来解不开的难题,经过老师同意后,修饰过数据再发给两人帮忙建模验算,相互留言探讨……
有两人作为数理与物理分析的专业外挂,让张家明在上学年不仅拿了奖学金,还拿了全科第一,又被引荐进了导师的课题组以及学校的卓越工程师计划,能够深入参与核反应堆以及EAST/ITER相关方面的研究。
张家明进去后能多领一份补贴,但哪怕放了寒假也没得清闲,日日做实验做得天昏地暗,要不是偶然听见同小组的学长感慨了一句又过年了,他都不知道已经除夕了。
想起已经很久没去镇上取信件,今天连忙申请假条出校。
以前他从不会那么久不出门的,他不想错过莉莉寄来的信和东西,只要不是下暴雪刮沙暴,他都会请假出来。
今天出来运气挺好,走了二十来分钟就遇到了一个牧马的大叔。他好心载了他一程,又让他到他家喝了碗热乎的咸奶茶、切上一大块手把肉,好好地暖了暖身子再出发。
张家明捧着茶碗,用学会的当地方言道了谢,还偷偷给那素不相识的牧马大叔留了五十块钱,才出门找去镇上的车了。
他和家里的唯一联系就是阿公了,每次和阿公通话,他都会絮絮叨叨关心他吃不吃得惯,那边过得习不习惯。
一开始肯定吃不惯,天南地北的,饮食习惯差异太大了,这里大多都是吃牛羊肉,几乎没猪肉,鸡肉也少,也很少煲老火汤。
但日子久了,他也没觉得特别不习惯,因为可以主动选择想吃的,不用被动被人塞一堆不爱吃的,一旦不吃还会被骂挑食。
再加上,西北的牛羊肉特别鲜嫩,和樟溪镇的口感大不相同,吃多了还真有些上瘾。
下着雪呢,又到了年关,往来镇上的车特别不好找?张家明沿路问,终于问到了一辆要去镇上送牛饲料的货车。
付了车费,他坐在高高的副驾驶座上,听着开车的黑瘦少年一路激情澎湃却不着调地唱起当地民歌。
“……雪山在蓝天旁,牧歌随风飘洒。心上的人啊,你在何方?”
他听着听着就想到了饶莉莉,撑着下巴望向窗外一笑,她唱歌也是这样,毫无技巧也没有感情,只有力气。
“……草原这么大,我只牵挂你呀。”
在这里两年多了,饮食与气候都已渐渐习惯,或许唯一不习惯的……张家明远眺着远方被风雪隐没的公路与稀疏的楼房,心里轻轻地想。
是想念啊。
想念漫长的盛夏,想念散发甜香的芒果树,想念那条老巷子和那些相伴着长大的好友,时间将他们各自推得四散而去,可即便相隔日久,心里的念想也不曾淡去,反倒变得愈发浓烈。
到了镇上,张家明熟门熟路地走到那家小小的邮政窗口,交了自己的证件便等着取东西。
邮局里有一张书桌是给人贴邮票写信用的,他坐在那儿等着,顺带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里面的聊天记录。
陶萄和饶莉莉太能聊了,这俩女孩儿拉了个四人群,张家明一周能拿一回手机,每回点开,那上面的未读信息都记不过数来了,只能显示出三个省略号的点。
他只要打开飞信都能卡个半天,更别提显示聊天记录,得耐着性子等上一两分钟,才能慢慢地往上翻。
今天也是,他专心从下到上地翻,先看到了饶莉莉发的盒饭年夜饭照片,点开转了半天还是没转出来,但他已眉头微微一皱。
这大过年的,她怎么还在剧组?
“砰!”
一声巨响又把他的思绪震了回来,他擡头一看,不由愣了一下。
邮局的工作人员费劲巴拉地从后头搬出两大编织袋的包裹。
张家明傻眼了。
他不就大半个月没出来吗,怎么寄了那么多东西来??这么老些,他不包个货车估计都回不去啊……
瞪着眼看着邮局的人把两个袋子重重砸在他面前,袋子上已经贴过检查的标签,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辛苦了啊。”
这么多东西要挨个扫描检查,肯定费时费力。
邮局的人都认得他了,每回就他东西多。那人回身又拿来一沓厚厚的信,递给他:“信在这儿,你家人对你也太好了,知道你不回去,寄那么多吃的给你?”
张家明笑起来:“是啊,有的是朋友寄的。”
外面还在下雪,他干脆就坐在邮局里看信,信封也有拆开的痕迹,所有寄到学校里的信件和包裹都是这种待遇,要经过专人开包检查才能交到本人手上。
他对这件事也已经习惯了,反正莉莉和陶萄给他寄信也都是写些生活上的琐事,他喜欢看,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第一封是陶萄寄的,很薄也很简短,主要就是说了前阵子回镇上见到了张阿公,他看着身体很好,还偶然遇到过他爸饭后出门散步。
说是他上了大学后,他妈妈一下没了主心骨,每日闲得发慌,终于被张阿公劝说着,鼓起勇气出去找了一份工作,是在小镇新开发的新城那边当超市导购员。
但也没当太久,她就因心眼小,总爱说别人闲话,整天阴阳怪气的,和同事领导都相处不来,很快就被开了。
陶萄在信里写:
“张阿公真是个秒人,见周慧阿姨被人炒鱿鱼,就吐槽说你这么喜欢带孩子,为什么不去当月嫂啊?现在市里都流行请月嫂了呢,挣得还多。说者无意,听者有意,周慧阿姨一听有专门带孩子的活儿,还真动心,花钱去市里的家政公司培训去了!前阵子又办好了健康证之类的……上个月顺利开单上户啦,听说周慧阿姨的客户还挺满意呢。”
“你肯定猜不到人家为什么满意她?周慧阿姨当月嫂除了有点唠叨过头,带孩子倒是很仔细又很爱干净,性子还强硬,能帮宝宝的妈妈怼爱掺和的婆婆,这活儿她干得还挺起劲的,下半年档期都被约满了呢……”
张家明看了还挺惊讶的,不过转念一想……这倒是之前真没想到的一方面,他妈当了二十多年家庭妇女,性格又是这样奇葩的人,出去找工作和人闹掰他是一点也不意外。
但不得不说,她做家务养婴儿这方面真是有点门道。张家明记得张阿公说过,他一两岁之前都没生过病的,因为他妈恨不得把他二十四小时栓裤腰带上带着,这么养孩子……呃,的确是养得很精细的。
小时候这是好事儿,长大了还这样,才成了他痛苦的根源。
再往下看,张家明又有点无奈地摇摇头。
陶萄话锋一转,也是看着文字都能看出她也特无奈:“不过啊,周慧阿姨挣得多了,又忙,当月嫂基本一个月都不着家,你爸反倒不开心了,说他现在天天下班回家没热乎饭吃,他还得单独一个人照顾张阿公,就经常打电话跟周慧阿姨吵架。你今年寒假不回来也好,你家现在还是没个消停的,吵得鸡飞狗跳,张阿公又躲你叔叔家去了。”
看完,张家明心情挺复杂地叹了口气,果然,他爸妈还是没变……
他又把编织袋里其中一个打开看了看。
陶萄在信里说给他寄了很多真空包装好的各种面包,让他和同学分着吃,还开玩笑说,要他顺便给她家打打广告。
果然一打开,编织袋里垒着两个印着“南街面包”的大纸箱,都是她家工厂生产的。他略翻了翻,看到了很多他爱吃的,虎皮卷、肉松小贝、恰巴塔……然后他还很震惊地发现,这里面居然有肉饼和芝士片分装的汉堡?
现在汉堡都能寄了?
不过陶萄信里也说了,她家厂里生产的每个面包里都有干燥剂,包装工艺也大大提升了,所以不用担心会坏,能保质期大半年呢!
时代真是不同了……张家明怀念地拆了一个,把面包胚和肉饼组装在一起,用力咬了一口,没吃出什么味儿,倒是硬邦邦冻得他牙疼。
他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又塞回包装袋里。
真傻,都忘了现在什么天气,外面跟天然大冰箱似的,这两箱面包,估计都得带回学校热一热才能吃。
但张家明心里挺暖和的。
陶萄还记得他爱吃汉堡呢,这次还寄了各种各样口味的汉堡来。
他长大了依旧还爱吃汉堡,也还记得小时候就经常让饶莉莉掩护他,每天一大早就跑去买陶萄家汉堡吃的那些日子,那是他每每感到疲累,想起来就会微笑的日子。
后面那三封信就厚了,都是饶莉莉写的。
那次一起去春城的毕业之行后,没过两天,他就匆匆离开,去学校报道了。
他和莉莉似乎都没来得及好好说过话,包括……对那晚篝火旁的那个吻。
上了大学后,莉莉给他写了很多信,两人也曾打过无数次电话,但只要张家明想提起那一天,莉莉就会特夸张地岔开话题。
几次后,他便也不再提了。
以前他不相信来日方长,但现在……他愿意等。
张家明眉目温柔地低头读信。
邮局厚厚的防雪毡布门帘外面是铺天盖地的大雪,四下天地寂静,他一字一句地看,看着看着便又笑起来。
莉莉写信属于梦到哪句写哪句,上一句和下一句时常毫无关联,可他看得还是很高兴,脸上的笑就没落下去过。
他为她签约了现在最大的天视娱乐公司而高兴,为她有了专业经纪人高兴,哪怕那经纪人手里有十几个艺人,也为她拥有了自己第一个不是死尸的角色而高兴,为她……
嗯?她写自己没回家过年,又来西北拍戏了?
饶莉莉之前来过甘州,他是知道的,后来他记得莉莉跟着剧组辗转去了其他地方,拍摄别的戏份,怎么又在过年前来了一趟?
都除夕了。
张家明看着看着就一怔,连忙把信叠起来,重新把手机拿出来,将刚才的聊天记录又调出来,等着照片加载出来。
这回终于转出来了。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仔细放大一看,一眼就看到饶莉莉两只手都生了冻疮,冻得跟一根根胡萝卜似的,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张家明往对话框里发了一句:“手怎么了?”
发完又切出来把照片再看了一遍。
莉莉果然又是来大西北了,他的目光艰难地从莉莉化了妆显得特别明艳的脸上移开,看向背景模糊的山峦。
一看这个背景,就知道是大致哪里了。
张家明心怦怦直跳。
莉莉好似离他这不远。
他坐直了,又飞快地往上翻记录,把另一张莉莉自拍的照片也保存下来。再次放大看了看,这次她自拍的地方是户外,能看到背景里有一条公路,还有半张非常模糊的蓝色路牌。
上面的字形还挺熟悉,依稀可辨,是……
塔丘,50公里。
张家明猛地站了起来。
他也在塔丘!
张家明赶紧把电话拨过去了,响了半天,对面才慢悠悠地接起来:“喂?”
往常接饶莉莉的电话,听电话里送来她的声音,张家明也会心跳加速,却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一样,跳得他连开口都显艰涩。
“我。”
“哇,张家明,你今年那么早给我打电话拜年吗?”饶莉莉声音没心没肺的,似乎还是边吃边说,嘴里塞满了东西似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张家明都顾不上挤兑她,只问:“你现在是不是在塔丘?塔丘哪里?”
饶莉莉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你好厉害!你单看一张照片就能看出来啊!可是我不能告诉你,剧组有规定的。”
“我来找你。”
“你来找我?你在附近吗?等等,你要怎么找我,外面下雪呢,你别来了,我这儿特别偏,你找不到的,别折腾了。”
张家明说:“没事,我能找到你。”
电话那边也停顿了一瞬,饶莉莉才迟疑地问:“张家明,你认真的啊?我真不能告诉你,大过年的你别在外面乱跑了,注意安全。”
“你不用告诉我,我能找得到。”张家明望了望外面的天色,顿了顿,轻轻开口,“如果我能找到你,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饶莉莉咬了咬筷子。
“不要再转移话题。”张家明垂下眼帘,声音不觉有点沙哑,“不要再逃避。”
电话那头,像是怔住了,瞬间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