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赶往果园小区的路上,郭鹏通过了微信里好几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陆续收到他们发来的红包后,他将走改成了跑。看来邹宇已将大幕拉开,而他这个主角却还没有进场,这使得郭鹏感受到了时间的紧迫。
一进到果园小区里,郭鹏就看见了小区道路左侧拉开的红色条幅。那上面用金黄色的字印着:“打拐、防拐知识大讲堂。”
条幅前面由两张方桌拼成的一张长条桌上,铺着一块烫绒的红布。邹宇站在桌子后,几个小区的居民围在桌子前,手里举着从桌上拿来的宣传单。
有人认真读着桌子左侧的拉网展架,上面印着打拐防拐的常识,还有几个拐卖儿童的真实案例。
还有一些人,看着立在桌子右侧的易拉宝,郭小鹏硕大的寻人启事被印在了上面,底部设有一个像迷宫一样的二维码。这是邹宇出的主意,那个二维码直接连着郭鹏的微信收款账户。
郭鹏看见一个打扮时尚的年轻女孩正在扫码,之后,果然他的手机响了一声,微信提示有一百元入账。
“郭鹏,快过来!”远远地看见气喘吁吁的郭鹏,邹宇朝他招呼道。
待郭鹏走近,他指着那个打扮时尚的女孩,对郭鹏说道:“快谢谢这位姑娘,人家刚刚给你捐了一百元。”
郭鹏连忙对女孩说了句“谢谢”。
女孩不好意思地一笑,对他说道:“没什么,希望能帮到你一些。你儿子的寻人启事,我已经转发到朋友圈里了。不要放弃他,你们一定会团圆的。加油!”
来自陌生人的鼓励,令郭鹏很是感激,他红着眼圈,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邹宇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郭鹏听出来,邹宇的手机铃声是前些天电视里介绍过的世界名曲,萨拉萨迪的《流浪者之歌》。
正惊奇于邹宇竟也会有如此高雅的音乐品味,郭鹏看见邹宇背过身去,接起了电话。
看出他有意不想让自己听到通话的内容,郭鹏便代替邹宇,站到了桌子后面,给新凑过来的人发放宣传单。
宣传单上面,不但印着郭小鹏的寻人启事,还印了另外几个寻子家庭的信息,最后统一留的都是郭鹏的微信号,以方便收集线索。
郭鹏一边回答着热心人的问题,一边忍不住偷听邹宇讲电话。
邹宇的声音变得很温柔,郭鹏从没有见过他这样温柔。再加上邹宇接电话前的紧张模样,郭鹏不禁对这通电话充满了好奇。
开始郭鹏还以为是林红打来的,但仔细听了听内容,却发现并非如此。
“……啊,我挺好的。你怎么样?
……哦,那就好,挺好的就好。
……对,我今天休息。
……没在家,在外面帮一个朋友的忙呢,算是公益活动吧。
……对,在大兴,离我们住的不远。
……啊,你在附近啊?
……哦,地址吗,果园小区。
……好,我会注意的,你也是,多保重!”
撂下电话,郭鹏看见邹宇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重回到桌边,他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幸福笑意。
郭鹏正想问他来电的人是谁,却听见邹宇说道:“你先在这盯会儿,我还没吃饭呢。回去跟林红一块儿吃完午饭回来替你,你再去上班,到时候给你带汽水回来。”
郭鹏发现,温柔已从邹宇的脸上转瞬即逝。邹宇又变回了他平时阳刚的模样,于是对他答道:“得嘞,你去吧!别着急,下午的件,我上午赶着送的也差不多了,晚回去些也没事。”
邹宇走后没多久,人群也跟着渐渐散开,忙活了一中午的郭鹏终于可以在椅子上坐下来歇一歇了。
刚刚立秋的午后,秋老虎依旧凶猛,蒸走人精神的高温令郭鹏昏昏欲睡。
阳光透过榆树叶间的空隙,照在他枕着椅背仰起的脸上。榆树叶的阴影加深了他脸上的颜色,而被太阳照到的地方则斑块状的发白发亮,使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无精打采的白癜风病人。
郭鹏眯着眼睛,朝身后立着居委会牌子的屋里瞧了一眼。看见屋里晃动的人影,他重新打起了精神。
郭鹏知道,今天这场活动是邹宇费了好大力气,才成功游说果园小区的居委会一起合办的。虽说名义上是一场“打拐防拐”的公益活动,但郭鹏深知,邹宇策划这件事主要是为了帮助他寻找儿子。所以,无论感觉多么疲劳,郭鹏都不能表现出来,特别是在居委会的门口,更不能给邹宇掉链子。
郭鹏往手掌里倒了些矿泉水,然后轻拍脸颊,重新站了起来,开始整理桌上的宣传单。
一抬头,他看见对面路边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的奔驰。驾驶位上,带着时装款墨镜的女司机正朝他这边张望。
发现已经引来了郭鹏的注意,司机推门从车里走了下来。
她轻轻抚平深蓝色套裙上的褶皱,径直走到铺着红布的桌边,从上面拿起一张宣传单认真来看。
白皙脖颈上的银白色珍珠项链和姣好身材下踩着的白色高跟鞋,让她看起来气质非凡。
“您好,这上面印着的男孩是我儿子。走失六年了,我一直在找他。您要是愿意,可以帮我把这个寻人启事转发到朋友圈里。呐,下面这个是我的微信,里面有电子版的海报,方便您转发,谢谢了。”郭鹏探着下巴,伸手指点着她手中的宣传单说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将宣传单放回了桌上。
并非所有人都那么热心肠,郭鹏从前也不是没遭过这样的拒绝。他心有失落,正想对即将离开的女人机械性地说声“谢谢”,却看见她拿出手机,开始扫易拉宝上的二维码。
看着微信里的收款信息,郭鹏的眼睛突然瞪得像浮出水面的元宵一样,又大又圆。带着心中沸腾的热气,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数字“1”后的几个零,又数了一遍。没错,是10万,而不是1万、1千、1百或十块。
郭鹏看看屏又看看她,看看她又看看屏,嘴里磕磕绊绊地说着,“十,十万,您是不是按错了呀?这太多了,我给您退回去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郭鹏笑笑,然后转身要走。
明白她并非手误,而是刻意为之,郭鹏连忙叫住了她,“女士,谢谢您!谢谢您对我们全家的帮助!请您一定留下个名字,让我们知道恩人是谁!”郭鹏的言语真切,句句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激。
也许是被郭鹏微颤的声音打动,她停住,犹豫了片刻,然后走回来,拿起笔,在捐款名单上用秀美的字体写下一个“婷”字。这之后,她便再没回头,直接驾车驶出了小区大门。
邹宇一回来,郭鹏就迫不及待地把中午的经历告诉了他。
令郭鹏不理解的是,邹宇却出奇的冷静,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女人留下的签名看了良久,然后轻轻放下,望向远方,脸上带着会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