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一章 车祸（三）
（1）
林红跟交通队里的值班员说明来意，便在接待台对面的塑料排椅上坐下等待。
这时，从门口走进来的男人引起了她的注意。他那件单薄的夹克和露在土黄衣领外的半截红秋衣，令林红久久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男人说话的声音很小，林红听不清他在跟值班员说些什么。之后，他低着头走到林红坐的这排椅子旁，在另一端坐下。
林红听见值班员向里面通报说，“军博案的受害人也来了。”
先前的猜想得到确认，她忍不住歪过头，对他偷偷看去。
他依旧穿着和那天发生车祸时一样的衣服，只是看起来整洁了很多，蓬乱的头发剃成了整齐的圆寸，脸上的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他始终低着头，躬着背，冻得通红的两手在身前不安地相互揉搓着。
林红这才看出，原来他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来了啊，林红！辛苦了啊，这大冷天儿的还让你跑一趟！”
“没事儿，何警官，是我打电话报的警，配合调查也是应该的！”看见何磊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林红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
“那过来吧！我按照你电话里说的把笔录又改了一下，你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就在上面签个字，以后就不麻烦你了！”何磊笑呵呵地说着，走到值班台前，将手中的档案放在了台面上。
见林红走了过来，他又对她身后坐在椅子上的年轻男人喊道：“诶，邹宇，你也过来吧，签下字！”
邹宇顺从地起身，快步走到林红旁边，匆匆接过何磊递给他的文件，拿起笔来就要写。
“诶诶诶！看看，看看再签！”何磊拦住了他，按下了他手里拿着的笔。
见邹宇和林红都开始阅读起各自手中的文件，何磊转过头去，对站在办公室门口的赵勇继续说起先前的话题，“要说孙文亮这小子可真够幸运的，其实肇事时，再有两天，他就满十八岁了。倒是他那个心甘情愿为他身败名裂的老妈，可有的受了。按治安管理条例，方婷得被拘留。我还以为，名人都特爱惜自己的羽毛，特在乎自己的名誉呢！这一看，也跟普通百姓一样，一挨上自己的亲生儿子就犯糊涂！听说方婷还是维也纳音乐学院毕业的呢，现在在咱中央音乐学院教书，你说，她也是喝过洋墨水儿的人，怎么就干出这么可笑的事呢，呵呵！”
何磊晃着脑袋，意犹未尽地说着，余光看到林红已经签了字，邹宇也撂下了手中的文件，他转过头来又对邹宇说道：“都看完了？没问题就签字吧！”
林红看见身旁的年轻男人一声不响地拿起了笔，用左手握着，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字，“邹宇”。
“交通肇事调查的部分，咱这就算是结束了啊，如果你想向肇事司机要求民事赔偿，可以去法院申请。”何磊收起邹宇签好字的文件，对他说道。
接着，何磊又转向林红，“没什么事啦，你走吧，谢谢了啊！”
“好的何警官，那我就先走了。要是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您给我打电话！”林红说完，不高兴地朝何磊办公室的门口望了一眼。
站在那里的，穿着民警制服的男人一愣，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在林红转身前说出些什么。
林红发觉，那个男人从一见到她，就一直盯着她看个不停，好像她脸上的五官让他十分困惑，非要看个清楚明白才肯罢休似的。
她猜，他一定也是在好奇她脸上的胎记，这让林红心里很不痛快。
“怎么样，是你喜欢的类型吧？我有她电话，你要不要？”眼看着林红走出了交通队的大门，何磊对赵勇调笑道。
见赵勇不说话，只是痴痴地看着门口出神，何磊又一脸惋惜地感叹道：“人好，还善良！就是脸上……”
“瑕不掩瑜！”赵勇没有让何磊把话说完。
“什么虾啊，鱼啊的？”何磊不明所以地问道。看着依然跷着脚，朝林红离去方向眺望的赵勇，何磊突然拍了下脑门，“嘿！差点儿忘了，我妈给你介绍的姑娘还在家等着呢！”
（2）
“大姐，大姐，等一下！”
听见身后好像有人在喊自己，林红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去。
邹宇半低着头，向前走了两步，用很小的声音说道：“大姐，谢谢你！”
林红看着眼前这个腼腆的男人，一脸疑惑地问道：“谢我什么？”
邹宇终于抬起了头，“谢谢你打电话让救护车来救我。”
林红这才看清了他的长相，单眼皮，宽阔的鼻梁，厚实发紫的嘴唇上，结着干燥的白皮。
他像溪水一样清澈的眼睛，和脸颊上因日照过度而特有红晕，一下子让林红想起了远在母亲老家的小表弟。
小时候，林红暑假里常跟着母亲回老家。有一次她惊慌失措地踩着溪石，正被一群大白鹅追赶，突然一个矮小的身影不知从何处腾空而起，骑在了头鹅的背上，接着他搂着白鹅又粗又壮的脖子，一起摔进了溪流里，嘴里却还不忘喊着，“姐，你别怕，有俺在呢！”那时，小表弟的眼里也泛着这样清澈的光。
想着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差不多大的小表弟，或许如今也去了某个大城市，像被白鹅追赶着似的，努力打拼，但终究逃不过跌进溪流里的狼狈命运，林红的心里一酸，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伸手在挎包里摸索着，走到了邹宇的跟前，将他的手拉过来摊开，然后把掏出来的三百元钱塞进了他的手里，“拿着！”
邹宇先是一愣，然后赶忙推托，“大姐，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要！”
“拿着！”林红还在与他撕扯，发觉邹宇的力气很大，知道自己拧不过他，林红提高了声音喊道：“拿着！你听我跟你说！”
见邹宇终于安分了下来，但手掌依旧倔强地张着，就是不肯握住手心里的钱，林红对他说道：“听我说，买张火车票回家吧！也许北京并不是你来之前想像的那样，那么包容，那么美好，这里冰冷无情，讲求实际，异乡人想要留下来并不容易。所以没能留下，也不丢人，回到家乡一样可以大有作为。”
邹宇的手终于软了下来，林红将他的手指合拢，等他牢牢地抓住了那三张粉红色的纸钞，她才转身离去。
没想到邹宇又追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再把钱往回塞，而是着急地对林红问道：“大姐，那这钱我怎么还给你呢？你告诉我个联系方式，等到家后，我就把钱打给你。”
林红并没有名片，她知道邹宇也没有手机。见他一脸诚恳，又执着的模样，林红只得从包里掏出上午刚发到她手里的《移动客服话术手册》，从中撕下空白的一角，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和名字，交给了邹宇。
见他小心地叠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林红对他说了句“多保重”，便匆匆离去。
（3）
邹宇走出地铁时，天色已黑，北京冬夜里寒冷的北风，吹得他透心凉。
与林红分开后，他本打算坐地铁去北京站，但是车厢内车轮摩擦铁轨震耳欲聋的噪音，以及他头脑中一路上纷乱不堪的思绪，让邹宇坐过了站，稀里糊涂地在南五环外下了车。
邹宇沿着鲜有人经过的路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插在裤兜里的两只手分别紧紧地攥着回乡的火车票和林红给他的三百元钱。
其实去交通队之前，他就买好了今日离京的火车票，虽然买完火车票后，他已身无分文，但他并不是那种会摇尾乞怜的人，之所以勉强接受了林红的钱，是因为他不想辜负她的好意。
走过一颗大树下，树上残存的最后一片枯叶被冷风无情地吹落，拍打在了邹宇的脸上。可他就像没感觉到似的继续半低着头，往前走着。
他的眼角开始流出眼泪来。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无比清明。
他脑中反复回忆着那个交警，还有林红说过的话，渐渐地嘴角颤抖，牙关咬紧，裤兜里的车票也被他揉作一团。
“倒倒倒倒！……诶，看着点儿！”
“倒倒倒倒！……诶！我说你看着点儿！”
突然感觉到肩膀被人猛推了一把，邹宇这才抬起头。一辆车尾红灯高高亮起的轿车屁股，正顶在他的身前，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是不是聋啊？喊了你半天了，你没看见这儿倒车呢吗！”
一个小伙子圆瞪着眼睛，对邹宇嚷道。他浅灰色的工作服上面布满了晕开的机油渍，一双脏兮兮的白手套正对着邹宇比比划划。
看着周遭的景象，邹宇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家修车店的门口。
“我说你站远点行不行，要不你就走过去，别杵在这儿碍事！”
邹宇顺从地靠边让开，之后他直勾勾地盯着店门口的“招工启示”，对依然怒气未消的小伙子问道：“老板，洗车工一个月给多少钱啊？”
小伙子看出了邹宇的心思，没好气儿地回答道：“别喊我老板！我就是这儿的修车工。老板在屋里呢！想在这儿干，跟他说去！”
末了他还不忘嘟囔了一句，“一点儿眼力见儿没有！吃屎都吃不上热乎的，还惦记在这儿干呢！”
这时，从小伙子所说的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传出了一个声音，“李成钢，你过来一下，刚才你修的那辆奥迪A6，该收多少钱？”
“诶！补胎，洗车，还加了瓶玻璃水，100。”小伙子应声回答着，朝那屋里走去。
邹宇又看了一遍，“招工启示”上写的“包吃包住”几个字，将早已揉作一团的火车票从裤兜里掏出来，撕成碎片，便毫不犹豫地朝那间亮着灯的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