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楔子（1）
1983年，芒种，北京开往济南的火车上。
高高的马尾辫束在脑后，宽阔的额头斜依在窗前，精致的五官小巧动人，白皙的肌肤和身上的白衬衫映衬出16岁女孩脸上特有的红晕。
她明亮的眼睛里映着蔚蓝的天空，苍苍的远山，还有一块块绿手帕一样的青青稻田。
在她瞳孔里，头戴草帽，脖子上系着白毛巾的赤脚农人们弯着腰在田里插秧，忙碌非凡。
她的脑中，响起了贝多芬的《春天奏鸣曲》，但是因为心爱的小提琴，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行李架上的琴盒里，高高地置于她头顶之上，所以藏在小桌板下的手，只能握成空拳，灵巧地按下想象中对应着的琴弦。
“方婷！方婷！”
听见了安雅的呼唤，方婷从似梦似幻的景乐合鸣中回过神来，她低头看见，安雅递向她的手心里，盛着一个拨开皮，散成瓣的橘子。
“想什么呢你？我们刚才说的话你听到没有？”见方婷终于将橘子接了过去，安雅对着她问道。
发现与安雅邻座的韩雪梅，还有身旁的刘溪敏正盯着自己奇怪地笑，方婷眨了眨眼睛，懵懵懂懂，“说什么了？再说一遍。”
安雅她们三人对视了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这让方婷一下子懵在了那里，原本清理着橘瓣上丝络的手也停了下来，“怎么了吗？你们到底在笑什么？”她怨怨地问道。
安雅清了清嗓子，“就是说呀，你想好了没，要怎么回应宋庆国明天要跟你表白的事儿？”
方婷听到了安雅的话，反倒失去了兴趣似的，一言不发地继续拨橘瓣上像白网一样的丝络。
韩雪梅赶忙接话道：“听男生们说，这次咱班出来春游，宋庆国还特意给你写了一首情诗。因为和趵突泉有关，所以他打算明天在趵突泉那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给你听。”
“好浪漫啊！”方婷身旁的刘溪敏附和道。
“说说嘛！你怎么想的？”对面的安雅追问着方婷。
此时橘子瓣已经被拨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小金块，看起来十分诱人。方婷微微张开双唇将它送进嘴里，轻轻嚼着答道：“没想过，没兴趣，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传言上。”
“对！我们方婷明年就要去维也纳音乐学院学习小提琴去了，才没功夫搭理那个宋庆国呢！对吧，方婷？”听到了方婷的回答，安雅瞬间倒戈，挑着眉毛嬉笑着对另外两个女孩说道。
“哪有那么容易，留学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可别给我到处宣传哦！要是去不成，到时候多丢脸啊！”方婷伸出一根手指，轻点着三个女孩儿认真地说道。
“哎呀，怎么可能去不了呢。只要你那个军功赫赫的爸爸，跟他那些做了外交官的战友打声招呼，这事不就成了吗！放心！”安雅探身伸手，推着方婷的手背，将方婷的手掌按在左侧的胸脯上。
“别瞎闹！部队有部队的纪律，可不是你说的那样。”方婷忙羞涩地将手从自己的胸上弹开，微红着脸，嘟嘴对安雅说道。
“哎呀，那宋庆国岂不是要单相思很久了！”韩雪梅恍然大悟似的说道。
刘溪敏立刻心领神会地补充：“是啊！我可听男生们说了，宋庆国发誓这辈子非方婷不娶！”
“好啦，好啦，不想听你们胡说八道了，让一让，我要去厕所。”发现姐妹们还在意犹未尽地拿她打趣，方婷站起身来，打算先出去避一避。
沿着车座中间的过道，快走到卫生间的时候，方婷感觉大腿上被什么绊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见最后一排座位上的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睡着了的男孩。
男孩穿着绿色的儿童上衣，深蓝色的粗布裤子，套着黑色布鞋的小脚伸至过道中间，因为掉了一只鞋子，那只小脚上露出了红色的袜子。他长长的睫毛正在微微颤动，看样子即将要醒来。
方婷赶忙蹲下，从地上拾起那只被她撞掉了的小黑布鞋，“对不起，对不起！”她说着，将那只小鞋还给了怀抱男孩儿的女人。
掺杂着几缕白发，发髻散乱地系在脑后的女人没有说话，她接过了方婷递来的小布鞋，放到了桌板上，然后在脸上挤出了一个生硬的微笑。
感受到了怀中男孩儿不安分地扭动，她生怕他醒来似的开始轻拍他的背。
一从卫生间出来，方婷便听见了吵闹的哭声，“我要找妈妈，我要找妈妈！”
过道中间，两只套着红袜子的小脚在胡乱地蹬着，另一只小黑布鞋，此时也已被甩到了过道对面的车座下。
方婷想到，一定是自己刚才的碰撞，惊扰了男孩儿的安睡，她十分过意不去地走到她们身边，伸手去够座下的鞋。
“我要找妈妈。你不是我妈妈！你不是我妈妈，我要找我妈妈！”男孩儿的哭声响亮，握成拳头的小手不停地捶打着女人的胸脯。
“嘘，别闹！”女人低头将脸贴在男孩儿满是眼泪的脸颊上，试图用更紧的拥抱，压制住他想奋力挣脱的小身板。
发现方婷正十分警觉地盯着她，女人腾出一只手，夺过方婷拎着的鞋，然后强装笑脸地对方婷说道：“这孩子一没睡好，就爱这样闹。没事，你过去吧！”女人说着一扭身，把男孩儿的脚从过道中间移开。
看见方婷走了回来，刘溪敏侧了侧身子，给她让出进去的空间。
“我坐外面，你往里挪挪！”方婷站在过道上，对刘溪敏说道。
听出女孩儿们已经转换了话题，现在正在聊明年考大学的事情，方婷却无心参与。
她全部的心思仍然在那个哭闹的男孩儿身上。男孩的那句，“你不是我妈妈，我要找我妈妈！”让方婷心里生出了一个怀疑，如今那怀疑正伴随着男孩越来越大的哭声，像一根敲向木桩里的钉子一样，一下下地钉进方婷的心上。
她忍不住绕过对面遮挡住视线的椅背，看向最后一排的女人和男孩儿。
可她马上又把头缩回了回来，因为方婷看见，那个中年女人也正十分紧张地往她这边看。
“北大？我觉得还是清华好。反正明年我要考清华。你看去年毕业的那些77年参加高考的大学生，还是清华的被分配到机关的多，北大的那些好多都被分配到工厂当干部去了。我才不想去工厂呢，脏兮兮的。”
“还挑呢，真能考上就不错了！咱国家1977年才恢复高考，这帮77级的大学生，那都是自1966年废除高考后，浓缩了11年的精英。再过几年，人家没准儿都从工厂里锻炼完，去各部委当官去了。现在整个社会求贤若渴，只要能上了大学，将来到哪都是前途无量。我反正不挑，哪个学校能让我考上，我就谢天谢地了。是吧，安雅？”
听见哭声渐渐消失，方婷更加不安地将头又探了出去。她看见那女人正拿着一个黄色的儿童水壶，往男孩儿嘴里喂水。
男孩儿不再反抗，也不再挣扎，靠外侧的小手儿像死了一样耷拉在女人的膝前。
“什么清华北大的，要去就去世界上第一流的学府！我要去美国，去念哈佛，明年考不上就后年再考，什么时候考上，什么时候为止！”
“嚯，安雅，你可真敢放豪言壮语！就你那点儿英语底子，还惦记考哈佛呢？来，先说两句给我们听听！说点儿什么呢？说点浪漫的诗句吧！”
“嘿，刘溪敏，你少瞧不起人！浪漫，浪漫，你满脑子想的都是罗曼蒂克。我看呀，你这是要犯花痴的前兆。”
“我同意安雅的说法，要不刘溪敏怎么总往男生堆儿里扎呢，说是替我们方婷打探消息。要我说，肯定是看上谁了吧！哈哈哈哈……”
“啊，好痛！”女孩儿们的嬉笑因方婷突如其来的喊痛声戛然而止，她们一齐看向站在过道上，手里拎着旧皮包的男人。
“诶呀，小妹妹，对不起了呀。你把脖子伸这么长，我这正要下车可不就撞到你了吗，没事吧？”男人好似在道歉，更多的是在埋怨。也许是急于下车，还没等方婷回答，他便已朝车门走去。
方婷揉着后脑勺，再度向最后一排望去。发现座位空了，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扑到车窗前，两手扒着窗玻璃，努力向外张望。
果然，在车窗外出站的人流中，方婷看见了那个怀抱着男孩儿的中年女人。
女人时不时地回头向后张望，当与方婷的目光交汇之后，她面色慌乱地加快了脚步，小跑着钻进了人流里。
看见女人身上没有一件行李，先前那枚怀疑的钉子，一下子被敲进了木桩里。“那孩子肯定是被那个女人拐了！”之前的怀疑在方婷心中变成了事实，确凿无疑。方婷想追下车，可火车马上又开动了起来。
在火车上没有找到执勤的乘警，从济南火车站一下车，方婷就拉住了安雅，“陪我去一趟车站派出所！”
“怎么了？你东西丢了？”安雅瞪大了眼睛问道。
“没有。还记得车厢里最后一排的女人和小孩儿吗，我怀疑那个女人是拐卖儿童的人口贩子，那孩子是被拐来的。”
“是吗！怪不得上车时我就看那女的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像好人！”安雅回忆着说道。
刚打算和方婷一起走，她又停了下来，“等等！老师和同学们找不到咱们该着急了。要不，咱们先去跟老师说一声吧！”
“不行，距他们下车，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不能再耽搁了。这样吧，我自己先去，你去跟老师说一声，然后再到派出所来找我。”方婷说着就已转身。
“诶，方婷，琴！拿来，我给你拿着！”
方婷犹豫了一下，才将肩头上的琴盒拿了下来，还没递出，就被安雅一把抱了过去。
“哎呀，出来春游还不忘练琴！等你去了维也纳就得整天扛着小提琴啦，现在还依依不舍的！我先帮你拿着，保准完好无损地还给你。快去吧！”
听到了安雅的承诺，方婷这才放心地转身朝济南火车站里的派出所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