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泣 正文 第九章 夭折（二）
2020年6月。
刚走出汤泉御府小区的门口没多远，姜梦娜就瞪大了眼睛，一把扯掉刚还在小区门口保安提醒下带上的口罩。
“我……靠！”她咆哮着，朝停靠在路边的保时捷卡宴狂奔过去。期间，她有两次让红色高跟鞋的鞋跟卡在人行步道上的砖缝间，险些摔倒。
“变态！变态！死变态！”姜梦娜将手伸过被砸得稀烂的破碎车窗，拿出被红砖压在驾驶位上的纸条，看着上面的留言大骂道。
“不是，娇娇，不是说你变态。姑奶奶我今天真是活见鬼了！”姜梦娜对着塞在耳朵里的苹果耳机解释着，开始围着桃木红色的SUV心疼地绕起圈来。她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就像是自己的孩子掉到了井里，而她却不知如何是好地围着井口绕圈圈。
接着，她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干的了！以为给我留了张字条，上面写着：“再占用别人的车位，下次砸的就不是你的车窗了。”这样，我就会相信是“路人甲”干的？这个老妖婆，真够损的！
……谁是老妖婆？方婷啊！”
姜梦娜将驾驶侧的车门拉开，把掉在车座上的一小块钢化玻璃残渣扔出车外，确认座椅上再没有残余的玻璃后，才坐了上去。她将车子引擎发动，一打方向盘，驶进了道路中。
“人家都说婆媳问题是千古难题，嫁给孙文亮这孙子之后，我现在是深有体会啊！
打我进门儿，那老妖婆就看我不顺眼，处处防着我。给我和孙文亮准备的新房，也是婚前写在孙文亮的名下，除了送我这辆卡宴，别的我什么都没捞着。这不，惹她不高兴了，就把车也砸了。
……什么？你问我怎么知道是方婷干的？
……当然不是她亲手弄的了。
……对！就是她找人干的！
……我有确凿的证据，待会再给你讲，你先听我说。
昨天晚上我来找她谈判，他儿子在结婚时答应我的事没有办到，我当然得找他妈要了。
……什么事儿？我没跟你说过吗？结婚前，孙文亮答应我，婚后要给我投资500万开美容院。不是因为这个，咱俩才拆的伙，我不再干带货主播了吗。
他们家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啊。上次过年，方婷就拿了把戒尺告诫我，不会给我投资MCN公司，现在她儿子连婚前答应我的事儿，算是婚前条件吧，也都不提不念了。
昨天上午，我趁孙文亮心情好，就特意提醒了他一下。结果那孙子的反应，差点儿没气得我把他脸挠成年画儿。
……对，动手了，全武行。
……谁伤的重？那还用问吗？肯定是我呀！你看他是那种会怜香惜玉、手下留情的人吗？丫的就是一混蛋！
他说，当初答应娶我，答应给我投资，完全是看在我怀孕的份儿上，现在孩子没了，就不算数了。你说说，这是人说的话吗，流产是我愿意流的啊？
过完年没多久我就发烧了，赶上疫情，谁不害怕呀！孙文亮跟坐上了窜天猴儿似的躲回了他父母家，说是要跟我隔离。
我能怎么办？只能让我爸妈来照顾我啊！虽然后来没两天就退烧了，知道不是感染了新冠，可因为那几天的高烧，孩子也流产了，连刮宫后恢复的那段时间，他都没回来看过我一眼。
等再见面时，我身体已彻底好起来了，他看我那模样，就好像我骗了他家，压根就没怀过孕，借疫情发烧谎称流产，把之前的事儿遮过去似的。
这把我给气的啊，但是转念一想，也挺好，幸亏没把孩子生下来，要不，就冲孙文亮这德行，我日后跟他离婚了，还得拖个孩子。挺好！
……得，甭劝我，都过去好几个月的事儿了，我没那么脆弱。
现在你知道了吧，并不是我嫁入豪门就不理你了，是我这几个月简直就是掉进了火坑里了。
我嫁给孙文亮之后才知道，丫的早已外强中干了。他搞的那个“美丽山河”旅游养老项目，其实就是一个非法融资的P2P平台。让那些老头儿、老太太把钱存在他们平台上，打着高额返利，还能四处免费旅游的幌子，将这些资金流向其它不靠谱的项目借贷上。平时再给这些老头儿、老太太送点米呀，油呀的，他们就美滋滋地将自己的棺材本都拿出来，放到了“美丽山河”上。
“美丽山河”其实一点都不美丽，孙文亮跟我说过，它就是一个被多个齿轮带动着转起来的链条，那些齿轮就是那些不靠谱的借贷项目，只要其中一个项目出了问题，链条就断了，“美丽山河”就还不上那些老头儿、老太太存的钱，就得……
……对，暴雷，就是P2P暴雷。所以孙文亮这孙子，早就是个空壳儿了，整日靠醉生梦死麻痹他自己，就等着哪天链条断了，直接被抓进去完事儿。
……他爸妈才不会管他呢！我公公，自打退了休，整个人颓到不行。
娇娇，我跟你说啊，我算看明白了，权力这玩意，就是一支兴奋剂，你拥有它时，它能让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像四十多岁一样充满活力，可当你失去它时，六十的，瞅着比七十的还要苍老颓废。
……真是！你从前多嘚瑟，现在都得找补回去。我公公现在就这样。这不，现在咱国家疫情被控制住了，连续俩月没有本土新增了，老头儿换了辆房车，买了一堆摄影设备，自己出去旅游去了。
哎！不然，我也不用昨天晚上去找那个老妖婆谈判了。”
姜梦娜的叹息，被吹进驾驶室里的风声淹没。她不停地捋着四散飞扬，时不时抽打到脸上的头发，继续说道：“昨天晚上，除了保姆就那老妖婆一个人在家，我一进屋就直截了当地跟她说，“妈，我有个事想跟您谈谈，您看在哪儿说合适？”
她把我领进了老头儿的书房，坐了下来，问我出什么事儿了？我就把孙文亮婚前答应我的事儿，跟她说了一遍。
她沉默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那样子就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可她转过头来跟我说的话，却让我觉得，她压根儿没把我的要求往心里去，甚至都没经过大脑。
她说，婚姻里的承诺就像空头支票，能兑现的寥寥无几，劝我别太往心里去了。她还说，就算要兑现，也该去找当初许诺的人，而不该来找她，她说我找错人了。
怎么样，听起来不卑不亢，还特气人吧？那老妖婆就是这样，无论遇到什么事，永远都能摆出一副优雅得体的姿态。
说我找错人了？我怎么不这么觉得！这明明就是家务事，是他们孙家对我的承诺！说直白点儿，我要不是看重他们孙家背后的权势，单看孙文亮这个垃圾，我凭什么嫁给他！
于是我就耐着性子跟她说，“妈，话不能这么说，我要不是在去医院做人流的那天，在停车场里碰巧遇到爸，最后促成了我跟孙文亮的婚事，可能我就不会嫁进这个家，那么孙文亮跟我之间也没有这500万的承诺，所以我认为……”
诶！我告诉你啊娇娇，我的话都没说完，那老妖婆就看着我笑了，笑得特别好看，声音还特温柔，她不慌不忙地反问我道：“那天在医院，真的只是偶遇吗？”
我的脸啊，腾地一下就红了，要是当时在我脸上打个鸡蛋，保准能熟。
我就结结巴巴地说：“妈，您看您，您看您这话说的……”
我以为她又会打断我，多少也得假模假式地劝我两句啊，结果她只是看着我，笑容满面地看着我，看着我怎么在她面前紧张得直眨眼睛，口干舌燥地直舔嘴唇。
等她看够我出丑了，才又说道，“不用解释了，木已成舟，我早已不在乎你是怎么嫁进来的了，但还是那句话，你们婚姻里的问题，只能你们自己去解决。孙文亮已经二十六岁了，早就是成年人了，他是我的儿子没错，可我不能一辈子把他当成不懂事的小孩来看，他该负起责任来了。你是他的妻子，这话你帮我带给他。要合要散，你们俩自己决定。”
我看着她，心想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我当然不能让她胜利了，于是我就跟她提到了一个人，结果这老妖婆就炸了，还警告我，不要听信外人的流言，别总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不然影响了孙家的颜面，后果我恐怕承担不起。
你听听，你听听，任谁都知道这肯定是谈崩了吗！我当时想，这要是再待下去，还不得要动手呀？我已经被她儿子打得鼻青脸肿，难不成接下来，还得跟她再比试比试武功。
于是，我拎起包来就要走。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老妖婆突然拦住了我，说今天太晚了，又刚和孙文亮打完架，最好两个人分开各自冷静冷静。然后她缓和了语气，问我今晚要不要住下，如果住下，她就让保姆去帮我铺床。
我本想拒绝来着，但又一想，没准是这老妖婆服软儿了，想跟我来个彻夜长谈，我倒是想看看她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留下来了。
弄了半天，是我自作多情了，还上了她的当，让她有机会，找她的野男人砸了我的车，向我示威。
就因为我揭穿了她，撕掉了她脸上的面具。我特么……简直了！
……什么？面膜？
……我没撕她面膜，我说我撕掉了她脸上的面具，是面具！
得！先不跟你说了，我到修车的地方了，等下午咱俩做美容时，我再好好跟你说说，你保准想不到。”