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一章 车祸（一）
2011年大年初七，北京。
林红走出楼栋，走到小区门口时，值班室里的阿姨，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像盯着贼一样盯着林红上下打量。
匆匆和阿姨打过声招呼后，林红才径直穿过街道，走向小区对面的煎饼铺。
“来一套紫米面儿的煎饼，加一个蛋。”林红跟老板说完，便从挎包里掏出手机，查看起同事发来的短消息。
林红是中国移动10086的电话客服专员，虽然每天都要应对各式各样的稀奇古怪问题，但是林红却与怨声载道的同事们不同，她很喜欢这份工作，因为不用与人面对面的交流，让她心中有更多的自信。
余光感受到摊煎饼的老板在偷看她，林红抬眼直视对方的目光，结果老板却败下阵来，慌忙低头，假装专注地推拉着平锅上的面糊。
林红知道他刚才在看什么，无非是在看她右脸上，那块巴掌大小的红色胎记。虽然她早就习惯了旁人这异样的眼神，但是每每遇到时，依然会在心中生出厌恶来。
林红出生在山东东平，东平在战国时期被称作无盐，那里曾是齐国的属地，而无盐在历史上出过一位皇后，名叫钟离春，也就是有名的钟无艳。
巧合的是，与钟无艳一样，林红的右脸上也有一块红色的胎记。虽然父母总是拿这段历史来宽慰她，但是林红深知，除了把她视为掌上明珠的父母，没有人会将她脸上难看的胎记同钟无艳联系在一起。
其实除了这块胎记，林红算得上是一个美女，杏核眼，高鼻梁，削骨整容的明星们做梦都想拥有的瓜子脸。因此，今年过年家庭聚会的时候，她又遭到了亲戚们的调侃。
“林红，处对象了吗？……还没有！你都29了，别那么挑剔了！你那话务员的工作挣得又不多，干得再好能有啥出息。女孩子早点儿找个人依靠，嫁的好比什么都重要！”
“她大姑，别瞎说！找对象怎么能不挑挑拣拣呢？我们林红长的漂亮，工作也稳定，中国移动那是大企业！林红，你听老舅的，要找咱就找个北京的，一步到位，将来孩子是北京户口，上清华、北大都比其它地方的人容易！”
“找什么北京的呀！你没听说，北京人都特排外吗？林红，咱就找一个有北京户口的就行。只要付得出一套房的首付，剩下的，俩人贷款，将来慢慢还呗！对吧林红，三姨的想法比他们都实际吧？”
林红听着亲戚们这些看似虚寒温暖，实则探听虚实的“建议”，没有说话，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他们说的容易，林红心里却深知，凭自己这普通院校的本科学历和小县城里的一般家庭出身，别说找个有北京户口的，单想留在北京发展都实属不易。只有为人憨厚的父母，还在傻乎乎地替她跟亲戚们一一解释这些想法有多不切实际。
虽然父母并没有逼林红，但是一过完大年初五，她便迫不及待地逃离家乡，逃避亲人们的唠叨，逃回了北京。
年前，林红租住的房子已到期，退还给了房东，她跟同事提前拿了钥匙，一回到北京就借住在了同事的出租房里。
这个位于西二环北蜂窝路的小区，据说是铁道部的家属院，里面住的大多是北京人，所以见有陌生人从楼里出来，门口值班室里的阿姨，早已跃跃欲试地站到了窗前，朝外张望，这就是林红不得不假装熟络，主动跟她打招呼的原因。
同事请了年假，在老家还没有回来。林红对这一带的路况并不熟悉，所以她选择提前一点儿出门，按照百度地图的规划，她朝最近的地铁站，一号线的军事博物馆站走去。
虽然是节后上班的第一天，但是很多人都如林红的同事一样，还没有返京，这让北京的地上交通难得的顺畅。
走到军博西路与复兴路的十字路口前，林红看到对面的绿灯已经开始闪烁，她决定停下来，等着下一次绿灯亮起时再通过。
她拿出手机，回复同事发来的短消息，却突然听见身旁有人骂道：“神经病！”
林红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桔色制服，红色坎肩的清洁工大爷正歪着头，清扫着地面上，烟花爆竹燃放过后残留下的红色碎片。顺着大爷的视线，她看见一个衣着邋遢的男人，正缓缓地走到马路中间。
男人低着头，紧紧地盯着地面，嘴角、唇边杂乱的胡须覆盖住了小半张脸，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有多大。
北京现在的室外温度最多也就是零度，男人却穿着一件单薄的旧夹克，土黄色的衣领里露出半截红色的脏秋衣，布满灰尘的黑裤子下是一双军绿色的破胶鞋。
他走过来时瑟瑟发抖，紧紧握着的双拳垂在身体的两侧，好似他正在用单薄的肉身向北京的寒冷挑战。
走到马路中间时，男人忽然静止不动了。这时，林红左右两侧的交通灯也变成了绿色。
这个男人的出现，让已经发动了的汽车畏首不前，虽然鸣笛声四起，但却没有哪辆车敢越过实线前进。
站在林红这边的人群中有人开始朝男人叫喊，让他赶紧回去，或是快点过来，但是男人就像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
忽然，令人惊骇的一幕出现了。一辆由西向东的黑色奔驰，正加速朝这边驶来。
人们的呼喊声变得更大了，这次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但他抬起头不是看向人群，而是看向奔驰车驶来的方向。
也许是被内侧车道滞留的车辆挡住了视线，驶过路口时，黑色奔驰没有减速，而是突然并道，从马路中间的男人身旁一闪而过。
“我草，撞上了！”
“完了，完了，撞上了！”
马路旁的人群中，有人惊呼，有人嚎叫。
林红在手机上飞快地按着数字键，“喂！120吗？我在军博西路与复兴路向东的交口，这里刚刚发生了一起车祸，有一个人被撞倒了，请你们赶快过来一下！”
林红耳贴着手机，眼看着马路中间躺在地上的男人，焦急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