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六章 乐迷（一）
2018年，春。
周四上午，网容网办公区内的格子间里，吴冬正带着Beats耳机，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
页面虽停留在他所负责的，交响乐版块上，可他眼中浮现的，却是耳机里交响乐的音符。
周围的同事穿梭于工区，他的大脑却已将他们屏蔽，视而不见。
这时，他身旁的过道上，一个捧着文件匆匆去复印的女同事，与一个端着咖啡的男同事迎面相撞，文件飞了满天，咖啡洒了一地，俩个人急不可耐地向对方道着歉。
这不和谐的声音扰乱了吴冬耳机里的节奏，他闭上眼睛，关闭了现实中的画面，集中精力回到音乐的世界里。
很快，那些美丽的音符又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它们有的是金色，有的是极端相反的黑色和白色，有的五颜六色，带着彩虹般的光泽在空中飞舞。
他双手不自觉地抬起，按小节与韵律，将那些音符捧起又摊开，双手一张一合，像一个指挥家一样，在烹制一场音乐盛宴。
忽然，他感到自己左肩膀，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可他不予理会。
吴冬今年43岁，是网容网里年龄最大的员工，在这个新陈代谢极快的IT公司里，他陪公司挺过了十几年前的互联网寒冬，又在行业快速发展的浪潮里抵御住了跳槽的诱惑，成功熬成了公司里资历最老的编辑。
只是他所负责的，音乐专栏下的交响乐版块，并不被年轻网友所喜爱，为网站带不来多少流量，所以不受公司的重视。
他没有下属，却有数不清的上级。年轻的后浪们表面上敬他三分，但吴冬却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更为真实的态度，“都混到这岁数了，还只是个小编，真是职场悲剧啊！”
所以吴冬在公司里没有朋友，也不合群，甚至一整天都不会跟同事说一句话。正因为此，刚刚肩膀上的那两下触感，让他觉得，只是哪个不长眼的同事，对他不小心的碰撞罢了。
一阵凉风迎面扑来，掀起了吴冬额角的刘海，他正好奇是谁打开窗户，将初春的凉风送进封闭的格子间，耳机却被人强行摘掉了。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在他耳边戛然而止。
吴冬不悦地睁开眼睛，小他五岁的主编正站在他身旁，桌面上是主编摔在那里的《出差申请》，正是那份由怨气化成的风，刚刚吹拂过吴冬的脸颊。
“你明天去天津的出差申请，我看了，我觉得没有必要去。这个采访完全可以等到下周在北京做也不迟，所以我不打算批。”主编耐着性子，跟这位从不对他表现出半点儿尊敬的老员工解释他拒批的原因。
见吴冬不说话，也不抬头，只是将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份出差申请上。主编四下看了看，屈尊弯下了腰，在他耳边说道：“吴冬，你也知道，这些年轻的编辑现在出去采访，从主办方那儿拿回来的红包、车马费，都是要上交的，可你一直都是例外，还按以前的老规矩自己留下，我也从来没有因为这种事难为过你。但是，出差要花掉部门的差旅预算，你这次的报道只是常规新闻，也不会让版块流量额外增加，我不批，你应该能理解吧？”
见吴冬不但没有顺坡就下，反倒是不想再听他废话似的带上了耳机，主编很想发火，但是一想到，在工区内与这个动不动就要与他论资排辈的“老东西”发生争执，难堪的很可能是自己，便又压抑了下来。
主编正想转身离开，却听见吴冬淡淡地说道，“那我明天有事去天津，请一天事假，你总能批了吧！”
主编转回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椅子上悠闲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气冲冲地走了。
午休时间，同事们三五成群地坐电梯离开写字楼去吃午饭。偌大的办公区域内，只有吴冬一个人，还孤零零地坐在工位上，鼓弄着手机。
他在等一个人的微信，虽然并没有跟对方说好，但吴冬十分确定，今天一定会被邀约见面，而且大概率会是在中午。
又等了一会儿，微信终于有了动静，可只看了一眼消息栏里的昵称，吴冬眼中燃起的希望之火，便又立刻消失殆尽。并不是他要等的人发来的消息，而是前妻。
前妻与吴冬同岁，是通过邻居介绍相亲认识的。结婚时，前妻还只是某运动品牌店里的营业员，而与他离婚时，她已经是这个品牌在北京区域的运营经理了，对十几家线下门店的销售业绩负责。
前妻发来的消息很简短，但内容却令吴冬生厌。她先问吴冬，儿子这个月的抚养费打算什么时候打给她。然后又说，儿子马上要过生日了，最近看上了一款运动鞋，价格3000左右，问吴冬是否愿意出资送儿子这双鞋当礼物，给儿子一个惊喜，让他感觉到父爱的存在。
吴冬上一次与儿子见面，还是在去年儿子十七岁生日的时候。前妻因为去上海开会没在北京，所以那天安排了吴冬带儿子去庆生。
儿子从小与吴冬就不亲近，当他们在必胜客里点的“海鲜至尊”披萨被端上来后，他们俩陌生到为分食一张披萨而感到尴尬。所以直到用餐结束，那张“海鲜至尊”都还完整地呆在桌上。
一开始父子俩都偏向于沉默，当吴冬用叉子像缠线球一样卷起墨鱼意面，刚刚放进嘴里，听见儿子突然开口。
“你现在还在那网站干呢？”
“嗯，对，网容网。中国第一大门户网站，你平时应该也常浏览吧。”吴冬把叉子放下，打算认认真真地跟儿子说会儿话。
“还是编辑？”
儿子的表情和语气，令吴冬仿佛尝到了墨鱼汁的腥味。他轻轻皱眉，不愿再去细品般地将没嚼完的意面吞了下去，回答道：“对，交响乐版块的高级编辑。做这个版块需要有丰富的专业知识，还要有对高雅艺术的品鉴能力，太年轻的编辑都干不了，所以公司一直让我……”
“得了吧！”儿子打断了吴冬的话，端起玻璃杯里冒着气泡的可乐，侧过脸去，对着吸管用力地嘬了起来。
“怎么？你想说什么？”
儿子的模样，让吴冬想起了前妻。他发觉，儿子不但长得更像前妻，浓眉大眼，膀大腰圆，看起来五大三粗，而且连说话时的方式也像前妻。
当前妻想表达不满时，从不直截了当，而是用“不屑一顾”作为引燃吵架的导火索，然后再用“嗤之以鼻”作为开场白。
在13年争吵不断的婚姻生活中，吴冬早已适应了这种对话模式，所以他下意识地，像对待前妻一样，对儿子发问。
“我看是没人愿意干吧！我妈说了，你一直呆在那网站不走，是因为没别的地儿要你。
以前跟你一波儿入职干互联网的同事，人家要么就是自己出去创业小有成就了，要么就是被猎头高薪挖走当中层了。而你负责这么个冷门版块，压根儿就没猎头找你，所以你才窝在那儿继续混日子过的。我妈还说……”
“你少听你妈胡扯！”
这一次换吴冬打断儿子，他拿起餐巾纸，清了清嘴角，继续说道：“你妈就是一个爱慕虚荣，追求低级物欲享受的人！她懂什么？她就认识钱，从原来像丫头似的伺候人家换衣服挣钱，到现在跟地主老财似的逼着导购们卖衣服挣钱，你妈就知道挣钱，你妈就是一个低俗的人！
而我所做的工作，是源于我对音乐的热爱，对艺术的追求，这些是形而上的东西，你妈理解不了，我也懒得跟她掰持！”吴冬说完这些时，脸已气得通红。
“热爱？切！”儿子蹬出一只脚，两腿分得很开，就像刚刚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似的仰面朝天。
“怎么，你又想说什么？”
“热爱？你真懂什么叫热爱？
没错，也许听着那些交响乐，你能听出哪块儿是什么音符来；你也能跟我嘚啵出一堆世界名曲和著名指挥家的名字来；我猜，让你讲讲贝多芬或是莫扎特的故事，你能比说自己的段子还溜。
但是，这就是热爱了吗？
你能说出哪首曲子曾让你无比感动，或是欣喜若狂吗？你能说出哪段旋律让你看见过波澜壮阔的海面，鸟鹰纷飞的高山或是遍满花香的田园吗？”
说到这儿，儿子停了下来，等了会儿吴冬的反应，又接着说道：“对吧！压根儿就没有吧！你根本听不出来，因为你根本就不懂欣赏。你就是想沾交响乐的光，好像你挨了交响乐的边儿，就是一个高雅的人了，你就可以狡辩你在社会竞争中的失败了。
喜欢交响乐，追捧某个演奏家，只是你想贴在身上，表现你与众不同的标签，就跟我脚上穿的这双“椰子”一样，只是我追赶时髦，标榜品味的标签而已。”
儿子说着，抬起了一只脚，让吴冬看见了一只乌漆麻黑，形状奇怪的运动鞋。
“我小时候，你整天逼我学小提琴，即使我觉得特没劲，你也非让我去那个破培训班。
你自己当不成音乐家，你就想当音乐家他爸，这样你就能在外面吹牛B，说是我继承了你的艺术细胞了。
切！你才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自命清高的，虚伪虚荣的人！
这些不是我妈说的，这是我个人对你的看法！对了，我跟我妈一样，就是一个低级趣味的人，别问我刚刚说的那些文绉绉的话打哪学来的，百度上背下来的！百度，你知道吧！”
吴冬用力地皱着眉头，气得鼻孔外翻，他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给妻子回复道：“一双运动鞋3000多，你把他惯得越来越没溜儿了。这钱我不出，再过几个月他就满18了，那么喜欢攀比，爱慕虚荣，让他自己挣钱买去！”
发完他正想关掉屏幕，前妻的微信又进来了。
“让你花掉半个月工资给儿子买双鞋，你就心疼得不行了？我倒想知道，明天你去趟天津又要花多少钱？大概又是要自费住五星级酒店吧？一晚上还不得好几千？这你就舍得？还屁颠儿屁颠儿，上赶着追去！”
吴冬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一早发在朋友圈里的海报，他猜前妻一定是看见了这个，才知道他明天要去天津的。
于是他又给前妻回复了一条，“我挣的钱，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乐意！”之后，他就在联系人里将前妻拉黑了。
离婚后的这五年里，他与前妻互相拉黑对方，已不下十几次了，虽然最后还是会加回来，但这也成了他们表达痛恨的一种方式。
刚负气地将手机撂在桌面上，屏幕又亮了起来。看见微信里发来的内容，吴冬一扫心中的阴霾，立即从椅子上站起，直奔电梯走去。
来信正是他这一天都在等待着的消息。“吴先生，有货出，你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